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善終……”
蘇漓喃喃念叨,嘴唇輕輕顫動,本就毫無血色的臉愈發顯得憔悴。
她緩緩坐下,面龐沉入臂彎,也将脆弱的神色徹底掩蓋。
“小蘇漓,你……”
黑蓮輕喚了一聲,下半句卻卡在了喉嚨裏,不知該說些什麽。
它有些頭疼地撓了撓頭,從蘇元海說出“命運之女”四個字之時,它心中就有預感,決計與那倒黴催的“氣運之女”脫不開關系。
怕蘇漓難以承受,又跟從前那樣發瘋,它一個字都沒敢提,隻想着等以後蘇漓實力更強了,再告訴他。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仙道茶樹被控制,徹底打亂了它的計劃。
整個茶樹核心空間中靜靜的,落針可聞,隻餘蘇漓一人趴在膝蓋上,沉默不言,漆黑的眸子閃耀着他人難懂的光。
關于前世,她曾想過很多,也曾告訴自己,就算事實再如何殘酷,她也甯願在知曉真相後再後悔,不願再渾渾噩噩過一世。
可現在,她真的迷茫了。
碧追告訴她,所有的都是假的?
前世的人和事,連同她的人生都隻是他人早就安排好的劇情,而自己就是被那幕後之人提在手中的木偶。
等哪一天,串聯木偶的線散了……木偶的生命也就到盡頭了麽?
“那個人…是誰?”
蘇漓聲音透着嘶啞,回蕩在空間中。
“老奴也不知,不過…定然是位于青水界金字塔最頂端的存在,否則如何能再天道的眼皮子低下鑽空子?換做是的修爲低微之輩,早就因天道反噬而死,您也就…不可能降生。”
話音落下,蘇漓在黑蓮忐忑的眼中站起身,重新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氣,而後…蓦然睜開眼,目光明亮而攝人。
“也就是說,我和我的親生父母,皆是他人手中任人揉捏的棋子,沒有任何生而爲人的尊嚴?”
她笑了,笑容中充滿嘲弄,“我曾發過誓,重生一世後,再也不會成爲任何人的棋子,可到頭來那卻是一場夢,局外依然是一場局,我…插翅難逃,現在……黑蓮你說,我還是棋子嗎?”
“當然不是!”
黑蓮看着蘇漓如暴風雨前平靜的笑,不由直打哆嗦,連忙出聲安慰道:“有我在,你肯定能揪住那群耍你的混蛋,一個個全都炮制了!”
蘇漓嘴唇微翹,瞬間蓋住了所有波動的情緒,“我也是這麽想的。”
“碧追,千年之前的聖靈血禍,你可知曉一個名爲“淩離”之人的來曆?”
“老奴不知,當年僅有那些天驕榜榜上有名之人才留下了偌大的名聲,其餘人皆泯然于衆人矣。”
蘇漓目中閃過異色,淩離不是天驕榜上的人?方淵名列第二……
“當年天驕榜第一的,是誰?”
“是一位魔道聖宗的聖子,号爲邪帝,不知姓名,霸占天驕榜第一整整千年,直至年齡超過兩千歲後,才退下榜單。”
“可知姓名?”
“不知。”
“……”
蘇漓問了很多很多,該問的,不該問的都問了個遍,直至數日後問無可問,才停下。
她息聲片刻,翻手間一座袖珍洞府出現在手中,緊接着洞府在核心空間中迅速放大,直到變作一個正常房屋大小才停下。
蘇漓神色淡漠地揮手,洞府石門自動打開,從中顯露出一潭幽深的澄澈池水,天幽蓮所有蓮葉盡皆綻放,濃濃幽香飄散而出。
“碧追,把你積攢下來的所有悟道之力都灌輸給我!”
蘇漓一聲落下,碧追立刻揮動枝丫,一人高的茶樹核心裂開一絲縫隙,大量散發着清香的悟道精華流淌而出,随後化作水線通通飛躍虛空,融入蘇漓體内。
下一瞬,蘇漓立刻感應到腦海中轉動地念頭多了起來,與上次使用魂石有相似的感覺,但這次不再是作用于靈魂秘法,而是…碎玉訣!
黑蓮在一旁看到這一幕已經驚呆了,心中閃過一道荒唐的念頭:“小蘇漓,你這是要……強行突破碎玉訣第二重?你瘋了?!”
碎玉訣是什麽,那可是上古時期魁玉宮的鎮宮至寶,想要悟透千難萬難,蘇漓修習起來困難無比他是知道的,至今都還卡在第一重巅峰。
但這一點也不奇怪,就算在上古時期,修習碎玉訣的魁玉宮弟子也有大半終生卡在碎玉訣第一重,無法得窺碎玉訣真谛。
但那并不妨礙修煉,甚至有不少人僅僅憑借第一重碎玉訣,修煉到古代大能者的層次。
連那等存在都沒能突破第二重,蘇漓現在不過才築基期,居然妄想突破?
這不是瘋了是什麽?!
“時間不多了。”
蘇漓面無表情地說道,手中動作不停,一手将天幽蓮摘下捏碎,才道出下半句,“你看看碧追。”
黑蓮一愣,看向核心上浮現的蒼老人臉,仔細感應後頓時面色微變。
“侵蝕…在加深?”
“我的血中力量無法控制。”
蘇漓着手将天幽蓮中的精華一滴滴提煉而出,存入準備好的玉瓶中,一邊随意地說道:“我侵蝕了他的神智,血液中的毒依然還在不斷侵襲他的生機,不需要多少時間,它的異狀就會被玉虛宗發覺,我要在這之前動手!”
黑蓮聽得直吸冷氣,忍不住問道:“有多少時間?”
“至多……十年。”
“十年?!”
黑蓮吓得聲音都變得尖利,“太短了!十年能幹什麽?你光是在築基巅峰蘊養就需要數年,突破築基後定然被天道盯得更緊,無法随意動手,二十五宗藏着不少老怪,你沒有化神巅峰的實力,哪有底氣全身而退?!”
“所以,我賭一把。”
蘇漓拿起玉瓶晃了晃,看着玉瓶中晃動的透明汁液,眸底浮現深沉的幽芒,“東方無雪!”
“先生,我在。”
一段虛影從洞府上飄了出來,看向天幽蓮剩下的植株,眼中有着一抹渴望。
蘇漓擡眸,語氣平緩,“洞府我已完全煉化,随時都可放你自由。本來,我想給你找一具肉身奪舍,但奪舍的諸多限制于你修煉不益。”
“先生……”
東方無雪眼中浮現感動之色,聽到這他已經明白蘇漓的打算。天幽蓮這等至寶絕對是孕育肉身的最佳容器,如今萬事俱備,隻欠那麽一點引動的生機了。
“碧追。”
蘇漓低低喚了一聲,身後搖曳的巨樹核心末尾的樹根立刻紛紛脫落,化作碧綠的粉末攜濃濃生機向東方無雪包裹而去。
與此同時,蘇漓伸手遙遙一握,東方無雪與洞府的聯系瞬間斷開,天幽蓮自動裂開一個口子,将東方無雪的虛影包裹進去,化作一個碧綠的繭。
做到這一步,蘇漓揮手封禁洞府,心神迅速沉入碎玉訣第二重中。她倒想看看,這篇萬古以來被推崇備至的功法,究竟有何特異之處。
黑蓮呆呆地看完她做完一切安排,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這個在他看來一輩子都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可憐丫頭,頭一次在他眼中變得深不可測起來。
“原來她的目的,自始至終都是碧追,這個計劃環環相扣,簡直将碧追利用到了極緻。這城府……她是不是在知道自己能去蘇家本家,就在謀劃了?”
黑蓮突然覺得不寒而栗。
我會不會有一天,也像碧追那樣,被蘇漓利用地幹幹淨淨,棄之如敝履?
看到碧追近乎呆滞的臉,黑蓮打了個哆嗦。
“不會的,我可是上古至寶,蘇漓那小丫頭片子,怎麽可能害得了……”
話到最後,黑蓮的聲音越來越小,它看向蘇漓沉浸在感悟中的小臉,目光亦是變得複雜起來。
“希望……不會有那一天。”
——
山中陽光,正明媚。
蘇陽躺在樹上,嘴裏叼着一根草,看着樹下蘇木正在練習術法,頓感無聊的癟了癟嘴,含糊不清地說道:“死木頭,都練了兩個月了,你嫌不嫌煩啊?我說……那蘇九州該不會死在玉虛宗了吧?她死了,我們可……”
話到一半,蘇陽忽然面色微變,順勢從樹上滾了下來。
下一刻……劃拉!
偌大的巨大樹木硬生生被一道劍芒從中光滑地分爲兩半,煙塵中嚴子烨冷着臉緩步走來,語氣漸寒,“再多說一句先生的壞話,逆宗,留不得你!”
蘇陽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一臉氣憤地破口大罵:“嚴子烨,你個王八羔子!每次都來陰的,有本事不用你的劍訣,咱們好好比一場!”
“你在天河宗呆了千年,修爲不進反退,臉皮倒是越來越厚了。”
嚴子烨冷哼,轉頭看了一眼弄得到處都是冰屑的蘇木,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蘇陽頓時氣得眼睛都紅了,氣急道:“好啊,你個嚴子烨,去了一趟輪回鏡,鼻子都要翹上天了?!要不是你那古怪劍決,我怎麽不是你對手?”
“先生教我的劍訣自是非比尋常。”
嚴子烨聽他誇獎劍訣,眼中露出一絲仰慕之意,直看得蘇陽惡寒不已,抹了把冷汗嘀咕道:“罷了罷了,勞資不跟被控魂的人計較。”
蘇木手中術法一滞,看了一眼他們兩人,沒有多言,又繼續施展術法,冰屑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