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若煙的話楚訓懂了,卻由不得更加高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他從來都覺得夕若煙是聰明厲害的,卻沒想到,她竟然還有這般膽識。
一個獨居後宮的禦醫,如今的榮耀不知是多少人燒香拜佛都求不來的,當今聖上爲她更是不知破了多少先例,得此這般已是前世積福,竟然還不知足。
隻是有一件楚訓卻是拿捏不準,先不說方才夕若煙解釋的與皇上的關系究竟有幾分真假,可後來那一番話又是怎樣的一個意思?她想要什麽?更高的權位?女子登得最高的地方,莫不過就是……
楚訓臉色一變,女子中最高的地位是後宮之主,難道,夕若煙她想做皇後?
一直默默觀察着楚訓神色,這一吃驚的表現雖然隻是轉瞬即逝,但夕若煙還是清晰的捕捉到了,由不得一陣想笑。
敢情,這楚訓是在覺着她野心太重,竟敢癡心妄想的貪圖那皇後寶座?不過,若是她想,那也未必就不可做得。
這句話夕若煙并未說出口,也并不打算點破楚訓的心思,見他擡頭朝着自己看過來,也隻是回以溫婉一笑,倒是看得楚訓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了頭。
心中雖是懷着這個猜測,但楚訓還是甯願選擇相信這并不是真的。畢竟夕若煙的身份在那兒擺着,上至義父祁零,下至二弟祁洛寒,乃至于她自己都是有着官位在身,那皇後之位就未必坐不得。況且,隻要是皇上喜歡的,誰又能夠說什麽?
如此考量着,楚訓便強行讓自己安下了心,負手于背,眸中的光采漸漸亮起,燃起一片精明,“曾幾何時夕禦醫曾說過,我們适合做朋友,而不是敵人,不知這話可還作數?”
“當然作數。”夕若煙爽快應下,笑語盈盈的道:“隻要楚将軍不棄,若煙樂意于楚将軍交這個朋友,但凡楚将軍有所需要,若煙定當萬死不辭。”
這次楚訓也才真心笑了,“不要夕禦醫萬死不辭,隻煩請夕禦醫能爲楚某多多幫襯着玥兒一些,楚某定當感激不盡。”腦海中靈光閃過,楚訓目光一掃而過四周,卻露出了十分的警惕,待至确定無異樣後,這才朝着夕若煙略走近了幾步,“以後楚某,乃至于舍妹,便與夕禦醫是一根繩上的人了,日後互幫互助,絕不生二心之意。”
楚訓的聲音很小,隻容得彼此二人聽見,可語氣中的那份堅定卻是讓人聽得真真切切的,饒是夕若煙仔細的盯着他,欲從他臉上看出那麽一分瑕疵,一分假意,可到最後卻也是徒然了。
他的眸子很清澈,卻又深邃得叫人一眼望不到底,一望,卻仿佛裏頭是帶了強而有力的吸引力一般,稍不注意便叫人一下子給深陷了進去,難以自拔。
心中一個激靈,夕若煙猛然回了神,恰似無意一般轉過身去安穩住心神。餘光無意間瞥見身後的楚訓,心中倒是由不得多了一分調侃之意,遂轉過身去,半認真半開玩笑的道:“既然楚将軍說了我們是一根繩上的人了,那好,若煙有一個問題今日是一定要問的,還望楚将軍能夠真心解答。”
楚訓聞言淡淡一笑,擡了擡手示意她問下去。
夕若煙也不客氣,未加思索便道:“雖說如今我隻是一介小小的禦醫,也深知高處不勝寒的道理,但如果真到了那麽一天,楚将軍是要全力輔佐楚昭儀,與我一争?還是聯手支持我,繼續我們的盟友情分?”這次不是說朋友,而是盟友。
朋友尚有義斷時,唯有盟友帶着利益牽扯,方能長久。
“這……”楚訓怔了怔,一個字将出口,剩下的卻不知該如何圓過去。
夕若煙也不着急,也不去催他,隻容他慢慢的站在原處好好想清楚了回答她。須臾也沒聽見一個回答,夕若煙索性取出方才擦手的帕子鋪就在了石凳上,而後一個漂亮的旋轉落座,也不出聲打擾,隻端坐了身子含笑靜等答案。
許是擔心自己的表情會露出了什麽端倪被精明的夕若煙給瞧了去,楚訓幹脆的背過了身,垂下的右手大拇指指腹不短地摩挲着左手的虎口。這個動作慣常是他在思考事情之時喜歡做的動作,已是許久不做,如今夕若煙這個問題,卻是分明的難倒了他。
原本這個問題楚訓若是不想要回答,随意的找了一個借口便可糊弄過去,夕若煙是個聰明人,即使是發現了也定然不會當衆戳穿。可如此一來,彼此之間生了嫌隙,以後想必她也不會真心幫襯玥兒,這可不是他所樂意看到的結果。
微微側過頭瞥了一眼端坐于石凳上的女子,她安甯恬靜,目光隻靜靜瞧着停在不遠處草坪上的一隻雲雀,唇角的笑意溫婉,帶着一絲良善的氣息,那與世無争的模樣,當真是很難讓人将這樣的女子與那想要争奪後位的野心女人聯系起來。
楚訓剛收了目光,夕若煙卻恰逢此時朝他看來,唇邊深深勾勒出一個弧度,隻一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在了别處。
楚訓一時想不透,不明白這樣的問題到底是出于她的試探,還是她果真是有這麽一個想法,之所以在這個時候便問出來,不過也隻是先給了他一記鎮魂湯罷了。
這樣聰穎的女子其實讓人覺得很可怕,這樣步步驚心的盤算在她走來似乎每一步都胸有成竹,他突然有些後悔,是否當初就不該将玥兒送入這步步充滿着心計的虎穴之中?然而,這一切都已是追悔莫及。
抱着僥幸的心理又拖延了一會兒,原本是打算等到夕若煙自己等不下去了主動開口結束這個話題,那麽他也就自然而然地順勢而下跳過這個大坑,可是等了好一會兒,某人卻是半點兒不見焦急的在那兒坐着看着遠處,雲雀飛了便看起了兩側的回廊,總之就是不見有一點兒要結束這個話題的打算。
楚訓頓覺無奈,也知自己從前到底是小看了她,于是隻能夠硬着頭皮給出了心中的答案:“不有損朝廷,無害君主,若是聖意,楚某定當傾盡全力爲你保駕護航。”
許久的等待不過隻換來了這番無懈可擊的回答,夕若煙多少有些覺得無趣。
照着楚訓話裏的意思來講,無非就是她的做法不違背忠義,又是北冥風所樂意期待的,那麽他便會傾盡全力的幫她。可是,若前者做到了,後者卻沒能達到,或者後者具備了,前者卻差強人意了,他又預備怎麽辦?
“楚将軍這話是否有些太過摻假了?”夕若煙毫不客氣地指責出了其中暗藏的那幾分虛僞假意,精緻的容顔不帶一絲笑容,就連語氣也是強硬得可怕,“你明知我想問的并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楚訓裝傻。
夕若煙起身,步步朝着楚訓走近,“我想知道的,是倘若我與楚昭儀都想要那個位置,你是打算幫她然後打壓我?還是勸你妹妹放手,從而扶我上位?恩?”
其實這樣的問題答案幾乎是很明顯的,不論她與楚訓的關系再好,可在親情血緣上面,大概是沒有人可以胳膊肘往外拐的。當然,她也一樣。
饒是如此,這樣的問題她卻還是想問,無關最後的結果是不是會讓她失望,但,聯盟也須得對方真心實意的不是?
夕若煙抿唇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唇角,精緻的臉蛋略施脂粉已是驚爲天人,不算太近的距離,卻也隐隐可聞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可此刻楚訓聞見的,卻并非是那股幽幽的寒水香味,而是一股子精明,又狡猾如狐狸的味道。
眼前這個女子,真真是聰明得讓人有些畏懼啊!
雙目對視,楚訓絲毫不見怯懦,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漸漸發出亮來,須臾道:“如果是在你和玥兒之間選擇,那抱歉,我隻能選擇我的妹妹。”骨肉至親若是都不幫,他簡直枉爲兄長,愧對九泉之下的父母。何況,那個位置,玥兒壓根兒就不會想要。
意料之中的答案,夕若煙緊緊的盯着那雙眸子看了許久,一如既往,除了那份堅定,能看到的,無疑是那麽幾分愠怒。對……讓他選擇的愠怒。
夕若煙忽的撲哧一笑,眉眼彎彎,笑容燦爛,是發自内心的笑容,卻是看得楚訓不由一怔,“你笑什麽?”他給出了她不想聽的答案,依着這位夕禦醫的高傲,該是憤怒的甩手走人不再理他才對,又何故發笑?
夕若煙卻不曾理會他,等到自己笑完了,方才解了他的惑,“你當我真傻啊,打虎不離親兄弟,上陣還需父子兵。你們是至親兄妹,我怎能奢望你會撇下妹妹而幫我?罷了罷了,不過就是随口說說逗弄你一番,何必當真。”擺了擺手,夕若煙低頭理順袖口邊角,言語輕松,處之坦然,當真隻是一副在開玩笑的模樣。
楚訓有些捉摸不透她的心思,不過比起這些話的真假,他倒是甯可相信這隻是她的一番玩笑話。
左右想想還是不太放心,臨了,楚訓還是忍不住補上一句:“你放心,玥兒絕無争奪皇後寶座之心。”也絕不會成爲你的絆腳石。
不想再聽下去了,夕若煙擺了擺手,是真的不想再在這上面多做糾纏,“别說我此刻沒這個心思,就算是我真有那一份心,也不會手段毒辣到踩着别人坐上那個位置。”一個轉身,夕若煙擡頭沖他得意一笑,“我夕若煙别的不敢下肯定,這點兒自信我還是有的。”
饒是一本正經的楚訓此刻也被她逗得笑了,卻也算是放下了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