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若煙心中早已是思緒翻轉了不知幾何,面上卻仍是不動聲色,隻是如今越看雲笙來便越覺得順眼,故而語氣也和善了不少:“公主一大早駕臨景祺閣,不知所爲何事?”
“其實也沒什麽特别的事情啦,就是王兄不許我出宮,而我在宮裏也什麽人認識,就想來你這兒坐坐。”雲笙撓了撓頭,頗有幾分不好意思:“之前是十三魯莽了,望你還念及我年幼,千萬不要和我計較才好。”
“怎麽會呢,況且公主你忘了,上次的事情,公主不是也已經來道過歉了嗎?那朵雪蓮,我可不能白拿啊!”夕若煙莞爾一笑,眉眼彎彎,甚是迷人。
“真的?”雲笙心中一喜,巴掌大的小臉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來:“這麽說,你是已經不生氣了,原諒我了,也願意和我做好姐妹了?”
“我是已經不生氣了,隻是這身份有别,好姐妹隻怕就是……”對她突來的一番大轉變夕若煙雖是勉強能夠應付得了,可是這好姐妹……恐怕就不是那麽好做的了。
“怎麽,難道你嫌棄我頑劣,不配和你做姐妹嗎?”雲笙委屈得垂下了頭,玉指狠狠絞着腰間的絲縧,心中倒是一時間不樂意了。
見她這般模樣,夕若煙便知她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緩步上前,素手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淺聲道:“我不是那個意思,隻是公主不知,在這後宮裏人多嘴雜的,别看我過得自在,實則也是在步步爲營,每走一步都需得小心謹慎。”
雲笙認真聽着倒也不曾打岔,夕若煙微微一笑,才又道:“其實我挺喜歡公主你這直來直去的爽朗性子,但與公主姐妹相稱卻實在不妥。公主要是喜歡來景祺閣,我随時歡迎,私下無人的時候也可不必拘束,但在人前,卻是萬萬使不得的。”
況且,來日這雲笙要真是和祁洛寒在一起了,少不得還得跟着洛寒一起管她叫一聲長姐,那時候人前人後都是妥帖的,又何必在意這幾日。
雲笙聽了這一番解釋倒是覺得頗有幾分道理,也跟着贊同地點了點頭,方才又一展笑顔:“那好吧,我也就不強求了。可我聽說,你園子裏的風景挺好看的,上次來得匆忙,走得也着急,我還沒來得及仔細看呢,如果你要是沒有什麽特别重要的事情,不如帶我四處逛逛吧。”
“當然可以,榮幸之至。”
雲笙頓時笑靥如花,上前親昵地挽過夕若煙的手臂,倒是一點兒也不嫌生分。夕若煙也由得她去,索性是自己的地方,倒也不怕被人瞧見。
兩人并肩走在鋪就着鵝卵石的小徑上,一路上有說有笑,雲笙也難得高興,拉着夕若煙說了好大一通的話。從身邊的景物聊到南诏國的風土人情,還揚言要是夕若煙願意來南诏,她定當一盡地主之誼,帶她好好的逛逛南诏國。
夕若煙多半也是聽她說着,偶爾附和上一兩句,多數時間也是耐心傾聽。一路逛下來,她越發覺得這個十三公主倒有幾分可愛,那渾身上下透着的機靈勁兒也着實是招人喜歡。
想想在平時生活中,洛寒已經算是不開竅的了,不當值的時候也隻是待在府中練練劍,寫寫書法,哪兒就像是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子該成日裏做的。可雲笙就不一樣了,好動、喜鬧,跟洛寒悶悶的性子截然相反,兩人若是在一起,恰恰也就互補了。
心中這個念頭一旦存在,夕若煙反而覺得自己提議甚是恰當,不管是于北朝國和南诏國,亦或是洛寒的終生幸福,這無異于都是最好的選擇。
夕若煙想得入了神,唇邊微微勾勒出一抹弧度來,倒是正說得眉飛色舞的雲笙一回頭見她這般,頓時興緻也沒了,不由問道:“你在想什麽?”
夕若煙刹那間回神,望着投來目光的雲笙卻也是微微一笑,上前一步,道:“公主,其實有一件事我早就想要問你了,雖然有些不妥,但若不問出來,這憋在心裏也實在是不好受。”
“跟我你還客氣什麽,想問什麽你就問好了,最多我答應你,能回答的絕不隐瞞。”雲笙倒是爽快,聽她這麽一說,也懶得兜圈子了,徑直便這麽回了一句。
“好。”這話正中夕若煙下懷,聞言便也同樣爽快道:“既然公主說了絕不隐瞞,那可得憑心而說了。其實我想問的不是别的,正是我弟弟祁洛寒。”
雲笙微微一愣,顯然是沒想到她會這麽一問,一時間也竟是怔住了。
可心思缜密如夕若煙,又怎會看不出她的那點兒小心思來,倒也不戳破,舉步走向一側的花叢旁:“公主也知道,我弟弟祁洛寒雖然人品才識不錯,但這一顆心也都在如何報效朝廷,孝敬父母上面,對這男女之事壓根兒就是一竅不通。如今洛寒的年歲也不小了,他這個年紀的男子大多都已成家,有些快的甚至連孩子都可以下地跑了。”
夕若煙話語一頓,回過頭注視着雲笙的言行神态,見她原本低低垂着頭,忽一聽了她這番話,立時便擡起頭來,豆大黑亮的眼珠閃爍着晶瑩的光芒,隐隐可見其中一道緊張滑過。
這下夕若煙算是心中有數了,微微一笑,踱步往着雲笙所立的方向走去:“義父年紀也大了,前些日子才同我說起,希望我能爲洛寒多多留意,看看是否有何适齡且品貌端莊的女子。倘若門第對的上,洛寒又喜歡,便擇一個好日子上門提親去,也好了了義父的一樁心事。”
雲笙一張俏臉由不得白了一白,垂下的雙手不安地扯着絲縧,吞吞吐吐半晌,方才鼓起勇氣問了句:“這是你們的意思,還是他的意思?”
“是我們的亦或是洛寒的,這又有什麽關系麽?”夕若煙不以爲然:“都說成家立業,成家立業,自然是先成家,後立業才對。眼看着洛寒在仕途上一帆風順,如今着急的,便該是他的婚事了。”
“可是、可是……”雲笙支支吾吾了半晌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一顆心忽然難受得緊。再一想到日後他會與别的女子成親,甚至是舉案齊眉,恩恩愛愛,她便隻覺心中有一團無名火在燃燒,隻叫渾身都不舒服。
“公主臉色不好看,可是哪裏不舒服,要不要我替公主看看?”夕若煙明知故問,面上當真便作出了一副擔心的模樣,說着便要伸出手去替她把脈。
雲笙下意識退後了一步,慌忙避開了夕若煙伸過來的手:“不、不用了。”
夕若煙也不勉強,收回了手,凝着雲笙那一張略有些蒼白的小臉淺淺一笑:“方才公主說過,不論我問什麽問題,公主都絕不隐瞞的,不知道這話,還算不算數?”
“本公主一言九鼎,說話當然算數。”雲笙沒精打采的回了一句,頗有幾分興緻缺缺。
“好,公主爽快,那我也不拐彎抹角了。我知道公主最近和洛寒走得很近,所以我想問問公主,你們之間究竟已經發展到了哪一步?”夕若煙目光如炬,言辭更是犀利,雲笙張了張口,尚還來不及說出半個字來,隻聽得夕若煙又道:“這話我隻問一次,公主仔細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若說方才夕若煙的話尚還有些模棱兩可,那麽現在便是将所有意思都挑明了,而這選擇權在雲笙,不在她。
原本雲笙也隻想随意回答一句,先将這個問題給糊弄過去再說,可乍一聽見夕若煙最後那句“好好想清楚再回答”的話後,一時竟微微有些猶豫了。
現下她卻是真的已經亂了心,她雖喜歡同祁洛寒相處,卻不知道這樣的感覺到底算不算得上是喜歡。究竟是因爲在異邦好不容易結識了一個朋友,所以才會讓她分外珍惜?還是,這就是母後口中所說的……愛情?
雲笙遲疑了,而夕若煙卻不是立時便要得出一個結果來,也不逼她:“你且先好好想想我說的話,在你回南诏之前,你都有時間可以好好考慮這個問題。”又揚聲喚來慶兒:“十三公主累了,你親自送公主回上林苑。”
因爲擔心雲笙會耍花樣,慶兒并不敢走太遠,故而一聽到夕若煙的呼喚,當即便迎上前來。同時來到的,還有畫情與畫樂。
“是。”慶兒颔首應下,正轉了身望向雲笙,卻隻聽得她道:“不用了,我自己認得路,可以回去。”
雲笙的臉色有點不太好,畫情畫樂都有些擔心,隻輕輕喚了聲“公主”,下一刻便已經被雲笙打斷:“好了,我有點不太舒服,想要回去了,我們走吧。”
雲笙态度決絕,畫情畫樂也不好再繼續問下去,反而是夕若煙仍舊淡定自若,從容道:“公主回去好好想想我說的話,希望不要太久。慶兒,送公主出景祺閣。”
“是,公主這邊請。”
慶兒福了福身,在前路領着雲笙往前院走去。等送走了雲笙,半晌了,方才原路折了回來。
夕若煙倒是頗有幾分閑情逸緻,與雲笙說了那番話以後,心中反倒是輕松了不少,賞着正開得極好的一株鳳尾絲蘭,反複觀賞。
“送走十三公主了?”身後有着輕微的響動,夕若煙不必回頭便知來人是誰,素手輕輕撥動花瓣,狀似随意般問道。
似是早已習慣了她的細緻入微,慶兒倒是平靜得很,微微低着頭走來。
一時間兩人彼此無話,慶兒顯然是在等着主子主動開口向自己說清原由,可夕若煙卻壓根兒就沒打算開這個口,仍舊仔細欣賞着這開得甚好的鳳尾絲蘭。
突然,兩道好看的柳眉輕輕一皺,夕若煙小步上前,一手托起那直直垂下的花瓣,另一手高高揚起,好看的盈盈水眸微微眯成一條線,卻是頭也不回地道:“慶兒,去拿把花剪來,我要親自修剪。”
“都什麽時候了,主子還在做這些無聊的事情。”慶兒徹底沒了耐心,焦急地跺了跺腳,倒是頗有幾分嬌嗔的感覺。
夕若煙狀似莫名其妙的轉過身來,望着慶兒一張憋得通紅的小臉,竟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
她倒也不去解釋什麽,索性也不去管那橫生出的枝桠了,轉身踱步走向一側的石桌旁極其心安理得地坐下,臨了,還不忘給自己倒上一杯濃郁的香茗,悠哉悠哉地品出味來。
“主子。”慶兒是真急了,也看她真不打算解釋,反而更是耐不住性子了:“主子你真壞,明明知道我擔心,偏還不說,急死我了,真是讨厭。”
慶兒一急,反倒是不拘着那些個繁文缛節了,一屁股就着那冰涼的石凳坐下,那氣鼓鼓的模樣活像是個對着家姐撒嬌的小妹,甚是可愛。
夕若煙越瞧心中越是歡喜,輕輕放下手中杯盞,單手支着下颌,笑意盈盈的望向她:“好啊,你想問什麽直接問就是,趁着我心情好,說不定還能小小的指點你一二。”
慶兒一喜,一回頭卻看見夕若煙一副打趣的模樣,心思一轉,當即便反應過來,嘟了嘟櫻桃小嘴,一時心中倒是不滿意了:“主子又拿我尋開心了。”
“怎麽就是拿你尋開心了?你看啊,你有問題想要問我,我不知道所以不能回答,這沒錯吧!再看啊,我既然都說了讓你問了,那就肯定是會認真回答的,這也沒錯吧。所以啊,這一來二去的,我可都是認認真真的,怎麽就成了拿你尋開心了呢?”夕若煙巧舌如簧,三言兩語便将慶兒給唬得團團轉,卻是絲毫不肯承認是自己在戲耍于她。
慶兒也自知自己嘴笨,在如此聰明伶俐的主子面前,要想妄加争論些什麽無疑就是在班門弄斧,指不定最後還鬧出些别的什麽笑話來,索性想了想,便也就放棄反駁了。
“那我問你,方才你說十三公主病了,是不是你在說謊唬人呢?”慶兒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直直對上夕若煙,那一臉認真專注地模樣唯恐就是擔心自己一不留神便又掉進主子的陷阱裏了。
誠然,這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夕若煙強力忍着笑,直把自己憋得滿臉通紅,半晌才極其慎之又慎之,有模有樣地點了點頭:“确實。”
雲笙不似北冥雪,那身體底子可好得很,光是看前兩次動手便能得知了,又怎會輕言便得了什麽了不得的病。也就是慶兒單純,竟然還信以爲真,拿這事來問她。
得到這個回答,慶兒氣得直将腮幫子吹得鼓鼓的,好一會兒才平複下心情,又問:“那她爲什麽來找你?你們說了這麽久,又說了什麽?她不會是因爲上次的事情又來爲難你吧?”
一想到上次挨了一鞭子,慶兒到現在見到雲笙都有些心理發怵,尤其又看見主子與她單獨相處了那麽久,她就免不了的一陣擔心。
在伺候主子之前,她也不是沒有伺候過其他貴人,其中也難免有脾氣差不好伺候的,可縱觀北朝上下所有的金枝玉葉,又有哪一個像這位雲笙公主一樣刁蠻任性不講理的?就說宮裏的九公主,雖說身子不大好,但性子卻也都是溫婉大方,惹人憐愛,如此一經對比,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可是偏偏,對方卻是個她連想想都不敢惹的主。
“你一下子問這麽多問題,是想讓我回答你哪一個好啊?”面對這突如其難的幾個連問,夕若煙震驚地張大了嘴。這慶兒,意思意思的問一個也就成了,怎麽還什麽都問啊?
慶兒卻是不肯退讓,雙手撐着桌面,身子卻在一瞬間逼近了夕若煙,那瞪眼又皺眉的模樣倒是頗有幾分強悍的氣勢:“不行,每一個都必須回答,不但如此,還得認認真真的回答,要不然……”
“要不然什麽?”夕若煙回望着她輕輕一笑,滿滿皆是充斥着濃濃的狡黠味道。
“要不然我就不理你了。”慶兒一個激靈彈跳開,一瞬間便與夕若煙拉了一個安全的距離,複又才仰頭沖着她露出了嬌憨的笑容,頗爲得意。
夕若煙拿她沒轍,望着她寵溺一笑,便又執起擱置在桌面上的茶盞,淺嘗一口方才緩緩言道:“那好吧,就依了你這一次。
其實這次她來找我呢,并不是來爲難我的,而是覺得在宮中沒有什麽朋友,唯一認識的,也就隻有鬧過兩次誤會的我。其次呢,應該是我同她說了一些話,就算今日她不來找我,稍後我也會去找她的。”
“爲什麽?”慶兒不解。
夕若煙理了理裙角站起身來,緩緩踱步在鵝卵石小徑上:“慶兒,有些事情不該過問的,你要學會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在這深宮之中,有些事情并不宜鬧得人盡皆知,這樣,反而對所有人都沒有好處。不過我答應你,到了适合可以公開的時候,我一定在衆人皆知之前,讓你第一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