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麽回事?”明顯發覺他面色有變,夕若煙心頭驚了一驚,深覺此事大有蹊跷。
北冥風頃刻間臉色變得沉重,手中信紙不覺間已握成了團,沉聲問:“誰發現的?”
“一個打更的。”楚訓言道:“據說是在昨兒子夜後,他在打更經過七星镖局的時候發現了不對勁兒。七星镖局以前是匪寇出身,後來改做了镖局,在柳州一帶也小有威望。镖局上下共計一百多人,每晚子夜後都有熱鬧喧嘩的聲音傳出,可就在昨夜卻顯得安靜異常。更夫察覺不對,原本隻打算湊近了看看勢頭,誰知道深巷裏的一處角門虛掩着,他推門進去,就看見了……看見了……”
楚訓話語一頓,北冥風微微眯了眼,沉聲問:“看見了什麽?”
“死人,滿院子的死人。”
秦桦鎮定着開了口,腦海中浮現過那一副場面,一雙眸子忽然變得深邃異常,隐隐間透着銳利之色:“整個镖局上上下下,老弱婦孺,全都死于非命,無一幸免。據那個更夫所說,每一個人的死相都極慘,七竅流血,怒目圓睜,就像是死前受了極大的痛苦般。唯一讓人深覺不平常的,便是他們流出的血,全都是黑色的?”
“中毒?”夕若煙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不禁睜大了一雙眼。
镖局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竟然沒有一個人能夠幸免于難,究竟是怎麽樣的人,竟能夠狠心至此?
三人不置于否,夕若煙恍然回過味來,詫異道:“可是我與七星镖局素無關聯,即使如此,又與我有何關系?”
雖然她也覺得那些死去的人太過無辜,可柳州城距這兒有百裏之遠,與她可是八竿子打不着。再者,七星镖局縱然出了這樣的事,那也自有柳州的地屬官員負責,她既不是朝廷命官,也不是柳州百姓,這事,可怎麽算都與她無關。
隻是這瑾瑜又刻意留下她,究竟是什麽意思?
夕若煙心裏疑惑重重,秦桦與楚訓面面相觑竟不知該從何開口,遂齊齊望向了同一個方向。
北冥風歎口氣,自龍座上起身,緩緩踏下了玉階:“煙兒,其實朕有件事一直瞞着你,原本是想尋個合适的機會再告訴你的,隻是後來發生了太多的事,就給耽擱了。”
北冥風欲言又止,夕若煙聽得卻是一陣心急火燎,抓住他的手着急的問:“什麽事?”轉念一想,一顆心忽然揪了起來:“不會是師兄出事了吧?”
算算日子,她與師兄也有兩三月都沒有通過信箋了,要說她還有什麽親人,除了師兄,别無二選。
同門之誼,又是親如兄妹,玄翊若是出了事,她定然難過至極。
别的倒也沒有什麽大礙,隻是師兄那性格古怪,在江湖上又自稱“活人不醫,醫死人;官不醫,富不救”,爲此,他得罪的人可不在少數。
師兄行蹤不定,她隻是擔心,莫不是有人上門尋仇?
“你别着急,不是玄翊,但也與他有關。”北冥風握住她的手,溫柔了目光:“你還記得萬劍山莊的衛茹焉嗎?朕記得,你們小時候可是很要好的。”
“我記得,我當然記得。”夕若煙連連點頭。
柳州城外有一座萬劍山莊,莊主衛然與她父親乃是昔日好友,其女衛茹焉比她年長幾歲,但小時候她們玩的很是要好,她還曾去萬劍山莊住過一段時間。
不但如此,那衛茹焉與玄翊心心相印,數年前就已定下婚盟,若非不是當年師傅逝世,因此耽擱了婚期,他們說不定已早早成親,成就良緣。說起來,衛姐姐不但是她昔日好友,還算是她的嫂嫂呢!
隻是數年前楊家突逢變故後,她們再無往來,世人隻當楊家一脈已絕于大火,殊不知,卻還獨獨剩了她這麽一個獨苗。
“雖然萬劍山莊也位屬柳州地帶,可這與七星镖局的滅門案有什麽關系?”夕若煙不明白。
北冥風緊了緊握住她的手,眉頭微微一皺,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朕對不起你,朕一直沒有告訴你一件事。其實、其實早在半年前,萬劍山莊便被仇家尋上門,整個山莊的人無一幸免,随後賊匪更是一把大火将山莊燒了個幹淨。山下的百姓看見山上火光沖天,發現不對勁兒才上山去了之後,已經來不及了。”
一道晴天霹靂落下,夕若煙腳下一軟,身子無力地跌入了北冥風的懷中。
北冥風趕忙扶住她:“朕就是擔心你會這樣,所以才一直遲遲不敢告訴你的。朕已經命人去徹查過了,半年前血洗萬劍山莊,還燒了山莊的,就是七星镖局的人。”
夕若煙大駭,猛地從懷中擡頭看向他:“你的意思是,七星镖局這次的滅門慘案,是因爲有人蓄意報複?可是,會是誰呢?是别人,還是……莫非,當初萬劍山莊被血洗之後,還有人僥幸逃過了一劫?”
夕若煙的一番大膽猜測引得殿中三人面面相觑,秦桦更是大驚,稍待平複心中情緒後,這才緩緩開口:“萬劍山莊出事以後,我奉皇上之命曾去柳州一帶調查過,也去了山莊查看。隻是火勢太大,我去的時候,那裏早已經成了一片廢墟,除了燒焦後的木頭外,其餘的,一樣也沒有剩下。不過,倒也不排除有這種可能。”
山莊燒了整整一夜,别說屍首,哪怕就是一塊完整的木頭也沒有剩下。當初這事在柳州一帶鬧得是沸沸揚揚,官府出面壓制,查了半月都毫無頭緒,隻當是山莊的人不慎打翻了燭台,所以才引起了這場大火。
沒有頭緒的疑案,自然不了了之成爲了懸案。
想來當初山莊被大火吞噬,還是官府出面替衛家人辦了白事,從頭至尾是一個衛家人也沒有出現。世人定然皆以爲衛家人皆數已葬身火海,自然不會想到是否還僥幸存活了那麽一兩個。
“這也隻是猜測,因爲沒有确鑿的證據,誰也不能夠确定,那晚後,是否還真的有人活了下來。”楚訓一語中的,而這,也正是衆人心頭疑惑。
夕若煙穩住了身形,自北冥風懷中抽出身來,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迫切道:“讓我去柳州,隻有我親眼看見了,才能知道他們是中了什麽毒。或許,或許我能知道,導緻七星镖局滅門的,會是誰。”
心中一個不好的預感油然升起,她隻但願,這個想法千千萬萬不要成爲現實,不然……
夕若煙低低垂眸,五指死死嵌入肉中,留下幾道深深的印痕。
北冥風摟着她的身子明顯感覺到她在微微顫抖,低頭對上她堅定的墨瞳,忽然間就明白了。
“好。”北冥風應了她:“不過你一個人去朕不放心,朕讓楚大人陪你一起去。”
夕若煙有所猶豫,回頭看了眼楚訓,半晌,才輕輕點頭。
待夕若煙離開太和殿時,卻發現本該早已出宮的楚訓,此刻正遠遠的站在螭陛下等待,見她遙遙望過來,遂仰頭回以一笑。
二人并肩走過白玉階,長身立于憑欄處,遙望着面前一片寬闊之地,忽而覺得一片蒼涼。
秋風吹過臉龐,冰涼之意侵入肌膚,連帶着心也瞬間涼透了幾分。
二人同望一片天空,久久也沒有人率先開口。待得冷風吹夠了,心涼了,神智也就漸漸的恢複了幾分清明。
“此番去柳州,若是發現一切都和你想的一模一樣,你打算怎麽做?”
楚訓直截了當開了口,似已猜出了她心中的預想,卻無法猜出,她會如何處理這件事情。
夕若煙側過頭定定看着他,唇邊輕輕扯出一條弧度,卻隻沒頭沒腦的說了句:“你好像能夠看透一個人心。”
什麽都不問,卻能在輕易之間看透她的内心,知道她要做什麽,知道她心裏是怎麽想的。
楚訓聞言一笑,轉過身正面看向她,言道:“我又不能洞悉萬物,又怎麽可能看穿一個人的心呢?”
“世間萬物,皆有一雙能視物的眼睛,所看天地間不過相同爾爾。眼睛能看得見的,是景物,眼睛看不見的,是内心。”夕若煙正了神色,幾不可聞的淺歎了聲:“我從未想過有一日,那些景象會再一次的重現在我的眼前。同樣的一把火,将所有的希望燒了個精光,漫天火光騰騰,有人慘叫,有人呼喊,有人痛哭……但是,沒有一個人去救,眼睜睜地看着裏頭的人被大火吞噬,永永遠遠的葬身火海。”
五年前,一場大火吞滅了楊家,帶走了她的父母,帶走了她的幼弟,帶走了她的母族,更加帶走了她這一生的希望。
若隻是這般倒也罷了,楊家一門忠良,生前蒙受不白之冤,一場大火不但帶走了所有人,更是讓這個罪名落下了實錘,讓世人皆以爲楊家就是通敵叛國之輩。
可憐她失去了一切,也失去了原本的自己。
夕若煙背過了身去,垂下的雙手緩緩緊握成拳,那些傷痛再一次席卷而來,仍舊是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原以爲時間可以撫平一切傷痛,可終究到頭來,什麽也沒有抹掉。
聽了這話,楚訓眉頭一時緊鎖,望着她挺立的背脊,忽然想到了什麽。
“楊晴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