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笙仔細想了想,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阿姐,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伯父,也會跟阿洛好好的過日子。”
長長的羽睫覆下,白皙的面龐籠上一層陰郁,雲笙默了默,上前兩步抱住夕若煙,借着廣袖的遮擋将手中的東西塞了過去,壓低了聲音道:“王兄讓我告訴阿姐,若有事,可使人帶着信物去西城樓下,一個賣馄饨的鋪子。”
夕若煙臉色微變,轉瞬又恢複一派泰然,卻隻将手中之物握得更緊了幾分。
話畢,雲笙退開兩步,又一如個稚氣未脫的小孩子,拉着夕若煙的手不斷撒嬌着不滿,亮如星的眸子撲朔着淚花,她嗫喏道:“阿姐,我舍不得離開你,我舍不得離開你嘛!”如是說着,豆大晶瑩的淚水不堪重負險險垂落。
夕若煙含笑撫了撫她的發髻,餘光卻不由自主瞟向不遠處的雲烈,正巧他也望過來,兩相對上,他卻隻微笑颔首。夕若煙會意,亦是給予回應,随後收回目光,恍若方才那一幕不曾發生。
幾人話别,隊伍便要啓程,雲烈同祁洛寒打馬走在最前,雲笙與祁零分别乘坐一輛馬車跟在随行隊伍之中,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城門,向南而去。
夕若煙揮了揮手,頗有不舍地拭了回濕潤的眼眶。
北冥風扭頭看見,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安撫道:“天下無有不散的筵席,或許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夕若煙不置可否,照着如今這局面,就算阿洛和義父要留下,她也是斷斷不肯的。深深呼出一口氣,她轉過身去,道:“走吧。”
二人折身往着鳳鸾殿的方向回,一衆宮人井然有序的在身後跟着,北冥風心有疑惑,強憋了許久,才忍不住開了口:“你那麽想要認回弟弟,臨走時爲什麽不告訴他真相?甚至還把自己那塊玉珏也一并給了十三公主?”
“認了又如何,不過是平增他的煩擾罷了。”夕若煙看一眼北冥風,忽然間釋了懷,連帶着步伐也跟着輕快來了許多,“若他還是祁家的兒子,此行去南诏,他便是驸馬,有一個兩相心悅的妻子,有一個含辛茹苦養大自己的父親,還有……我這個遠在千裏之外的長姐。”
認回弟弟之事她并非沒有想過,隻是如今戰事一觸即發,在這個動蕩不安的時代,能保全一條性命已是萬幸,又還能夠多加期許别的什麽?
夕若煙低頭望着腳上錦鞋,頗有幾分郁郁。更何況,就連她自己如今都還頂着另一個身份活着,又如何能讓阿洛也陷入這種兩難的境地?與其說出來打破了現有的安甯,倒不如學着義父死守這個秘密,或許,做祁洛寒也挺好!
春風吹,有絲絲涼意落在臉上,夕若煙擡了頭,望着逐漸被陰雲籠罩的天空緩緩伸出了手。雨絲兒冰涼,似透過掌心将一股子的冷意帶到了心底。
方才還晴空萬裏,眨眼間似又要變天了,當真是變幻莫測,令人始料未及。
一柄紙傘遮住眼前視線,夕若煙轉過頭,北冥風從旁爲她撐傘,對上她純淨的眸子和顔一笑,才真真是如沐春風,暖意倍增。
不顧旁人議論,他拉過她的手,親自爲她遮着頭頂的細雨綿綿,極其溫柔道:“走吧,朕先送你回去。”
夕若煙含笑應了,與他并肩走在回殿的路上。
遠處,有着侍衛服飾之人步履匆匆而來,二人相視一眼均停下了步伐,隻見那人至了禦前,忽然雙膝跪下,拱手禀道:“啓禀皇上,靖州出了變故,還請皇上速速回宮裁奪。”
侍衛語氣焦急,隻見北冥風眉頭緊蹙,似已洞悉什麽,面色極其不好。
“皇上,朝事要緊,臣妾可以自己回去。”夕若煙望着他,語氣和緩,極其平靜的道。
北冥風似有躊躇,但也隐約知道定是出了不好的事情,是以,隻得暫且将她抛下,“好吧,朕先回太和殿,你路上當心,也早些回去。”将手中的紙傘不由分說地遞到夕若煙手中,北冥風輕輕吻在她額頭,随即喚了玄公公近前,大步流星地往着太和殿而去。
夕若煙握着傘柄站在原處,定定瞧着穿梭在細雨中的背影,她垂了眼睑,手不由自主地撫上了小腹。
自宣德門分開,北冥風整整一日都待在太和殿中,一撥又一撥的大臣進入,足足商議了好幾個時辰也未有一個結果出來。
夕若煙仍在鳳鸾殿中安心養胎,偶爾逗逗小郡主,對太和殿中的事情當真是一無所知。
後來隐隐有消息傳出,原是之前楚訓帶兵,以解救祁王于匪窩的名義攻打了九嶷山。雖說那裏是個易守難攻之地,兵将也是做足了準備,可攻打之時卻是出奇的容易非常。
楚訓也是帶兵多年,身經百戰,遇有此事也知情況并非所見那般簡單,自然格外的小心謹慎。可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九嶷山非但容易攻上,而山匪所居的寨子,竟然早已是人去樓空。
祁王被劫已過去了好幾日,這段時間楚訓雖未有帶兵攻打,卻也命人輪流守在山下,片刻不曾離人。可縱然如此,那些山匪仍舊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帶着祁王殿下,也一同失了消息。
楚訓命人将山寨翻了個頂朝天也沒有發現什麽,那裏早已成了空城一座,連帶着一應财物也都搬之一空。
如此之象不可謂是早有預謀,楚訓暗忖不好,召集了衆士兵按着原路下山。可誰知,原本消失無影的山匪竟然從半路殺出,直直打了北朝将士一個措手不及,我方損失慘重,就連楚訓,也緊跟着失了下落。
當慶兒将這個消息一字不落的傳回到鳳鸾殿時,夕若煙手中端着的一碗安胎藥應聲落地,摔了粉碎。
“主子可有燙到手?”慶兒着急上前查看,見她無礙,便喚來宮人收拾好地上殘渣,又囑咐奶娘将小郡主抱下去。
夕若煙一張臉頓時慘白,心跳也緊跟着亂了幾拍,目光隻定定望着某處怔神,經久未語。
慶兒正無措間,擡眼忽見門口有兩道身影走進,定睛一看,原是司徒菀琰。
近來她們走動頗爲頻繁,夕若煙早已下令,若是将軍夫人前來不必通禀,且引了入内就是。是以,待得人入了殿内,慶兒這才看見。
“奴婢給夫人問安。”慶兒踏着碎布上前,沖着司徒菀琰蹲了一禮,視線望着夕若煙處略看了看,不待她将事情說透,司徒菀琰卻已了然于心,揮了揮手,扶着日漸笨重的腰肢入了内裏。
夕若煙正在走神,待得司徒菀琰柔聲喚了一喚,她這才恍然回神。起身,凝着司徒菀琰,道:“你怎麽過來了?”
司徒菀琰淺淺笑了笑,目光有意無意瞟向身旁,“我身子日漸笨重,腳也腫的厲害,原也是不太想進宮的,可架不住有人軟磨硬泡,這才沒有提前知會。”
夕若煙順着她的目光看向旁邊,不禁訝異萬分,“溪月?”
方才她未曾注意,此刻才發現,原來跟着司徒菀琰進宮的并非是花頌,而是穿着花頌衣服的溪月。
溪月登時眼眶一紅,近前,張了張口,正待要說些什麽,夕若煙卻已率先開了口:“你不必說了,我都知道。你此番進宮,是爲了楚大人吧!”
料想這消息還通得真是快,她不過适才才聽聞了消息,這後腳的溪月就央着司徒菀琰入了宮。可想而知,這個消息,隻怕早已是傳遍了靖安城吧。
溪月眼眶微紅,眸中凝聚了淚水,拉着夕若煙的手半是央求半是難過,“師叔,阿訓怎麽樣了?我聽到坊間有各種流言,可我實在不敢相信,我想着你肯定知道一些什麽,所以才會去将軍府求着夫人帶我進宮。你告訴我真實消息好不好?我就想知道他有沒有事?是不是還活着?”
被山匪突襲,現已失蹤下落不明,溪月實在不敢想象楚訓此刻的境地,究竟是被山匪抓住了?亦或是……
向來冷靜的溪月此刻也不再鎮靜,進宮路上她就憂心忡忡,片刻不得安甯。
之前阿訓出使靖州赈災,他們還偶有書信往來,可近日來她已全失了他的消息,再加上京中又有着這樣不好的流言傳出,她實難坐立,恐擔心真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夕若煙一時被問得啞然,隻怔怔望着焦急的溪月,卻不知該作出些什麽回答才好。
溪月向來是個急性子,可念着夕若煙身懷有孕也忌着幾分,可她實在着急,險險便要忍不住給她跪下。
“我……”夕若煙張了張口,面有難色,又如鲠在喉,半晌也擠出一句,“我是真的不知道。”
溪月身子僵了一僵,眼淚吧嗒吧嗒的落下。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夕若煙的手背上,頓時燙得她縮了縮手,頃刻灼傷了一片肌膚。
司徒菀琰左右望着也是爲難,可看着溪月這般傷心落淚的模樣又着實是不忍,“溪月,你看啊,這消息是剛傳出來的不是,我們都是才剛剛知曉,究竟如何,不是還得等着群臣們商議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