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若煙由着領路宮女一路引領着,穿過禦花園直直往着禦藥房的方向而去,一路上緘默不語,卻也早在心中盤算好了一切。
這禦藥房既是全權交由她在打理,即便是往常并不怎麽前去巡視,可在這自己所管轄的範圍内,事無大小,她卻都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以往雜事纏身,她并未有這個閑工夫去整頓内務,如今倒是趁着這選拔藥女一事,将這禦藥房好好的整理一番,相信定會省了日後的不少麻煩事。
禦藥房的掌事姑姑知道今日夕若煙會親自前來主持選拔一事,早早的便将所有的一切都準備妥當,在遣人去景褀閣前,也已經率着衆人早早的就在垂花門前恭候大駕。
“夕禦醫請。”領路宮女在禦藥房門前停下,恭敬地退至一側迎着夕若煙入内。
立在門前正了正衣冠,夕若煙這才邁步入内,院中之人遠遠見着一道紅影翩然入内,待至近了,便由着兩位掌事姑姑領頭躬身見禮。
邁着細小的步子緩緩走近,目光落在面前一襲紫色錦緞衣衫的女子前停下,夕若煙莞爾,伸手去虛扶了扶,“曹姑姑多禮了。這禦藥房雜事之多,些許日子來,還多虧了姑姑你親力親爲,方才不使這禦藥房出了亂子,姑姑真是居功至偉啊!”
得到上頭一句贊賞,曹姑姑聞言心中當真是美滋滋的,卻是不敢面露出半分得意洋洋的神色,于是低垂了頭,更加一副謙恭的模樣,“夕禦醫贊譽了,能爲夕禦醫分憂,這是奴婢的職責所在,奴婢實在不敢居功。”
“即是如此,那姑姑你就好好的幹吧,可不要出了什麽亂子才好。”
冷冷的一句話自頭頂砸下來,曹姑姑冷不防一震,顯然是沒有想到結局會是如此這般來得讓人防不勝防。
原本以爲得了一句贊賞,之後自己再這麽謙遜一下,按照常路來說,該是得到上頭更加的贊賞才是,怎的竟會是這般一個結局?
曹姑姑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聽到的,悄悄地擡眼去看,面前一道紅影已經翩然離開,眼前空蕩蕩的唯獨剩下空中仍舊殘留的一絲木蘭清香。
也不去理會曹姑姑在聽到自己後面的話後會是怎樣的一個反應,夕若煙已經徑直走開,待至步至廊下,方才認真的打量起了院中的一衆人。
總共是站了三行人,最末則是此次來參選藥女選拔,也是通過了層層篩選而留到了最後的人,隻因還未正式進入禦藥房,身份不過隻是小小宮女,自然隻得站在最末。
居中是已經進入了禦藥房的藥女,再者最前便是禦藥房的兩位掌事姑姑,曹姑姑和然姑姑,
夕若煙目光徑直落在站在曹姑姑身旁那靜默不語的女子身上,一襲紫衣,是與曹姑姑同位等級的姑姑,唯一與之不同的,則是然姑姑爲人老實,做事也誠懇,雖與曹姑姑年齡相仿,不過三十左右,可這脾氣性格卻是大大的不相同。
“然姑姑。”
輕輕淺淺的一句喚,然姑姑卻是十分恭敬而有禮的福了福身,方才道:“奴婢在,但請夕禦醫吩咐。”
“吩咐不敢當,姑姑也是禦藥房的老人了,這資曆,怕是比我還要高上許多。”夕若煙淡淡的道,然這句話也并非是随意捏造。這然姑姑在禦藥房少說也有個七八年了,她雖是女官,又是皇上親自指派管轄禦藥房的,原也不必對她們如此客氣,隻是這然姑姑不單單是禦藥房的老人,這人品也着實不錯,所以日常她也願意敬着她幾分。
聽着夕若煙喚的人并非是自己,而是那個平常悶悶不善言辭的然姑姑,曹姑姑心中是有一萬個不服,垂下頭也還不忘朝着身側睇去一個白眼。
隻因這位置是在最前,其他人自是看不見曹姑姑這一不屑的眼神,然姑姑爲人老實敦厚,自是不會跟她一般見識。夕若煙見了,心中除了隻覺煩躁,其他的也不想再多去計較什麽,故而也就随着她去了。
索性這曹姑姑也還是知分寸,起碼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還沒有怎樣的膽大妄爲,否則,且不管這人是誰推舉進來的,可就别怪她翻臉無情,使用霹靂手段将人給整治利落了。
收回落在曹姑姑身上的視線,夕若煙心中已覺煩躁,卻也仍舊還是耐着性子不讓自己露出什麽不好的臉色來,須臾才道:“行了,我瞧大家也站了許久了,爲了不耽誤正事,選拔盡快開始。然姑姑。”
直接忽視一旁正準備獻殷勤的曹姑姑,夕若煙直接點名了然姑姑,然姑姑颔首應了一聲“是”,恭恭敬敬的上前将一本人頭冊子遞上,再安排着各個留到最後參與選拔的宮女上前,一字排開。
每個宮都有一本屬于自己的人頭冊子,禦藥房與其他貴人們所居住的宮殿不一樣,卻與太醫院的規矩是一樣的。當值的一本,因事故或是其他什麽原因在禦藥房當值卻暴斃的一本,再者就是參與選拔的一本。
然姑姑前腳剛将人頭冊子遞上,立時便有宮女上前安置好了座椅案幾,夕若煙也不推辭,就着身後的紅木靠椅而坐,拿着手頭上的人頭冊子細細地翻閱起來。
其實這本人頭冊子也沒什麽好看的,雖是厚厚的一本,可前面幾乎都是被層層篩選掉的名單,根本無需花時間心思去看,不過隻需粗粗的看一眼後面留到最後的人名單即可。
大緻略過一遍,夕若煙也無心再看下去,随手将人頭冊子擲在案幾上,身子輕輕靠在座椅上,雖是慵懶卻半點兒不見輕浮,那自骨子裏流露出的威嚴更是叫人不敢輕視,“行了然姑姑,還是叫她們一一報上姓名來,讓我也先瞧瞧。”
“是。”然姑姑領命,便果真吩咐着參與最後選拔的宮女一一将自己的姓名報上。
夕若煙隻顧聽着,名字是沒怎麽注意聽的,但目光卻是定定的落在每一個報上姓名的宮女身上,目光精明,心中更是透亮,
待至一群宮女已将姓名全都報上,然姑姑這才回過頭來,恭敬行了禮,“此次參與藥女選拔共有五十人,形貌篩去二十二人,初試篩去八人,簡試篩去八人,如今剩下十二人,還請夕禦醫做最後決斷。”
聽着然姑姑的話,夕若煙在心中仔細思量。
雖說這入宮的宮女基本上都是按照宮中的規矩一一嚴格篩選進來的,什麽有着重大疾病或是隐疾的自是不能入宮伺候貴人,就算是偶爾有些不太嚴重的入了宮,卻也隻能去一些做粗使雜活的地方,是萬萬不能夠近身伺候主子的。可禦藥房也不是普通地方,身體方面是最爲嚴謹的,想來剩下的必将都是層層篩選之後才留下來的。
至于身體這一方面,她便是不怎麽擔心的。
視線一一自在場衆人掃過,夕若煙正了正嗓音,才道:“能留到最後的,想必不是自小學醫,便是家中有醫者,自小耳熟目染也算有點真才實學。照着往例,禦藥房每三年進行一次選拔,不論參與者有多少,最後都将不超過十人,但是今年,卻要将這規矩改上一改。”
一聽要改規矩,在場衆人均都提着一顆心,擡起頭目光齊刷刷的朝着這邊望來。然姑姑是個知分寸的,心中雖也同樣帶着疑惑,但也知道做奴才的是不能直視主子的,夕若煙是上級,如此也是壞了規矩,便很快地垂下了頭,面上波瀾不驚,不再浮現任何驚異之色來。
其餘人雖也同樣是帶着好奇的,但也在擡頭之後迅速反應了過來齊齊将頭重重地垂下,有人見了,也紛紛跟着垂下頭去,卻唯有一人傻傻堪當先鋒。
“夕禦醫,這規矩是早早就定下來的,擅自更改隻怕不好。”曹姑姑頂着良臣勸谏的心态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對,甚至在夕若煙目光睇來之際也不曾避開,就如此直直的與之對上,也着實是叫人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好看的櫻桃薄唇微微掀起一個弧度,夕若煙不怒反笑,明亮中透着銳利的目光睇來,其中不屑之意也是滿滿,“我這兒還什麽都沒說呢,曹姑姑就已經打着先例開始要否決我的提議了。”
“奴婢,奴婢不敢。”曹姑姑急急垂下了頭,餘光望向身側,但見然姑姑一副波瀾不驚,其餘人又都隻顧着低低垂着頭,對眼前所發生的事情半點兒不爲所動的模樣,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了那麽一絲不對勁兒。
敢情自己這是撞刀口上了?
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她怎麽就忘了?
這夕禦醫時常不在禦藥房中,這偶爾來一次還是挑着有重要事情的日子,自己非但不去巴結反而卻與之對着幹,實在是愚蠢啊!
緊緊咬着牙關,曹姑姑是腸子都悔青了,真是不該如此沖動就成了這倒黴的出頭鳥。何況這夕禦醫還是自己的頂頭上司,得罪了她,日後自己在禦藥房中可還有好日子過?
懊悔地輕搖了搖頭,曹姑姑準備了滿腹的好聽解釋要說,怎奈還未開口,一道清冷的聲音已經率先降臨。
“不敢?”夕若煙清冷一笑,心中煩躁,側過身也省得去看她,“曹姑姑這話可不像是不敢的樣子啊!不過姑姑可别忘了,這禦藥房既是皇上親口谕旨交由我管理,那自是禦藥房上下,不論大小事務一應由我來處理。當然,這到底要不要修改規矩,也是我說了算。”
不過就說白了,反正也是北冥風讓她管理禦藥房的,既是給了這個權利,可倘若卻是連一個決斷都做不了,那她這個三品禦醫也就是白做了。
再說了,就算是這擅改規矩不合理,也不該是她一個小小的掌事姑姑就敢貿然否決的。
連皇上都還沒有說什麽呢,她竟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