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雅晴流觞


斑駁陽光透過濃密的竹葉撒下,點點光線落在長劍之上,散發出一道懾人的光芒。

紫竹林内,一身着墨色長衫的男子執劍而立,側目望去,男子俊顔如畫,兩道飛揚的濃眉微微皺着,眉宇之間,一道淺淺的戾氣浮現。

男子忽的一聲騰起,手中長劍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弧度,身體騰空,衣玦翻飛,掀起地上片片竹葉。

飄落在地的竹葉仿似在瞬間活了一般,它們随着男子手中長劍的動作而形成一個圈,令人歎爲觀止。

忽而,男子将身體向下倒立,頭朝地,卻并未觸碰到地面,而原本形成圈的片片竹葉也随着他的動作劃出一個弧度,動作一氣呵成,場面尤其壯觀。

“哇!好厲害啊!”

一個淺淺的贊歎聲傳來,男子原本正閉目凝神,聽聞聲音,雙眸陡然睜開,執起手中長劍,提起丹田内力便朝着聲源處刺去。

聲源處是在一棵大樹後,男子隻憑着這細微的聲音,便已經清楚地辨别了方向,且刺來的動作極快,在樹後之人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之時,長劍已來到面前,且離樹後之人的頸邊不過五寸距離。

“主、主子。”慶兒早已經吓得花容失色,躲在夕若煙的身後,雙手緊緊地拽着她的衣襟,一張小臉滿滿的皆是懼意。

男子顯然也沒想到躲在樹後偷看自己練劍的人會是兩名女子,且其中一人生得傾城貌美,盈盈水眸更勝天邊繁星,十分耀眼。而另一個略顯得膽小的女子,雖不及前者姿色,卻也依舊生得小家碧玉,嬌小玲珑。

“别怕。”素手撫上慶兒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輕輕拍了拍,夕若煙目光始終不離面前的男子,嫣然一笑,道:“楚将軍可是正人君子,不會因爲我們的打擾而對我們怎麽樣的。”

柳眉輕挑,一雙盈盈水眸清澈無比,不帶一點兒心計,卻隻一句話,便将自己與慶兒的安全保住,也在瞬間堵住了男子心中還不曾來得及發出的怒火。

薄唇輕輕扯出一抹弧度,楚訓收了手中長劍,雙手抱拳放于胸前,微微躬了躬身,“夕禦醫。”

“楚将軍客氣了。”同樣還以一禮,夕若煙笑容淺淺,目光始終落在他的身上,像是在打量,也像是在從他的身上尋找些什麽。

眼前的楚訓一襲墨色長衫,褪去在戰場之上的戎裝,此刻一身簡單的裝扮,倒也像極了一個文雅之人。

也不知是北朝國天生出美男,還是這裏的風水養人,楚訓雖不及北冥風與北冥祁長得那樣的禍國殃民,卻也是一表人才,玉樹臨風,尤其是方才那幾招漂亮的招式,隻怕任是哪個女孩子見了,都會忍不住春心萌動吧!

也難怪方才在看見楚訓那幾招之時,慶兒會忍不住贊歎出聲,而他,也的确是有這個資本。

“不知夕禦醫今日來此,是偶遇?還是有事?”楚訓墨瞳微眯,帶了打量的目光看向面前的女子。

同樣,夕若煙也以同樣的目光凝着他,兩兩相望,雖未多言,可也心知,對方必不是一般的小角色。

對于楚訓這個人,她了解的很少,就算是有所了解,也隻是最近慌忙打聽,并不全面。

男子三十而立,放在其他人身上,這個年紀,莫說娶妻,隻怕孩子都已經繞膝玩耍,可偏偏這位懷化大将軍,卻至今仍是孤身一人。

據說,楚訓幾年前曾有一個意中人,也曾許諾會娶其過門,隻可惜紅顔薄命,楚訓大戰告捷,功成歸來,卻是來不及見心上人最後一面,可到最後,楚訓不顧外界壓力,以冥婚的方式讓那名女子進了楚家的門,自此将軍夫人的頭銜便已落定。

可是至今爲止,除了那名死去的女子以外,再無任何女子能入得了他楚訓的眼了。

當時此事在京中還曾盛傳一時,人們隻贊楚大将軍癡心長情,更加有情有義,不過也有人歎惋,如此一個英俊潇灑,又戰功赫赫的将軍,便要自此獨自白頭一生了。

可是在她看來,有情有義之人上天不會辜負,老天爺奪走了他的摯愛,将來,也一定會還他一樣更加珍貴的東西。

凝視不過隻在片刻,夕若煙的思緒卻已經翻轉了百轉千回,她最是欣賞有情至信之人,如此,再看向楚訓之時,眸中的一抹疏離冰冷,也悄悄的斂去幾分。

“紫竹林向來是楚将軍的地方,外人少有人來,若說是偶遇,豈非顯得太過于刻意了,倒叫楚将軍以爲,我是别有用意,那才真的不好。”她心知,楚訓雖常年生活在軍中,在戰場上生活,可他不笨,也心思細膩,若是她當面撒謊,豈非白費了自己此番前來的良苦用心。

“既不是偶遇,那便是有事了。”楚訓淡淡說着,面上無波,并未因着夕若煙的話而有任何過多的表現,看似也毫不在意。

“卻是有事,其一,爲的是将軍在宮中的小妹,楚昭儀。”

聽聞楚玥,楚訓臉色明顯一變,喪失雙親,又痛失摯愛的他,如今最在乎的便是自己這個妹妹。

一聽到有關于自己妹妹的事情,還未将夕若煙後面未及出口的話語聽完,楚訓的臉色已較之方才明顯有了變化,卻也正好,中了某人下懷。

“既是有關小妹,如此站着也不方便,夕禦醫若不嫌棄,可至前邊小舍一坐。”

楚訓口中所說的小舍,乃是坐落于紫竹林深處的一間竹屋,小屋不大,全以竹子所做,倒也不浪費了這裏的大好資源,而且這間竹屋還有一個非常雅緻的名字。

雅晴流觞!

好一個文雅的名字,雅晴,雅晴,倒像是一個女子的名字,隻是流觞不好,流觞,同留傷,将傷心留住,又怎能好?

起初隻以爲這間小屋大概是楚訓偶然發現,亦或者是方便練功,命人臨時所建。畢竟他每日來此練功習武,若是沒有一個能夠歇腳的地方,又怎能行?

可是當進入雅晴流觞這間竹屋之時,夕若煙這才發現,自己起初的猜測,竟全都錯了。

竹屋雖不華麗,也不大,不過這裏卻是布置得十分溫馨。用竹子所制的桌子凳子井然有序的放着,淡綠色的紗幔随着從外吹進的微風而微微拂動,一張以竹子所制的長桌之上正放着一把七弦琴,桌椅十分幹淨,一塵不染,倒不像隻是臨時用來歇腳的屋子。

更像是,一個家!

夕若煙蓦然回神,轉身望向身後,而楚訓,卻已經自然地就坐于一張竹凳之上,桌上放置着茶壺杯盞,壺是用泥土所制,并不精緻,看上去卻已有些年月,而飲茶的杯,則是用紫竹林的竹子所制的竹杯。

這裏的一切都簡單樸實,沒有王府宮門的豪華奢侈,卻是極其的雅緻,這裏離繁華的鳳凰大街不算遠,卻和那裏的熱鬧嘈雜是兩個世界。

夕若煙漸漸發現,這個楚将軍,似乎與傳言的很不一樣。

“夕禦醫若不嫌棄,便請坐下喝一杯吧。”此話不像是在詢問,而隻是在知會一聲,因爲在話音未落之前,楚訓已徑直用竹杯倒上了兩杯清茶。

夕若煙倒也并不在意,就近而坐,視線觸及面前的竹杯,素手執起,再輕抿一口,頓覺一股清甜彌漫口中,不一樣的味道,卻比那些個上好的茶還要香甜。

“這茶……”

“這不是茶,是水。”出言糾正她的錯處,楚訓喝下一口杯中水,雙眸凝視,像是透過那竹杯,在看向某些東西一般。

喃喃出聲:“這是水,是清晨結在竹葉上的晨露,是晴兒曾經最愛喝的。”

後面一句是什麽夕若煙并沒有聽清楚,想要再問,卻先一步被楚訓給打斷了話題,“方才夕禦醫提起小妹,可是玥兒出什麽事了?”

“楚昭儀很好,楚将軍不必擔心。”将手中竹杯放下,夕若煙淡言道:“隻是楚昭儀如今身在宮中,也不可随意出來,心中很是挂念家中兄長,知我今日要出宮,便托我帶句放心的話給楚将軍。楚昭儀說,如今她在宮中事事皆好,日後她不在身邊陪伴,還希望楚将軍不要太過于執念過去,也要爲了自己的将來打算,萬不要無伴至老,孤苦凄清。”

“玥兒真是這樣說的!”楚訓微斂了墨瞳,這話不像是在詢問,更像是一句肯定的話語,因爲這句話,很像是玥兒說的。

夕若煙點頭,肯定的道:“此番言詞句句是真,絕無半點兒虛假。”

這話的确是楚玥讓她帶給楚訓的,至于這話中的含義……楚訓是個聰明人,又怎會不知他自己妹妹的心意?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人死不能複生,而活着的人卻還要繼續在這個世上生存下去,如今楚訓是年輕,尚且還不以爲意,可到了晚年,雙親已故,小妹不在,身邊無妻子亦無子女,等到了那個時候,才是真正的孤獨。

她雖不知楚玥如今的心裏究竟是怎樣想的,可是她對自己的哥哥,可真是用了心的。

隻可惜,如今一個在宮中,一個在宮外,想要見上一面都不是易事,再關心,也不過隻是自己煩心罷了。

彼此沉默了下來,不知多久,楚訓斂盡心中郁事,再次擡眸之時,眸中已多了一片疏離,冷淡道:“也罷,這是我自己的事情,隻勞煩夕禦醫回宮之後告訴小妹一聲,我一切安好,讓她無須挂心。”

“好,我會的。”夕若煙點頭應下。

楚訓想起一事,道:“方才夕禦醫隻說這是其一,那是否,還有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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