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開,快閃開。”
馬車劃破夜色疾馳而來,駕車的小厮遠遠見着不遠處一個模糊的身影,隻因光線太暗實在看不清楚,待至馬車臨近了幾分這才看清。
小厮心下頓時焦急萬分,用力拉緊缰繩的同時,也還不忘揮手讓祁洛寒快些閃開。
許是酒精起了作用,祁洛寒此時不但覺得視線模糊,頭更是暈暈乎乎的,耳邊吵嚷嚷的不斷在響起些什麽,但就是聽不太清。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聲音也漸漸的變得清晰了起來,祁洛寒幾乎是本能的回頭,卻隻見了一片棗紅駿馬自遠方呼嘯而來,速度極快,根本就連給他一點兒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腳下仿似生了鉛塊一般,祁洛寒邁不動一步,雙眼迷離的望着已經越駛越近的馬車,霎時間,就連要避開一事都已經全然忘記。
小厮的聲音還在不斷地響起,哪怕就是用力地拽緊了缰繩,也絲毫不見着馬兒要停下的痕迹。偏偏不論他如何叫嚷,可那擋在道路中間的人影就是不見讓開,小厮索性把眼一閉,用力拽緊了缰繩往着旁邊撞去。
馬兒也是通靈性的,眼見着自己就要撞上了一旁的木樁子,兩隻前蹄死死地踩住地面,力量地驅使讓馬車朝前滑行了一段便也穩住了。隻是在馬車掉轉方向的時候,車駕已然臨近了祁洛寒的面前,一個轉彎,竟生生地将祁洛寒撞出好遠,最終倒地不起。
好不容易穩住了馬車,小厮頭上冷汗直冒,連連大口呼吸了幾口氣,這才後然想起一事,慌忙丢了缰繩就跳下了車去。
祁洛寒被車駕撞出幾步遠,額頭擦過馬車的車壁破了一道口子,冉冉血迹流出,頓時将那小厮吓得不輕。
原本安然坐在車駕内的貴人也似乎是感覺到出了事,白淨的大掌挑開車簾,溫潤的聲音自車内傳來:“出什麽事了?”
望着倒地昏迷的祁洛寒,小厮被吓得連連後退,忽聽這一聲音,仿若是看見了救命稻草一般,連忙顫微着道:“将軍,我們……好像撞傷人了。”
……
翌日清晨,暖暖的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棂落在床上,仿佛給其踱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耀眼生輝。
躺在床上的祁洛寒微微動了動指尖,想要睜開眼,卻覺得眼睛被刺得厲害。意識剛稍稍有些恢複,但随之而來的,卻是渾身的疼痛,尤其是額頭更是疼得厲害。
祁洛寒由不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便要擡手去碰,可觸及到的,卻是一塊紗布,尚且還有些迷糊的意識,此刻倒已是全然清醒了。
擡起手掌遮住由窗外射進來的陽光,祁洛寒勉強撐着床面坐直身子,目光四下打量着房間,卻不由得愣住了。
“我……這是在哪兒?”
“公子醒了!”輕靈的女聲翩然傳進屋内,祁洛寒聞聲瞧去,隻見一襲綠衫女子含笑舉步入内,梳着雙丫髻,雙十的年華,臉蛋清麗,卻是十分陌生。
“你……”祁洛寒凝着她,想要問些什麽,卻又不知該從何開始問起,但他起碼知道,這,并非是祁府。
綠衫女子看人入微,一見祁洛寒這般模樣的盯着自己看,縱然是還什麽都沒有問出口,卻也已經了解了一二。于是莞爾一笑,道:“祁公子安好,奴婢是将軍府的丫鬟。昨夜公子宿醉倒在街上,是我們将軍路過瞧見,将公子帶回來的。”
“将軍府?”祁洛寒心中納悶,是哪個将軍府?
隻是還不待他細細問清,額頭上的傷又開始隐隐的疼了起來,祁洛寒慌忙按住額頭,不由得便緊皺了眉頭。
那綠衫女子擡眼瞧着祁洛寒因着傷口的疼痛而露出的痛苦神情,于是擡手拍了拍手掌,霎時間便有侍女魚貫而入。捧着的托盤上是幹淨的衣物、飾品,以及面巾面盆,和一些日常梳洗用的東西。
雙眼快速掃過衆侍女手中的東西,待至确定一樣不差,綠衫侍女才對着祁洛寒又欠了欠身,道:“将軍吩咐我們好生伺候公子,待公子梳洗完畢,即可去飯廳同将軍一起共用早膳。”
原來都是安排好的了。
祁洛寒雖然心中還有些納悶,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哪位将軍的府邸,可這兒的主子既然肯願意帶他回府過夜,又待他尤如上賓一般,心裏的防備便少了幾分。至于這額頭上的傷是怎麽一回事,一會兒見了人,一問便就什麽都清楚了。
綠衫侍女見他走神,由不得便輕輕喚了聲:“公子。”
祁洛寒擡眼看向她,輕輕點了點頭。綠衫侍女微微一笑,招手示意其他侍女上前,自己則去扶着祁洛寒下床,開始着手爲他梳洗換衣。
一番梳洗過後,綠衫侍女揮退其他侍女,立即便有一個挎着藥箱,貌似大夫的人入内。先是對着祁洛寒拱手行了一禮,而後才爲他拆下額頭上的紗布,又重新上藥包紮。
從頭至尾下來,祁洛寒并未再多說一言,直到一切都已準備了妥當,這才在綠衫侍女的引路下到了飯廳。
廳内伫立着一男子,男子身姿挺拔,昂藏七尺,負手望着牆上的一幅字畫認真的看着。雖是背對着,但自他身上所散發出的氣息卻并不見任何危險,也叫祁洛寒隐隐放下了心來。
站在原地一會兒,也仍是不見那男子回過身來,祁洛寒隻當他是看畫看得入了迷,也不在意,微微拱手道:“祁洛寒感謝昨夜的收留之恩,不知閣下是……”
聽到聲音,廳内的男子這才轉過了身來,男子五官立體,劍眉星目,唇邊噙着一抹淺淺的弧度,望着祁洛寒的眼神中也是充斥着笑意的。
“秦将軍?”祁洛寒驚愣出聲,是萬萬沒有想到,收留了自己一夜,又如此盛情款待的,竟然會是秦桦。
秦桦含笑上前來,先是看了祁洛寒額頭上已經被包紮好的傷口一眼,再是對上他驚異的雙眸,道:“别說什麽收留之恩了,昨夜要不是我的馬車撞了你,你也不至于就會受傷被我收留了。”
祁洛寒早已忘記了傷口的疼痛,此刻隻餘下了滿腹的震驚詫異。
秦桦忍不住噗嗤一笑,十分豪氣地一把搭上他的雙肩,推着便往着内廳踱去。
内廳的八仙桌上早已是備好了豐盛的早膳,什麽珍珠翡翠湯圓,什錦包子,水晶湯餃,稀珍黑米粥都樣樣具備,十足的惹人饞涎欲滴。
按着祁洛寒坐在圓杌子上,秦桦也随即在他身側落座,笑言道:“昨夜一事,也不知是你的倒黴,還是我的倒黴。隻以爲是不小心撞着了誰,我當時還在想,這下可慘了,要真是不慎撞傷了哪兒,隻怕這家當都該給我賠光了。”秦桦說着說着,一拍桌便朗朗笑出了聲。
祁洛寒讪讪一笑,“昨夜是我不好,大半夜的不回家,宿醉在街道上,否則也就不會發生後面那檔子事了。”隻是這撞個人就要賠光家當的說法,是不是也太過誇張了一些,畢竟,秦桦可是将軍啊,還是最受皇上器重的将軍。
“你是不知道,如今四方安定,百姓安居樂業,不用打仗了,我也就是一個閑散将軍,就隻單靠着那丁點兒俸祿過日子。”秦桦垂了眼,倒有着幾分落寞。
倒不是覺得俸祿賞賜什麽的缺了少了,隻是這武将不上戰場,就好比那鐵匠不打鐵,船夫不撐船的道理是一樣的。他又沒個其他的什麽營生,平時除了上朝議政,再不就是打着借口進宮和北冥風小酌幾杯,這剩下的日子啊,還真是難熬啊!
祁洛寒不甚明白來自秦桦身上的落寞,卻也知道閑散在家,碌碌無爲是怎樣的一種不甘。
“哎對了,祁少卿抱恙,你不在榻前近身侍奉,怎麽反而還宿醉在外頭?”秦桦莫名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該不是祁府出了什麽事?或是若煙出了什麽事吧?難道,又是祁王上門來找茬了?”
又?祁洛寒一陣心寒,擡眼緊緊盯着秦桦的眼睛看,裏頭的神色坦坦蕩蕩,即便是被他如此打量看着,也依舊未有絲毫慌亂的迹象。
到了這裏,祁洛寒突然間就明白了,“這次爹出事,裏頭的真正原因,爹知道,長姐知道,就連秦将軍你也知道。”可唯獨就是單單他一人被瞞在鼓裏,渾然不知。
聽他這麽一說,又瞧見他神色有異,秦桦心中便也有了幾分了然,隻暗怪自己這嘴太快,竟是一點兒秘密都守不住。
“那個,其實他們瞞着你,不告訴,也不見得就是表面的那層意思,或許,是不希望你爲此而感到擔憂罷了。”秦桦盡量圓着這件事情,不求其他,隻希望祁洛寒可别因爲這麽一點小事就跟若煙生了嫌隙。否則那内憂外患的,若煙可真就是要頭疼了,而他,也鐵定是跟着沒什麽好日子過了。
祁洛寒不言,可那放在八仙桌上的手卻是早已經緊握成了拳,可見對此事的在意程度。
秦桦簡直都快是一個頭兩個大了,安慰人這事他不擅長,也做不好,想要硬撐着寬慰祁洛寒兩句吧,卻又唯恐多說多錯,倒把一些他本不知道的事情給抖了出去,那時候才真真是添亂了。
想到若煙明明是好心,不過隻是因爲處理不當,卻要因此而險些斷送了這好不容易才維系起來的親情,才是真的不值得。
秦桦歎息着搖搖頭,目光不經意間瞥見那滿桌的美味佳肴,心念一動,道:“你瞧瞧,我都隻顧着和你說話,忘記你還是個受傷的人了。昨夜沒吃飯吧,來,多吃點,可别餓着了自己,否則到時候回了府,你又受傷又挨餓的,你姐可不會輕饒了我。”
秦桦幾乎是将筷子硬塞到了祁洛寒的手裏,雖然初心是想要轉移話題,也想讓祁洛寒多吃點養好傷,但那話也并非隻是說笑而已。依着若煙那丫頭護短的性子,看見祁洛寒這模樣,肯定是會将所有的錯都歸咎在他身上的,到時候啊,他可才真是慘了。
祁洛寒也不扭捏,昨夜他幾乎沒怎麽吃東西,倒是喝了不少的酒,如今酒醒了,腹中空空如也,也是真餓了。
看着祁洛寒總算能吃飯了,秦桦暗自抹了一把汗,也算是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