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東窗事發


溫風和煦,陰雨綿綿了兩日的天終于放晴,積攢了幾日的火氣,卻并沒有随着時間的流逝而慢慢消減。

校場上,北冥風彎弓搭箭,眼神淩厲,目光銳利直射不遠處的箭靶,隻聽“嗖”一聲,羽箭離弦,直直劃破天空射出。待定睛一看,那羽箭早已穩穩地射入靶心之中,不偏不倚,正中紅心。

玄公公興高采烈地拍手叫好,見北冥風放下弓箭,忙不疊地上前遞去一塊幹淨方巾,“皇上的箭術真是越來越好了,直叫奴才佩服得五體投地。”

“馬屁。”斜斜掃他一眼,北冥風面色不變,接過玄公公雙手遞上的方巾擦淨了手,才又轉身踱步至一方長條案桌前。骨節分明的手指一一滑過那一排堆列得整齊的羽箭,慢悠悠的道:“聽說慶兒私下找過你?”

“是。”玄公公不敢撒謊,忙将慶兒央求自己之事一五一十的道出:“遵皇上的吩咐,不論夕禦醫有任何需要,奴才都竭力辦妥。隻是敬事房有規矩,侍寝簿子旁人不得染目,故而,也隻是叫慶兒抄錄了幾頁,僅此而已。”

北冥風“嗯”了一聲,兩根手指捏起羽箭頂端,陽光下,那兩截手指如玉般剔透,修長幹淨,竟是比女子的尚且還要好看幾分。

玄公公低頭默語,偶爾擡頭看上那麽一眼,但見皇上隻專心緻志地把弄着手中的羽箭,修長的身影在陽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挺拔如松。奈何背對着自己,他也着實是看不清皇上此刻臉上的表情,猶豫半晌,方才低低的道:“皇上,依奴才拙見,夕禦醫八成是窺破了其中隐秘,既如此,皇上何不直截了當的說出真相,也好過讓夕禦醫誤會,白白壞了你們之間的感情。”

“蠢貨。”

北冥風低斥一聲,沒頭沒尾的一句卻不知到底指的是誰。

玄公公低垂着頭暗暗揣測聖意,他自幼便跟在北冥風身邊伺候,自問不會當有人比他更加了解主子的脾性,然而每每遇到夕禦醫的事,皇上卻好似變了一個人般,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不按常理出牌。

恰如這次,明明是夕禦醫誤會了,明明隻需要兩三句話便可以說清的事情,皇上卻就是不說。可這一方面瞞着,一方面又讓他盡量滿足夕禦醫的要求,這滿足不要緊,卻又要私下裏做,且還不能透露是皇上自己的本意,這一來二去的,倒是叫他給糊塗了。

“嗖”一聲,又是一支羽箭離弦而出,毫無意外,正中靶心。然而不一樣的是,這支羽箭并非是單單的中了紅心,而是以勢如破竹之勢硬生生将前一箭由中心劈成了兩半,中的,是方才那箭的紅心。

原本還在暗暗揣測的玄公公早已被眼前一幕給深深的震驚到,張大了嘴遙遙望着靶心上的羽箭,久久道不出一個字來。

似是滿意這次的成果,北冥風微微勾唇,陰郁了兩日的俊顔上難得的露出了一抹笑容,醇厚的嗓音中也難得帶了絲淺淺的笑意,“好戲是大家一起唱的,朕若是先行說破,那就不好玩了。”

“皇上的意思是……”

“好戲,才剛剛開始。”北冥風負手于背,半眯着的眼眸折射出銳利的光芒,猶如獵鷹撲食,蓄勢待發。

……

“主子你當真要去嗎?那可是绛雲殿啊,要是被皇上知道了,那可怎麽是好。”慶兒張開雙臂慌忙攔在怒氣沖沖正往外大步走出的夕若煙面前,一張俏臉焦急萬分,卻是說什麽也不肯讓開。

夕若煙卻顧不得她,素手大力推開擋在身前的慶兒,擡步就往外走。這次她也真是被氣得不輕,手下也沒個輕重的,用力一推,竟将慶兒推了一個踉跄,腳下不穩,生生便摔在了地上。

“主子。”

慶兒摔倒在地,卻仍舊放了聲的喚着夕若煙,奈何後者腳步太快,不過幾步卻已拐出了垂花門。眼見着事情是将要鬧大的節奏,慶兒也顧不得手腕以及膝蓋的疼痛,硬撐着身子站起來,小跑着也追了出去。

夕若煙一路怒氣沖沖,目标很明确,便是那绛雲殿中,一直以溫柔無害面具示人,卻用謊言将她唬得團團轉的楚昭儀。

她氣,氣楚玥的欺騙,氣楚玥的謊言,她也恨,更恨自己的無知,恨自己的愚蠢,竟然如此輕易的被别人兩三句話給唬住。什麽承諾,什麽約定,統統都見鬼去吧,楚玥,這次,她一定要她好看。

“見過夕禦醫。”一名粉衫宮女邁着小步而來,輕易便阻了夕若煙的去路,也不擡頭,隻垂首自顧自的快速秉道:“夕禦醫,門外有一公公送來一封信紙,說是有人命他送來,請夕禦醫親自過目。”

被人阻攔了去路,夕若煙心中怒火正無處可洩,然這小宮女卻機智得緊,尚且不等她開口呵斥,已是快速的說明了來意,倒是叫她訓斥無由了。

“誰送來的?”夕若煙極力壓制住心頭的火氣,可一張口,冰冷的語氣夾雜着滿腔的怒火,仍是叫人不寒而栗。

“奴婢不知。”小宮女低低垂着頭,雙手高舉過頭頂的信箋,正是托人送來的那一封。

方才一股腦上頭的沖動此刻倒是消散了不少,夕若煙死死攥緊了手中的一疊宣紙,而這,正是慶兒不久前自敬事房抄錄來的那一份。因爲太過用力,指尖已深深陷入肉裏留下一道顔色頗深的紅痕,半晌,她方才松了拳頭,仍是沒好脾氣地一把接過宮女呈上的信箋。

紙上不過寥寥數語,目光一掃,夕若煙便已對這紙上内容了然于心,這不看尚好,一經看過,好不容易散了點點的滿腔怒火瞬間再次燃燒,甚至比上之前更甚,大有一種破體而出的姿态。

“主子。”早已跟來的慶兒擔憂的望着自家主子,聲音宛若嘤咛,卻是真的擔心主子會因一時之氣而做出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來,隻怕那個時候,才是真的會有大麻煩了。

“哼,他也敢來?”握緊了手中的信箋,夕若煙用力揉捏成了一團,冷冷一哼,道:“好,我倒是想聽聽看,他還有什麽要解釋的。”

“主子。”慶兒兩步上前擋在夕若煙面前,“主子切不可意氣用事,事情鬧大了,就真的會有大麻煩的。”

仿似聽進去了慶兒的話,夕若煙怔了一怔,卻也隻是深深地将慶兒望了一眼,下一刻,已是繞過她徑直揚長而去。

慶兒站在原地急得不行,望着夕若煙漸漸消失在回廊處的身影,更是急得連連跺腳。忽而想起了什麽,慶兒腦中靈光一閃,也提裙跑了出去。

雲影園繁花璀璨,陣陣幽香和着涼風習習吹過,原本便是個廢棄的院落,可這兒的花卻開得比任何地方的還要嬌豔許多。

距離上次來這兒已經過去了好些日子,夕若煙卻輕車熟路的找到了信箋中所述的地方。那是雲影園最内裏的一座六角涼亭,涼亭四周花卉簇簇,卻因平日裏無人打掃,一段時間下來已是雜草叢生,破敗不堪。年久失修的六角小亭立于其間,卻早已失了最初的光彩,和煦微風下,竟有了種搖搖欲墜之感。

夕若煙步伐很快,三兩下便摸索到了涼亭所處的位置,遙遙望去,亭中一道修長身影背對而立,陽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晶瑩璀璨,竟是比那珍貴的水晶尚且還要美上幾分。

不過片刻頓足,下一刻已大步朝着六角涼亭的方向而去。

遠遠便感應到身後有腳步臨近,男子緊了的拳頭又在片刻松下,久久,男子轉過身來,竟是多日不見的楚訓。

“夕禦醫。”楚訓率先開口打破平靜,隻是今日這次見面不比從前,或許曾經的交情相加,可在這事面前,怕也是不值得一提。

夕若煙頓足,目光炯炯望向面前不過三尺距離之人,心頭頓時五味雜陳,久久才道:“我隻問你一句,聶辰的事情,你是否早已知曉?”

“是。”楚訓答得幹脆利落,似乎是早已知道她會有此一問般,一個“是”字,更像是排練了許久,不等她話音落下,他卻已下意識的便回答出口。

錦袖下的玉手緊了又緊,夕若煙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沖上去揍人的沖動,又問:“那楚昭儀有孕之事,你是否也是早已知曉?”

不同方才那般幹脆,這一次楚訓卻是猶豫了,半晌才複又擡頭,道:“不管我是否早就知情,她是我妹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我答應過爹娘,一定會好好照顧她,護她一世周全。”

“好一個護妹情切的楚訓,好一個糊塗愚蠢的楚大将軍。”夕若煙冷聲一哼,此刻是再也壓制不住即将噴湧而出的怒火,憤懑道:“皇上待你不薄,你怎可如此忘恩負義?楚玥既是昭儀,那便是皇上的女人,可她竟不知檢點與人苟且,如今竟還珠胎暗結,此事若是傳揚出去,皇家臉面何在,皇上威嚴何存?你們兄妹二人,又如何對得起楚氏一族的列位先祖?你們是在給皇家蒙羞,亦是在給楚氏一族招來滅頂之災,你可知道?”

夕若煙一番義憤填膺的話說得楚訓一時間竟無言以對,此事若有一日公招于天下會帶來的後果如何他不是不知,楚氏一族的聲望名譽他不是不要,可這,卻不能是踏着自己親妹妹的屍體才能得以守護,若真是如此,他又如何能夠對得起九泉之下的爹娘。

此事是他們錯了,可玥兒的命,他亦要拼上全力護上一護。

楚訓久久沉默不言,夕若煙心中隻是越發的惱火,“你現在這算什麽意思?難道你不是因爲擔心我會拿此事去尋楚昭儀的麻煩,又或是擔心我會将此事告訴皇上而特意約我來這兒?好啊,我來了,也給你機會了,你又打算如何解釋?”

“我……”楚訓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忽然什麽也說不出口,原本準備好的措辭,可在這個有着玲珑心的女子面前卻顯得一無是處,蒼白而又荒涼。

見他幾次三番的欲言又止,夕若煙才是真的惱了。這次楚玥的做法已是徹徹底底地激怒了她,縱然殺她千百次也萬不可解氣,若非不是曾經楚訓也算是有恩于她,否則,今日她是決計不會來這兒的。

可如今倒是好了,她來了,機會也給了,他卻又是一味的沉默不言,既如此,那麽誰也幫不了他。

夕若煙失望地搖了搖頭,晶瑩的眸中是難過,是歎息,還有一絲僅對于楚訓自己的失望,終于,她打定主意轉身離去。

始終沉默的楚訓遙遙望着夕若煙轉身離去的身影,心中天人糾葛許久,才出聲喚住:“等等。”

前進的步伐因着那一聲而刹那間頓住,夕若煙不曾回頭,卻始終還是心軟了。或許是因爲楚訓往昔也曾盡心盡力地幫過她,或許是當初祁府遭人陷害時他出手相助的恩情,也或許,隻是單純的看在那個未出生,卻極其無辜的孩子的份上。

“不如,你聽我講個故事吧。”

身後,楚訓極輕的聲音随着微風飄來,夕若煙回頭一臉不可思議的望着他,頗覺得有些好笑:“這個時候你還要給我講故事?”或許是意識到他接下來要講的故事是有關于楚玥與聶辰的過去,遂也斂起笑容,舉步朝着亭内步去:“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好。”

如夕若煙心中所想那般,楚訓接下來要說的,果真是楚玥與聶辰兩人之間的那一段往事。若非今日不來,她竟是不知,看似膽大包天的背後,不過也隻是情之所至,身不由己。

原來楚家一門乃是镖局出身,楚父靠着一身武藝給人到處走镖爲生,楚母也并非一般閨閣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相反,楚母亦是一個身懷絕技的奇女子,可謂巾帼不讓須眉。楚父靠着一己之力白手起家,成立了楚氏镖局,膝下一兒一女,一家人其樂融融。

楚訓自小便不同于别的小孩子,他天資聰穎,十五歲起跟着楚父在外走镖,直到十八歲那年楚父押镖遇到山賊,楚家二老竭力護镖也仍舊損失慘重,最終一行人,也隻護得了楚訓一人平安活下來。自此之後,楚訓便關閉了镖局進入了軍營,這麽多年來,也是靠着自己的雙手勇猛殺敵,一步步走到今天,成爲了萬人敬仰的大将軍,而楚玥與聶辰之間的往事,也不過是楚訓從軍之後才發生的。

在大将軍府未曾擴建之前,原先不過是個小小的镖局,所謂的偏門,也正是當初镖局的正門,這也足可以說明,爲什麽慶兒會查到聶辰的家就正對着大将軍府的偏門。

楚家二老歸天,楚訓從軍,年幼的楚玥是楚府的管家一手帶大的。身邊沒有了親人的陪伴,楚玥那些年活的也很孤獨,直到遇見了聶辰。

受家裏熏陶,聶辰也是個飽讀詩書之人,文采滔滔,行君子風,做君子事,心中亦有宏偉抱負,直到家裏突逢變故,聶辰才開始在一夜之間判若兩人。流連酒肆賭館之地,就連家中僅有的一些物資也被他拿去變賣,成爲了賭桌上的銀兩,之後又被人追/債幾乎打得半死,若非不是楚玥相助,恐怕聶辰早已是奔赴黃泉,尋他歸天的父雙親去了。

後來楚訓受封懷化大将軍職銜,朝廷興建了将軍府,楚玥與聶辰一事才漸漸露出了水面。原本楚訓也并非那種頑固不化,隻追求門當戶對之人,奈何聶辰遭逢變故之後實在是個扶不起的阿鬥,變買了所有家産不說,就連楚玥抵押了所有珠寶首飾爲他還債卻也不夠贖回他賣出的聶家老宅,最後還是楚訓出面爲他贖回了宅子,又擺平了那些日日上門來催債的人。

經此一事,原本便不看好兩人的楚訓更加是下定了決心棒打鴛鴦,再加之幾月前皇上選妃,爲了不讓自己的小妹所托非人,楚訓這才在再三衡量之下,狠心将楚玥送進了皇宮。可這千算萬算,卻萬萬沒有想到聶辰也進了宮,甚至再次與楚玥相見,以至于發生了後面那些個糊塗子事。

時至今日夕若煙方才弄明白,爲何一個進了皇宮的女人,非但不想着該如何争寵得到聖上眷顧以此來光耀門楣,相反如楚玥這般不争不搶,一心隻圖個清淨的,原來并非是想明哲保身,而是她壓根兒就沒想過要侍寝伺候皇上,又何來争寵一說?

楚玥啊楚玥,爲了一個聶辰,就當真是枉顧聖意,連命都不想要了嗎?

“事情就是這樣,可我沒想到,聶辰竟然會進了皇宮,甚至會……會……”楚訓重重歎了口氣,既無奈又後悔。

是他思慮不周,竟是沒想到二人早就已經互許終生,更沒想到,玥兒就算已經進了皇宮,成爲了皇上的妃子,心中卻也依舊放不下那人,竟爲此而做出這等糊塗事來,連性命都不打算要了。

弄到此般地步,也是他這個做哥哥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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