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纖長的手指碰至杯盞邊緣時微微一怔,随後夕若煙不動聲色的執起杯盞放至唇邊輕輕淺嘗一口,心中雖已有不悅,但面上仍舊一派安甯不起漣漪。
許是覺察到了夕若煙的心思,楚玥心中也有些許忐忑,隻是如今話已然挑開,倘若今日她得不到夕若煙的一句許諾,來日這話若傳到了北冥風的耳中,隻恐怕她将爲人魚肉,任人宰割了。
“若煙姑娘還是給一句痛快話吧,不過一句許諾罷了,又何必猶豫不決的呢?”楚玥有些急了,也已全然将昔日楚訓的叮囑抛諸在了腦後。
夕若煙不慌不忙地将杯盞輕輕擱下,輕擡眉眼,眸中寒光微微閃現,倒是将楚玥看得渾身不自在,“我倒是想要問一句昭儀娘娘了,這好好的待在宮裏,娘娘何必要什麽許諾?再者,以娘娘你的聰明,想要在這宮裏安生也不是什麽難事,縱然擔心什麽意外發生,那要的,也該是皇上的一句‘饒恕’,卻不該是我的。”
這楚玥是真的讓她覺得很是古怪,就以楚訓如今在朝堂之上的地位來說,就算是後宮有人想要施以加害,但就看在楚訓的面子上,北冥風未必就會冷眼旁觀,置之不理。這楚玥也不像是什麽愚鈍之人,這一點哪怕她不作明言也該是看得出來,除非,她是另有目的?
夕若煙不禁皺了眉頭,這個楚玥還真是唯恐天下不亂,好好的待在宮裏不作數,還非得整什麽幺蛾子出來。而且,她心中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楚玥今日向她索要的這個承諾,将來指不定是會應在北冥風的身上。
一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個可能,夕若煙一顆心就不禁沉了又沉,對着楚玥由不得便更多了幾分防備,故而再次看向她的眼中,也更加的多了一絲深沉的探究。
心知夕若煙心中是起了疑惑,自己想要她輕易許諾現如今也再是什麽易事,越是如此,楚玥的一顆心便越是擔憂了起來,卻不過片刻,便已然鎮靜下來。
她輕輕一笑,塗了蔻丹的指甲一遍遍輕撫着華衣上的花紋,微斂的美眸流光婉轉,鮮紅的嘴唇微微上揚着,沉靜中卻暗含妩媚風華。半晌,楚玥緩緩擡起頭來,不大的俏顔帶着點點笑意,輕啓朱唇道:“若煙姑娘聰明伶俐,待皇上又實是衷心,原本這些話我是不當說的,可是……”餘光一轉,一眼瞥見夕若煙臉色愈加不悅,楚玥也懂得适可而止,未出口的話立時便不說了。
“想說什麽你就直接開門見山吧,用不着這樣拐彎抹角的。”夕若煙冷冷别過頭去,對于楚玥拿着自己與北冥風的事情說事,心中便總不是一個滋味,總有種自己被人捏了把柄的不悅感。
楚玥得了一個冷言冷語,不過總歸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也不計較,便也笑了,“我說過了,不要别的,隻要若煙姑娘的一個承諾。至少在将來,若有哪一日我需求若煙姑娘的時候,還煩請若煙姑娘能夠施以援手,助我一臂之力。”
重重放下手中的杯盞,夕若煙“蹭”一下站起身來,背對着楚玥,冷冷道:“我還是一句老話,隻要你安分守己,不做他想,如有必要,我自會幫你一把的。”
得了這句話,雖沒有明确的表明什麽,但楚玥心中也仍舊是喜悅的,也跟着站起身來,“隻要能得若煙姑娘這一句話,今後姑娘若有什麽事情,隻需使人傳話一聲,我定然竭盡全力,不作推辭。”
“我不需要你幫我什麽,隻要你安分守己,别給皇上,别給你哥哥惹麻煩就是了。”醜話說在前頭,不論楚玥最初的目的是什麽,隻要能夠做到這兩點,她就斷不會袖手旁觀。
楚玥聞言,一張俏顔面色一僵,不過轉瞬已然恢複平靜,“若煙姑娘一番勸導,楚玥銘記于心。”
後方傳來楚玥定定的聲音,夕若煙未曾回頭,隻餘光瞥見楚玥臉色,心中的不安倒也消散不少,随即也不作多言,舉步便要邁出。
“喲,今兒的绛雲殿倒是熱鬧。本宮當是誰呢,原來是夕禦醫來了,也難怪宮人們都齊齊的到外頭守着去了。”
張揚跋扈的聲音自外頭高聲傳來,夕若煙尚未邁出的步子生生地頓在了原地,即使不去細想,也該知道這來人是誰。
隻是這話卻說得着實是叫人不喜,隐隐的,似乎還有着另外一層意思在裏頭。
不多時,王夢璐已在宮人的簇擁下進了殿。
華麗的流彩暗花雲錦宮裝,高高梳起的發髻上金钗翠環插滿頭,随着走動的幅度,頭上的步搖搖曳,襯着日光,步搖上的紅色寶石散發出奪目的光采,耀眼生輝。精緻華美的妝容,眉心處一朵花钿更平添妩媚動人之色。
由心腹紫雲扶着一步步朝着殿中主位走去,經過夕若煙時,王夢璐更是不忘投來一記恨眼,其嚣張之态盡顯。
這麽大的陣仗楚玥自也是發現了,自内殿踱步而出,當看到大搖大擺由着紫雲扶着入殿的王夢璐時,面上立時浮現出一抹不悅之色。
目光轉而落在跟着王夢璐進入殿中的采荷身上,楚玥微一蹙眉,采荷立時會意,但礙于王夢璐威風,其他話自也不适時說出,隻能以搖頭作爲示意,暗指自己不是不想通報,隻是這夢妃來勢洶洶,自己一個小小宮女,又是如何能夠加以阻攔?
王夢璐心中隐有什麽感覺,驟然間回頭,淩厲的目光直直射向正朝着楚玥擠眉弄眼的宮女,頓叫采荷吓得那叫一個膽顫心驚,乖乖垂下頭去,再不敢多做任何小動作來。
收回目光,王夢璐冷冷朝着楚玥睇去一眼,也不多言,隻大步朝着那主位踱去。
楚玥無奈,也隻得作罷,但按照位份,她隻是昭儀,如今見着王夢璐的到來,縱然心中是多有不願,也仍然得恭恭敬敬的請安見禮。
夕若煙更自是不必多說,也不管這王夢璐怎的突然來了绛雲殿,不過既是來了,那她想要輕易的全身而退怕是不能了,也隻得随着楚玥認命行了一禮。
由着紫雲扶着坐在主位上,王夢璐冷眼睥睨着殿中衆人行禮的姿态,冷冷一哼,擡手撫了撫發髻,眸中多有不屑之意,許久才懶懶道:“起來吧。”
“謝娘娘。”
一時間殿中無言,沉默間殿中衆人均是各懷心思,楚玥四下一望,一顆玲珑心左右掂量着,倒是搶先巧笑着開了口:“不知娘娘大駕到來,倒是做妹妹的未曾親自相迎,還望姐姐勿怪。”言罷,又拿眼去瞧采荷,眸中多有暗示,“前些時候皇上賞了新進貢的雨前龍井下來,妹妹不敢獨自享用,本想挑個時間去看望娘娘時帶去的,不想娘娘今日倒是先來了一步。娘娘既是來了,不如就先品嘗一杯,也好看看這新進貢的雨前龍井如何。采荷。”
“是,娘娘。”
采荷低眉垂首應了,正要轉身出去張羅,不想這尚未邁出一步,王夢璐已是率先開了口:“不用了。這進貢的東西自然是極好的,不過既是皇上賞賜給妹妹,那妹妹就要好好品用了,可别辜負了皇上的一番好意。”
冰冷的目光冷冷掃過楚玥,此刻的王夢璐心中無疑是氣憤的,但這後宮佳麗三千,皇上寵愛誰不寵愛誰,這是誰也沒有辦法能夠決定的。
這楚玥雖說位份是在她之下,不過到底也是皇上的嫔妃,得一小小的賞賜在所難免,她若是因着一件小事也要斤斤計較,那以後還是要不要活了?況且,她今日也不是爲了楚玥而來。
心中如此一想,王夢璐倒也是釋然了,視線轉而落在殿中的另一人身上。一雙美眸微微眯起,帶着恨意的目光緊緊盯着那張如花的嬌顔,一想到自己被皇上禁足的那件事,就真是恨不得上前狠狠地去抓花她那張臉,叫她以後還如何地引誘皇上。
心中雖是有此想法,但王夢璐也并非是一個傻子,尤其吃一塹長一智,無論如何她今日也得冷靜下來。這往後日子還長着呢,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就看誰能夠鬥得過誰了。
即使不去擡頭,此刻夕若煙也能夠清楚的感覺到正有一道目光熾熱的盯着自己,櫻唇緩緩勾勒一個弧度,心中竟不知是如何感受。
她早知王夢璐是來者不善,現如今看來,到還真像是沖着自己來的了,隻是這消息,也未必是來得太快了一些吧!
“昭儀娘娘隻是偶感風寒而已,好好休養着就沒事了。隻是,這绛雲殿人多眼雜的,過于吵鬧了倒是不宜于娘娘養病。”微一擡眸,明亮的眸中亮光閃閃,夕若煙淡淡莞爾。
楚玥聞之一怔,險些竟沒有反應過來,不過略微一想便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今日她是派了采荷去宮門處接到的夕若煙,一路上也沒有多加耽擱便來了绛雲殿,她們這前前後後還沒有聊上幾句話,如此巧的夢妃便收到了消息,而且看這樣子定是沖着夕若煙來的無疑。莫非……
眼見着楚玥蹙眉,夕若煙便心知她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轉而又收斂了心神,朝着座上女子拱手道:“若夢妃娘娘沒有什麽吩咐,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夕禦醫來此,當真是爲楚昭儀診脈的麽?”王夢璐涼涼的開口,一開口便滿是各種不信任,尤其這字裏行間,更大有一種她們是在密謀着什麽的即視感。
雖說王夢璐所言不假,密謀雖是談不上,但卻也不是什麽單純的診脈。隻是這内裏的原由,夕若煙卻并未打算據實以告。
淡淡一笑,夕若煙擡眸直直對上王夢璐的狠厲,巧笑嫣然,一派輕松,“娘娘真是愛說笑了,微臣本是禦醫,來绛雲殿不爲看病,又會是因爲什麽?”
王夢璐冷冷一哼,顯然不信,“本宮曾聽言,皇上是特意下過旨的,夕禦醫此生隻爲皇上一人診脈,如今又輾轉來到绛雲殿中爲楚昭儀診治,到底是不把皇上的聖旨放在眼裏呢?還是覺得自己深受皇上的重用,即便是罔顧旨意也不會受到任何懲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