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景灼？”

聽到熟悉到不行的，卻又陌生到久違的女生，景灼到嘴邊的話憋了很久，才忍住了破口而出的一串粗口。

“笙歌，有病人。”範明昭範醫生在她旁邊低語了一句，“忙完再打電話。”

“好。”在電話那頭的顧笙歌應了一句，被上級抓到自己上班時間打電話，紅了耳廓，“景灼，你沒什麽事情的話我這邊先挂了。”

景灼，“……”

……我過來接你下班……

話還沒說出口，就隻聽到了一串嘟嘟聲。

景灼站在床邊，看着折疊整齊的被子，腦殼一突一突地疼，不過幸好，這個女人隻是搬了出去，沒有被拐賣，沒有出事，沒有死。

在顧團團那件事之後，景灼一向想得比較多。

距離顧笙歌下班還有幾個小時，景灼看了眼手機，決定先去洗個澡，脖子上濕淋淋的，還挂着一條深藍色的浴巾，景灼邁着長腿走了出來，屋子裏開了地暖，光着腳也不冷。

他在上飛機前，快三十多個小時沒有合眼，趕飛機，在飛機上斷斷續續眯了五六個小時，做了七零八怪的夢，他一個重身下墜，砸在了床上，擡起手臂擋在眼睛上，把窗外的陽光隔絕得一幹二淨。

夢裏的他穿着一襲長袍，灰黑色的，袖口上還豐着兩個補丁。　　“小夥子，要喝什麽口味的茶？”比他矮了半截的孟婆揚着小扇子，在奈何橋邊支了個攤檔，上面擺放着幾碗茶水，簡陋得很，在她的身後，是血黃色的河，孤魂野鬼在裏頭使勁嚎叫，蟲蛇滿步，腥風

撲面，這是忘川河。

他死了。

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夢裏，卻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死了。

“有什麽口味的。”景灼哪怕死了，對吃的，還是很挑剔。　　“草莓的芒果的巧克力的，還有什麽馬卡龍的，不難喝。”孟婆揚着小扇子，頭發輕輕地揚起一個弧度，“你看我幹什麽，我這叫與時俱進，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啊，挑剔得很，不過我老婆子可是提醒你

啊，這喝過了孟婆茶，過了奈何橋，你就會把這輩子的東西，都忘得一幹二淨了，開心的不開心的，難過的放不下的，什麽情情愛愛啊，通通都沒了。”

原本已經握起了孟婆茶的手頓了頓，景灼抿着唇，問孟婆，“我可不可以不喝。”　　“可以。”孟婆伸着手指，給他指了一個方向，景灼順着她的手看去，那裏密密麻麻地聚集着一堆人，手上被拷着鎖，沒有了自由，“那些人啊，都是放不下執念的，非說要在這奈何橋邊上等着誰一起死

，也不知道你們人間什麽時候多了這麽些書，說我們這裏還有這麽個特權，說不準吧，來到這裏的每個人都偏執得很，非要留着，這沒辦法，我們隻能開個新業務了。”

“我看小夥子你才三十五歲，年紀輕輕的，長得又好看，怎麽就這麽想不開啊。”

景灼那時候是什麽感覺？哪怕他閉着眼睛，哪怕他已經知道，那就是夢，可是他還是感覺到了那種沒頂的絕望。　　他車禍死了，因爲他行事太過激進，得罪的仇家太多，他的車開之前又沒有好好檢查，到最後上高速之後出了問題，他和司機都死在了那條公路上，顧笙歌一個人帶着孩子還要兼顧着他的公司，很快，他的公司破産了，被吞并了，景家換了一個話事人，在他死去之後，他所擁有的很多東西，都被人迅速地瓦解掉，顧笙歌守不住他的東西，在他的魂魄還沒被牛頭馬面勾走的時候，他看着她，一個人坐

在門檻上，雙目無神，沒有眼淚，也不再說一句話。

後來他才知道，顧笙歌那是把眼睛哭瞎了，她坐在地上，什麽都做不了，那時候顧團團放學回來，才在門口撿了顧笙歌回家。

“媽媽你怎麽出來了。”

“我想出來透透氣，屋子裏都是你爸爸的味道，可是我忘記我瞎了。”

顧團團沒有再說一句話，景灼就跟在他們身後，無力到，想給這個女人一個擁抱都不能。

是夢是幻，他也分不清楚。

“小夥子，你喝茶嗎？”

鬼斧神差的，景灼看了眼手裏的碗，“喝。”　　這輩子他已經給顧笙歌帶來太大的苦難，一個剛剛上大學，前途無限的姑娘被他糟蹋了，懷了孕，沒有好好做過月子，落下了一身的病痛，他仗着顧笙歌沒有父母，欺負起來她也沒有太大的心理負擔

，到最後他栽進愛情裏了，想要結婚，又二話不說地把人扯到民政局領了證，原本以爲能好好過日子，卻又因爲他行事太激進，仇家太多讓人報複了。

他三十五歲的時候，顧笙歌才剛剛三十歲，因爲他，把眼睛弄瞎了。

景灼的手壓着眼睛，鼻子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股子酸意兒，好像，顧笙歌從遇到他開始，就一直倒黴着。

可是，自私的他，卻一點都不想放手。

舍不得放手，那麽好的姑娘呢，他以後想要對她好一點，再好一點，那種呼吸不出來的感覺，哪怕是夢，都能讓他窒息。

“那你倒是喝啊。”孟婆催促道，“沒見着你後面的人都排着隊嘛，小夥子我跟你說，你這樣，會影響我業績的。”

“孟婆，你說，我對不起她怎麽辦，我這輩子對不起她，可是卻舍不得讓她來生跟着我了，萬一又被我欺負了怎麽辦。”

“那你喝茶，先走一步，别等她了。”

“可是，我一想到，她和别人一起生活幸福愉快，爲别人生兒育女，我就嫉妒得想要弄死那個男人。”

“那你出來，先站着兒先想一會兒，别耽誤着後面的人喝茶，想好了，再告訴我。”孟婆把景灼揪出了隊伍。

景灼想着想着，就醒了。

一摸臉上，全是淚，他後悔了，後悔，沒有好好對顧笙歌好過。

在夢裏他糊裏糊塗地跟顧笙歌扯了證，沒有求婚，沒有婚禮，那時候他忙事業，顧笙歌理解他，體貼地從來沒有要求過，隻是現在，他想把所有的全世界的美好，都捧在顧笙歌面前。

“先生，先生，請問你要咖啡，可樂，還是橙汁？”空姐推着小推車，溫柔地問着景灼，怕他聽不懂中文，又用英語翻譯了一遍。　　“我要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