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白日裏刷了這麽久的馬鞍,夕若煙也覺得自己渾身骨頭都快要散架了,不過好在休息了一晚,體力也漸漸的恢複了過來,第二日清晨起床,竟是精神充足。
與楚訓約定教授騎馬的時間在巳時三刻,夕若煙起床在辰時一刻,用過了早膳,見着時辰還早,便想着與慶兒先去望月樓坐坐,卻不想,才剛一出渡月軒,便聽見大樹後有人在竊竊私語。
什麽“屍體”,什麽“湖中女屍”這樣的字眼兒傳來,夕若煙柳眉輕蹙,示意慶兒去喚了她們過來。
躲在樹後竊竊私語的兩人是在景祺閣中伺候的宮女,見是夕若煙,忙上前來見禮,“奴婢參見夕禦醫。”
“宮闱重地,你們都在胡亂議論些什麽?”
大清早的便說什麽屍體,什麽死人,真是晦氣。
“宮中忌諱這些言詞,你們都入宮了這麽久,難道還不知道宮中的規矩嗎?”夕若煙沉了臉色,雖隻是聽見了她們議論,可這種容易招緻禍端的言詞,她決不允許自己手下的人犯錯。
兩名宮女一見夕禦醫是真的生了氣,吓得立即跪了下來,連連求着恕罪。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的禀道:“夕禦醫還不知道吧,今天一早,宮中都已經傳開了。”
“什麽傳開了?”難道,又是關于她的什麽流言蜚語?
縱然宮中有關于她的流言已經不少,她從不去過問,卻并不代表她不在乎這些,這大清早的要是真爲了這檔子事,那才真叫一個晦氣。
“是這樣的,今天早晨,在禦湖當值的公公去例行檢查,卻發現了有什麽東西在水面上浮着,等把那東西弄上了岸,才發現,那竟是一具女屍。”說到後面,宮女臉上不禁浮現出一抹驚恐來,就好像是自己親眼所言那般,不禁有些吓白了臉色。
“主子。”慶兒也微微有些害怕,扯了扯夕若煙的衣襟,一張小臉也寫滿了懼色。
夕若煙伸手輕輕拍了拍她拉着自己的手,安撫一笑,随後轉而看向跪在地上的那兩名宮女,“可知道,那水中女屍是誰?因何會死在禦湖中嗎?”
兩名宮女茫然的搖了搖頭,“奴婢們也是方才聽其他宮女說的,還未來得及去看,隻知道,這件事情現在由祁侍衛負責。”
祁侍衛,那不就是祁洛寒嗎?
這宮裏突然死了人,屍體還在禦湖中,這倒是有些奇怪。
不過這件事情既是祁洛寒在負責,那她便去看看,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哎……主子,主子你幹什麽去啊,你等等我……”
一轉頭便發現主子沒了身影,慶兒定睛一看,卻發現主子急匆匆的向外走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跟着一同追了上去。
地上的兩名宮女見夕若煙一走,相視一望,也算是松了一口氣。
匆匆離開景祺閣,夕若煙一路快步朝着禦湖而去,索性景祺閣離禦湖并沒有太遠的距離,不過隻一炷香的時間,她便已經趕到,隻是可憐了慶兒,還要在身後緊緊的追着她跑。
來到了禦湖,四周已經圍滿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宮女太監們三個兩個的圍在一起竊竊私語,夕若煙撥開他們往裏面走去,侍衛見是她,均抱拳見了一禮。
祁洛寒身爲禦前侍衛,掌管着宮中禦林軍,如今在禦湖發現了屍體,他自然是守在這裏,一旁放着一具用白布遮住的屍體,而他,則在認真的勘察四周。
四周雖然嘈雜,竊竊私語之聲不絕于耳,但祁洛寒耳力十分的好,再加上又常年習武,吵鬧之聲雖大,卻也清晰的聽見了有腳步聲臨近。
轉身,竟發現是夕若煙,祁洛寒上前見了一禮,道:“夕禦醫怎麽在這裏?”
視線自那被白布蓋住的屍體之上收回,夕若煙淡淡道:“聽宮女說,禦湖發現了屍體,一時好奇,便來看看。”
祁洛寒了然地點了點頭,腦海中突然閃過些什麽,于是道:“既然夕禦醫在這兒,不知道能不能麻煩夕禦醫一次,替洛寒檢查一下死者的死因。”
“當然可以。”未加思索,夕若煙欣然答應。
當然,她之所以來這裏,雖然隻是真的好奇,但祁洛寒既開了這個口,她自然是不會拒絕。
“請。”
走至屍體旁,夕若煙蹲下身來,伸手将蓋住屍體的白布揭開,頓時一陣腐臭味撲鼻而來,惹得她不禁緊皺了眉頭,将頭偏開。
腐臭味傳來,衆人在一片嫌惡聲中也看見了屍體的模樣,有的膽小的,甚至吓得驚叫出聲,卻被祁洛寒一記厲眼瞪去,頓時又吓得噤了聲,不敢再喧嘩。
忍住那一陣難聞的氣味,不去管衆人的吵鬧,夕若煙靜下心來,開始仔細檢查起屍體的異樣。
從死者的頭部,頸部,四肢再到腹部,夕若煙檢查得很是認真仔細,四周議論紛紛的聲音也漸漸的小了下來,視線均落在了夕若煙的身上,等待着一個結果。
見夕若煙收了手,祁洛寒忍着難聞的腐臭味走上前來,輕問一句:“不知夕禦醫可有發現什麽?”
目光不離眼前的屍體,夕若煙沉默片刻後道:“如果我沒有推算錯,她應該是死于昨夜的子時左右,而且我可以肯定的是,她是溺水而亡。”
“依據在哪兒?”祁洛寒問道,他不是一個會隻看表面現象而妄下結論的人,即便是聽夕若煙這般說了,他也仍是想要聽一個具體的解釋。
夕若煙倒也并不覺得麻煩,輕輕扯了扯唇,便爲他做進一步的解釋,“祁侍衛請看,死者身上并無任何傷痕,也無受傷的痕迹,但其耳部與腹部都有積水的情況,倘若是被人先殺再扔進湖中,腹部是絕不可能會有積水的。”
聽着這番解釋,祁洛寒點了點頭,卻并未答話,似在思考着其他什麽事情。
“所以說,她是不小心掉入水中,所以才會被淹死的洛!”慶兒以絲帕捂着嘴站在夕若煙身後,因着有些害怕去看那些死人,所以離得有些遠,但聽着這番解釋,也推出了一個結論。
那就是,昨夜這名宮女獨自一人來到禦湖邊,結果失足掉下,無人來救,所以才會溺水身亡的。
夕若煙不答,也算是默認了這個結論,因爲從表面看來,的确是如此。
餘光突然瞥見宮女衣襟上的一點紅色,夕若煙鳳眸一緊,再一次仔細的檢查了起來,而後搖了搖頭,面色一片冷淡,“不,她不是不小心溺水,而是被人故意推入水中淹死的。”
“夕禦醫何出此言?”祁洛寒心中一驚,看死者的樣子,分明就是失足落水淹死的,更何況,方才她自己也是這樣說的,怎麽現在卻成了被害的了呢?
“祁侍衛請看。”示意祁洛寒走上前來,夕若煙将宮女身上的衣襟露出,道:“她衣襟之上有點點血迹,若是失足落水,衣服之上又怎麽可能會沾上血迹。而且,你再看這兒。”
伸手将宮女的嘴打卡,祁洛寒突然一聲驚呼,“她被人割了舌頭?”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均是發出一陣不小的驚異之聲。
大家隻以爲她是不小心失足落水而亡,卻沒想過,這失足落水之人,竟會無緣無故沒了舌頭。
夕若煙起身,接過慶兒遞來的錦帕擦了擦手,道:“若是簡單失足落水,是不可能沒了舌頭的,而這也正好可以解釋了,她的衣襟之上爲何會有點點血迹。”
由此可見,這名宮女絕不是失足落水這般簡單,而是有人蓄意謀殺。
半夜子時時分,宮中大多數人已經入睡,即便是有巡邏的守衛,可也不及白日裏那般嚴謹,也總有松懈的時候,而禦湖這邊夜晚本就少有人來,守衛自然是更加松懈。
趁着夜深人靜,将人先帶來這無人的禦湖邊,先割其舌頭,然後再将其推入湖中,如此一來,即便是她要呼救,沒了舌頭,又如何能夠喊出聲來?
被人有意推入水中,又被割去了舌頭,活生生的承受着死亡的來臨,那種無人來救,又不能自救的感覺,是何等的令人絕望。
想想自己曾經也被萍妃推入過這禦湖之中,那種失去空氣,失去支撐力,沒有人來救的感覺真的很讓人絕望,那種痛苦,真的是比一劍殺了她還要讓她難受。
所以,她是能夠理解這名宮女死前所受的痛苦的,隻是這一招也确是太過狠毒了一些,推人入湖不算,還要割人舌頭,實在是狠毒。
隻是不知,這名宮女究竟是得罪了何人,竟得到了别人這樣的報複。
視線落在那已經被蓋上了白布的屍體之上,她突然想起,這名宮女似乎看上去有些陌生,像是并不常見到一般,遂問:“祁侍衛可知,這名宮女是哪個宮的?”
若是能知道那名宮女的名字與當值地方,想要查出真兇是誰,倒也并不算難。
“我派出去調查的人還未回來,所以暫時不知。”祁洛寒微微低垂了頭,隻恨自己身爲皇上欽定的禦前侍衛,手下統領整個宮中禦林軍,卻連這麽一點兒小事都不知道,實在心中有愧。
夕若煙倒也并不介意這些,祁洛寒入宮當值不久,宮中婢女何止三千,想要全部記住,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就說她,在宮中長住已經整整五年之久,要她認出所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咦,那人看上去,好像是曹貴人宮中的宮女,墨兒。”
不知是哪個宮女認出了這死者,驚呼一聲,衆人遂将目光齊齊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