第172章開張


離開了大理寺,蘇漓改頭換面,變作當日在紅胭樓與曲漉相見的青年面孔,衣袂飄飄地來到淋漓居所在街道上。

又是一年八月十五,家家戶戶門前都挂了花燈,巷子雖然僻靜,卻能看到孩童在街上嬉戲打鬧,窮困人家蹲在家門邊上一邊摘菜,一邊看着自家孩童,畫面映在蘇漓眼中,竟是讓她感到些許溫馨。

怔怔看了片刻,蘇漓瞥見州月酒坊的老闆娘提着泔水桶出來,頓時收斂心神,邁步走進了已經門戶大開的淋漓居。

蘇漓看到老闆娘的同時,老闆娘自然也注意到了蘇漓,她倒幹淨泔水,回頭看到門戶大開高樓,眼中閃過隐晦光芒,口中罵罵咧咧道:“敗家子啊……店開的偏僻就罷了,連開張都沒個聲兒。有這個錢造高樓,還不如拿去買個好地皮……”

窮酸文士拿着酒壺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前,半醉半醒翻着白眼道:“隻…隻要不耽誤咱們做生意,你管…管人家那麽多幹嘛?”

老闆娘的抖了抖壯實的肩膀,砰地一聲将泔水桶砸在地上,回頭罵道:“老娘念叨一句你還來勁兒了不是,你個殺千刀,是不是又皮癢了?!”

窮酸文士卻像是根本沒聽到老闆娘的話,他閉上眼睛一臉陶醉的嗅了嗅鼻子,“好弄的酒香,咱們家的酒什麽時候這麽香了……”

“死酒鬼,哪裏來的酒香?”

老闆娘的大圓臉上現出古怪,“桂花香倒是一早上就能聞到,哪家的晚桂開花了?”

“嗯?不對,這味道……”

窮酸文士蓦然睜開眼,眼中亮晶晶的,像一隻聞着味道的狗一般嗅着鼻子出了酒坊門,轉眼就到了淋漓居的門口。

“哎!你個死秀才不和自己家的酒,還照顧隔壁生意,你給我回來!”

窮酸文士此刻酒沖傷身,卻顧不得婆娘在背後的喊聲,就這麽不顧後果地沖進了淋漓居中。

淋漓居剛開業,此刻冷清得很,窮酸文士站在門口打量着精緻而不顯張揚的裝潢,口中啧啧稱歎:“狗大戶啊狗大戶,這造的可都是錢啊……”

“這位客官您要來點什麽?我們淋漓居的酒可是天下獨有,别無分号呢!”

殷雪瞳笑盈盈地上前問道,内心卻很不平靜,眼前可是先天境界中的大高手,也不知道蘇漓給的丹藥管不管用,她才剛服下不到一刻鍾。

“淋漓居?好名字!”

窮酸文士大聲贊歎,灑脫道:“喝酒圖的就是痛快,酣暢淋漓!看來這位姑娘就是淋漓居的老闆,沒想到也是同道中人啊!”

窮酸文士沒能看出什麽,殷雪瞳暗松了一口氣,蘇漓在丹道上的造詣已經達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既然眼前的文士看不出什麽,那以後隻要不遇到超過先天境界的長生境高手,應是不用擔心暴露修爲和身份了。

如此想着,殷雪瞳施了一個萬福,謙聲道:“這位客官誤會了,奴家隻是客棧的掌櫃。我家先生才是這家酒莊的主人。”

原來如此,窮酸文士一臉恍然,尋了一張桌子坐下,兩隻手摸着光滑如鏡的桌面,滿臉皆是享受,這是上好的梨花木啊!

“客官,要來點什麽酒?”

殷雪瞳笑容不變,心中卻暗自嘀咕,此人真的是蘇漓口中的先天大高手?怎麽如此一副沒見過世面的窮酸相。

說起酒,窮酸文士頓時想起正事,下意識朝櫃子後面挂着的木牌看去,這一看,他的臉色頓時綠了。

“桂花釀:酒性甘醇,清甜不膩!”

“一等桂花釀,十萬兩/壇;二等桂花釀,一千兩/壺;三等桂花釀,一百兩/壺。”

“烈火酒:激蕩心肺烈如火,酒酣耳熱,至醇一滴醉!”

“一等烈火酒,五萬兩/壇;二等烈火酒,五百兩/壺;三等烈火酒,五十兩/壺。”

“桂花糕……炒花生……牛肉……”

窮酸文士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尋常下酒菜倒還好說,跟其他酒樓價格相差無幾,可那兩種酒是怎麽回事?

就連最低等的三等酒都要比一般酒樓最好的酒貴上數倍!

黑店啊!

這是赤裸裸的黑店!

窮酸文士面色發緊,恨不得奪門而出,可他家就在隔壁,以後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實在拉不下那個臉。他是藏了那麽點私房錢,可那不過五兩銀子,連一壺酒都買不起。

聞見愈發濃烈的酒香,窮酸文士咽了口口水,搓着手一臉猥瑣地問道:“那個…掌櫃的,你這酒莊第一天開業,連酬賓活動都沒有嗎?你看,你那酒賣得那麽貴,哪裏有人敢買啊!”

殷雪瞳聞言笑容僵在臉上,滿眼不敢置信。

先天之上的前輩會缺酒錢?

“将他當作一般酒客,說明來意。”

耳邊突然傳來蘇漓的傳音,殷雪瞳立刻回神,指着門口已拍開封泥的酒壇,俨然一笑道:“我們家先生說了,酒香不怕巷子深!若是深谙酒道之人,光是聞聞酒香,便能知曉咱們淋漓居賣的絕對是好酒!”

窮酸文士這才看到門口擺的一排酒壇子,兩顆眼珠子頓時綠了,恨不得上去抱上一壇就走,可心中的理智還是讓他止住心思,唉聲歎道:

“酒香濃烈,十裏飄香!酒中客怎會不識好酒……”

他也知道那是好酒,可他喝不起啊!

殷雪瞳見火候到了,頓時笑道:“客官無需可惜,今日您可是第一個來淋漓居的客人,而且我家先生說若是鄰裏前來讨酒喝,當贈一壺飲!客官稍帶,奴家這就下去給您準備下酒菜。”

窮酸文士聞言一驚,繼而大喜。連忙起身向門外走來,殷雪瞳吓得後退數步,滿臉訝然,這前輩難不成是風高亮節,連一壺酒的便宜也不占?

“大掌櫃稍等片刻!我家婆娘也是好酒之人,待我将她喊來!贈酒定然是按人頭算的吧?在下就卻之不恭了,哈哈哈哈哈哈……”

殷雪瞳呆呆的看着窮酸文士風風火火地走了。

她從未見如如此厚顔無恥之人,連占便宜都要拖家帶口的!

蘇漓隐身在樓上,望見這一幕,不由露出微笑,對身邊小二打扮的屈青甯道:“準備一壺烈火酒和一壺桂花釀,桂花糕也端上去。”

屈青甯滿臉古怪,嘀咕道:“如此愛占便宜的窮酸書生,再加上那五大三粗的中年婆娘,蘇漓,你不會是認錯了吧?”

方淵頗爲認同地點了點頭,除了那地下密室外,他們住在此處數月,從未察覺隔壁夫婦有任何異動,每天日升勞作,日落休息,平凡之極。

蘇漓瞥了一眼方淵,問道:“先天之境,心中皆有道,亦是執念,方淵,你走的是什麽道?心中又有什麽執念呢?”

突然被問及此,方淵倏然一愣,擡起頭對上蘇漓澄澈的雙眸,他面容繃緊,立刻别過頭移開視線。

那般執念,如何說得出口。

得見方淵反應,蘇漓頗爲古怪,卻沒有再問,“恨也好,愛也罷,皆是執念。先天之後變成了道,亦是煉心之路。神醫祁閑卿雖是懸壺濟世,可他内心的執念卻隻有師門,于是門下弟子無數。煉屍門的先天高手,内心皆是欲望,于是手中鮮血無數,依然念頭通達。”

方淵聞言,愈發顯得沉默。屈青甯似懂非懂,但也終于搞清楚蘇漓要說什麽,“你是說,那對夫婦走的道……”

蘇漓雙眸微眯,“紅塵之道,可不是什麽人都能走的。”

本身實力強大,心中的欲念就會膨脹,渴望财富、渴望權利,渴望更強大的實力,此般種種都會緻使武者失卻本心。

這也是爲何那麽多那些宗門看待俗世,充滿鄙夷于不屑。他們自認高高在上,可掌生死,普通百姓皆爲蝼蟻,成爲人上人後,誰又會想再回到從前蝼蟻過的生活?

屈青甯低頭看向門口走進來的一瘦一胖,真的如同普通百姓一樣的夫婦,心中忍不住感歎,果然不是易與之輩啊。

他如此想着,立馬下樓準備酒菜。

樓下,胖老闆娘坐在桌邊,愛不釋手地摸着光滑桌椅,兩眼放光,真想搬一套回去坐坐。

眼見大堂内空蕩蕩的,遲遲不見小二上菜,老闆娘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當家的,你剛才不會是故意騙我吧?這麽貴的酒樓,咱麽可别把自家酒坊賠進去……”

“嗨!”

窮酸文士打斷道:“剛才可是人家大掌櫃親自跟我說的,怎會有假?诶!你看,這不就來了……”

言罷,他看到後堂拖着盤子出來的屈青甯,頓時目光亮起。

“上菜喽!這是咱們家先生給二位贈上的烈火酒和桂花釀,二位慢用!”屈青甯手腳麻利地擺好下酒菜和酒壺,吆喝一聲就要下去。

窮酸書生急不可耐地倒了一杯酒,往嘴裏倒去。老闆娘卻一把搶過他手中酒杯,喊道:“小哥慢走!”

屈青甯疑惑地回頭,“客官還有什麽需要?”

他心底鄙夷,難不成這二位還想帶點回去喝喝?就算走的是紅塵道,人也不能太不要臉吧。

老闆娘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和聲問道:“我是想問,你們這麽大的酒莊怎麽看不到其他小二,怪冷清的。”

屈青甯心中“咯噔”一聲,難不成她看出什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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