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送夕禦醫。”
梁俊恭敬送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夕若煙未曾回頭,踩着車夫早已備好的矮凳登上了車,柳玉暇随後也進入了車内。
王掌櫃并着一名車夫駕着紅楠木馬車離開梁府門前揚長而去。車内,柳玉暇尋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坐着,再取了真絲繡線軟枕慵懶地撐着,手中反複把玩的物件,不赫然就是從梁府帶出的那支玉蘭簪子麽?
“起初瞧着不過隻是奇巧了些,現在仔細看來,不得不說,這制得還真是挺有新意的。”朱唇輕輕揚起掀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柳玉暇目光流轉,雖不刻意卻也自帶了一種别樣的風情。
優雅端起矮桌上的一杯清茶淺嘗一口,似是沒聽見柳玉暇這話一般,夕若煙淡然道:“不出三天,梁府一定還會派人來醉仙樓,你随機應變就好。另外,如果事情順利,興許三天後她就會來找你,倘若不順……”夕若煙輕輕一笑,卻不再言語。
倘若不順,她若能放下傲氣找來醉仙樓,那興許還能夠保下一命。不然,無非也就是多添了一縷冤魂罷了。
“她?”柳眉一挑,靈動的眼珠眸光流轉,柳玉暇故作不明狀。
心知她是故意在混說,夕若煙卻并不按着她的心意來,目光定定落在那支玉蘭簪子上幾秒,忽而一把奪過,打開車簾喚了王掌櫃停車,随即一躍而下,“這簪子先交由我保管,你做好自己的事就是了。”
耳邊那道清越的聲音尚未落下,柳玉暇已快速打開車簾,望着伫立在馬車旁那道淡藍色身影,着急道:“這馬上就要到宮門口了,你這會兒下車是要去哪兒?”
不問那支玉蘭簪子,原本也是因爲夕若煙想要,不好開口她便代勞了,這下夕若煙徑直拿走她自也不會多說什麽。隻是這将要到宮門了,不好好坐着馬車,這會兒子的突然下車是要做什麽去?
自袖間取出一方淡藍色錦帕,夕若煙将那玉蘭簪子仔細收好,轉身便徑直朝着一條小巷走去,淡淡的聲音傳來:“我還有些事要辦呢,你先回醉仙樓吧,等會兒辦完了事我自己回去。”
“诶……”
那一聲輕喚尚還未來得及出口,卻隻見那一抹淡藍色身影已翩然間消失于巷口。柳玉暇無奈,纖纖玉手放下車簾,喚了王掌櫃繼續趕路。
車輪劃過地面的“轱辘”聲很快便消匿于吵雜的人群,就在夕若煙走進的那條巷子口,一抹淡藍色身影翩然而出,望了望馬車離開的方向,徑直轉身朝着與之背道而馳的方向走去。
“你來了。”
雅間的房門被人由外而内的推開,夕若煙正坐于紅木圓凳上,聽聞這一聲音卻并未擡頭,仍舊隻繼續着自己手上的動作。
來人進屋後自桌前站定,雙眸潋滟光華,隐隐帶着幾分顯露的厲色浮現。目光定定的望着眼前的女子不作片語,不論再如何壓抑,隻是那不斷起伏的胸膛卻是早已暴露了她此刻的心境。
殺手在被培養的那一日起,不論是心境亦或是喜怒哀樂都不可表露于外,這是作爲殺手最基本的素養,很顯然,隻這一點,她就并不合格。或者可以說,她根本就不是什麽真正專業的殺手。
心中有了這個答案,夕若煙唇角勾勒一個弧度,也不主動搭話,隻專心緻志的烹茶。
久久不見夕若煙有任何要開口的迹象,來人顯然也是沉不住氣了,“你故意引我前來,該不會是想要讓我看你烹茶的吧。”
來人語氣不善,卻問得幹脆,夕若煙卻也同樣回得直接,“當然不是。”
一句話落,茶已烹好,是上好的碧螺春,輕煙自杯中袅袅升起,縱然隔着一個桌子的距離也仍是能夠嗅着那濃烈的茶香味。
素白玉手執起茶壺倒上兩杯香氣撲鼻的碧螺春,夕若煙率先端起一杯放在鼻尖輕輕一嗅,那撲鼻的香味比想象中的還要沁人,還要讓她滿意許多。輕咂一口,櫻桃小嘴輕輕上揚勾勒出一個美麗的弧度,似是才發現來人站了許久般,夕若煙含笑道:“坐吧,順便也嘗嘗我這手藝如何,定然不會比那梁府的差。”
雖隻是随口一說,卻也真是對自己的手藝十足自信得很。
“不必了,東西給我,我馬上就走。”來人也是絲毫不給面子,扭過頭去,竟是連看上一眼也是分外不願。而這來人也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在梁府才有過一面之緣的侍女月兒。
對她的傲慢無禮,夕若煙倒也不慎在意,含笑着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錦帕内的物件微微露出一角,那侍女月兒已在驟然間變了臉色。柳眉緊皺,右手在瞬間成刃,正打算硬搶,卻不待她有所動作,夕若煙卻似看穿了她的動機一般,已率先收好了那支玉蘭簪子,如花容顔綻放點點笑容,耀眼奪目,卻帶着一股子狡黠的味道,知看得月兒心中怒火更盛。
“着什麽急啊,若隻是想要你專程跑這一趟,我倒也不必如此的大費周折了。”夕若煙笑笑,伸手将桌上另一杯未曾動過的碧螺春遞了過去,“原想着一時半會兒你該是來不了的,卻沒想到,你這動作倒是快。喝杯香茗潤潤喉,你我才好繼續聊下去啊!”
“不必,東西還我。”伸了手去,月兒絲毫不作退讓,也更加不想在此浪費時間,所以不論夕若煙如何好言想說,她也仍舊不爲所動。
若換成以前,隻怕夕若煙早已是按捺不住性子要發火,不過對着眼前這個女子,今日她倒是頗有些興趣,故而即便是熱臉貼了冷屁股,她也依舊沒有要發火的意思。
當然了,如果月兒要硬搶她自也是攔不住的,不過若真是如此,那她也甭想拿回一支完整的玉蘭簪子了。
心中打着這個主意,夕若煙忽而莞爾一笑,如星般璀璨的眸子望着月兒,清越的聲音猶如空谷回聲一般悅耳,隐隐帶着一絲調侃,“還?何謂還?既不是你的東西,又怎能說是還呢?”
含笑着輕抿了一口茶水,夕若煙顯然是還記着方才在梁府之時,那月兒爲了自己不暴露所撒下的謊言,這會兒倒是有意想要逗逗她了。
“你……”
生生被堵了這麽一句,月兒心中忿忿不平,巴掌大的小臉青一陣紅一陣,着實是不太好看,“即便不是我的,也絕不是你的。”
“雖不是我的,卻是梁府的。梁老爺将這支玉蘭簪子送給了醉仙樓老闆娘,老闆娘再轉贈與我,如今,它就是我的。”夕若煙淡淡道,應對得輕松自如,簡簡單單一番話,卻着實将月兒氣到不行。
“……”
月兒語塞,心中更是憤恨。
她明知夕若煙是故意的,也心知她是在故意的激怒自己,可她就是忍不住要生氣,克制不住想要發火。倘若不是她的事情還沒有完成,隻差那麽最後一步,她又豈會乖乖的站在這裏任人羞辱?
緊閉了雙眸,月兒強自按捺住心頭的憤意,努力的想要平息那不斷蹭蹭冒出的怒火,再睜開時,縱然不悅,到底語氣還是緩了許多,“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夕禦醫也是一個爽快人,既暗示了讓我來這兒尋你,想要做什麽,不如開門見山好了。”
夕若煙微微一笑,心中倒是有些欣賞起這個頗具傲氣的姑娘了,“月兒,皎潔如月,好聽是好聽,不過,卻不像是你的真名吧!”
沒頭沒腦的來了這麽一句,饒是月兒想要心平氣和的和她談談,這下也是真的忍不住了,“你到底想要說什麽?”
“不想回答也可以,不如,來說說你爲什麽要害梁钰吧。”似是才想起了什麽一般,夕若煙恍然道:“噢不對,應該說,是你們之間到底是有何仇怨,非得到了殺人的地步吧。”
眸中狠厲驟然浮現,垂下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月兒不言,心中卻已是殺機迸現。
夕若煙淡淡掃過,冷眸微斂,頗有幾分不屑的意味在裏頭,“收起你的殺意吧,明知殺不了我,又何必故作姿态。”
一句話讓月兒瞬間洩了氣,緊握的雙拳緩緩松開,再次看向夕若煙之時,眸中的狠厲已有淡然消逝的痕迹,轉而取代的是深思,是考量。
方才她的确是有想出手,甚至暗含了殺機,她不驚訝夕若煙爲何會看出,因爲這股子殺意她從頭至尾就沒有掩藏過,甚至還顯露無疑。因爲她知道,饒是夕若煙再聰明玲珑,說到底也不過隻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罷了,難道當死神臨門,她也依舊會不爲所動?
以爲她會威脅,亦或是強做鎮定與她周旋,可是她卻萬萬沒有想到,當她還自以爲自己可以震懾對方之時,殊不知對方卻是從頭到尾就沒将她放在眼裏過。
心中有着小小的挫敗感,月兒無可奈何,現下卻隻能是認命了,“你說吧,到底找我來所爲何事?”
她放棄了,論聰明她于夕若煙實在是相差甚遠,更何況這套是早已下好的,她既已跳了進來,想要不付出任何代價就全身而退是決然不可能的。是以,不若走一步看一步,見招拆招了。
更何況,她至乎重要的東西,還在她的手裏,她必須要拿回來。
仿似很滿意月兒現下的态度,原本因爲方才她的舉動而微微的有些不悅,此刻夕若煙倒也釋然了,“早些服個軟,你我也不必在此多耗些時候。有些事情,我想即便我問了你大概也不願意回答,也罷,在說其他事情之前,我想,我該給你看個東西才是。”
言罷,清亮的眸光淡淡掃過月兒,夕若煙從腰間取出一枚玉制物品。物件以紅繩系着,夕若煙手握紅繩,那狀似玉佩的物什在半空輕輕晃動,隻一眼,月兒便已認出了那是何物,不由得立時膛大了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