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皇上的頭疾（一）

太上皇患有頭疾一事，一直是景國上下懸在心頭的一件大事，尤其是大夫，上到吃着皇糧的禦醫，下到各地的大夫，皆有意留心這方面的醫典，就盼着自己能找到醫治太上皇頭疾的法子。

而這群人中，有兩人對這件事最爲專注，那便是醫聖與宗凡。

醫聖是半個禦醫，以前景國戰時，他便随軍醫治，吃着皇糧，等戰争一結束，他就成了遊方大夫，四處遊曆，增長見識，讓人猜不透蹤迹。

宗凡亦是半個禦醫，雖然他在戰時随軍爲将士們醫治，且在凱旋回京後被封官，但他沒入過後宮，更沒爲當今聖上以及後宮妃嫔診脈過。

醫聖是奉太上皇之命爲太上皇醫治頭疾，至于宗凡，則是奉的當今聖上之命。

爲了醫好太上皇，很長一段時間裏，師徒二人不是紮根在藥房内研究藥性，便是行走在景國周圍的山間尋找珍稀藥材。

待在一起專注解決同一件事久了，師徒二人難免有矛盾，亦或者說，宗凡難免爲師父醫聖責罵。

醫聖在學醫一事上極負天分，五歲做藥童，十歲可懸絲診脈，十五歲名揚縣城，十八歲赢過自己的師父，徹底出師，二十二歲随威王出征，靠着妙手回春的醫術，不知救活将士幾多，如果說威王是打勝戰的第一功臣，那麽醫聖絕對算得上第二。

也正因爲如此，他在二十五歲之時便被冠以“醫聖”的頭銜，至此，再無人喊他姓名，皆是喚的敬稱。

除了傷得太深，送來太晚，根本不可能救活的，醫聖就沒有救不活的人，是以，他這一生就沒受過挫折。

然，太上皇的頭疾給了他重重一擊。

他從未料想過，他會失敗，因爲醫治頭疾一事，他自覺已是十拿九穩，當初之所以答應還是懷王的當今聖上去燕國先爲燕帝診治，也不過是爲安太上皇的心，而在當時，他心中對懷王的提議嗤之以鼻。

他說有辦法，那就是有辦法，他說能醫治的，幾時失手過，也就懷王事多，讓他去醫治燕帝，白白浪費那些個好藥材。

然，他失敗了。

更讓他感到難堪的是，當今聖上早已爲他的失敗做好了補救的準備，不僅如此，當今聖上還将希望盡數寄托在他的好徒弟宗凡身上，因爲他的好徒弟在看到他藥方的第一眼，就覺得他的藥方有問題。

醫聖很是不服氣，宗凡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有幾斤幾兩他心裏會不清楚？

是，宗凡是百裏挑一的天才不假，否則他也不會收宗凡做關門弟子，但比之他當年，那還差得遠呢，便是僥幸看出了他藥方的問題所在，皇上也不該将寶壓在他徒兒身上，這不是揪着他一次失誤打他的老臉嗎？

多年來景國上下的追捧，已是讓醫聖飄飄然，自負異常，是以對于徒弟的說辭，他從來都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從未放在心裏過。

眼看自家師父鬧情緒，怎麽都聽不進自己的提議，宗凡分外無奈，隻得自己施行自己所想。

他不動手還好，這一動手，登時觸怒了師父他老人家。

在醫聖看來，他的藥方隻需要稍作調整即可，可徒兒長大了，翅膀硬了，不僅不好好給他打下手，幫着他盡快研究出正确藥方，還在一旁給他添亂，占着藥爐重複熬着那些沒有任何用的湯藥，白白浪費上好的藥材。

醫聖這一怒，就忍不住訓斥起愛徒來，絮絮叨叨訓上一下午不帶停。

宗凡最是講究尊師重道，自然不可能與師父頂嘴，當下默默熬着自己的藥，默默承受着師父的責備，嘴上還不時出聲認錯。

他态度良好，可就是沒有改正的打算，手頭上依然在默默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雖然在他心裏，師父的醫術是天下第一，他難以超越，也沒想過要去超越，但，古往今來，便是至賢至德都會犯錯，他師父是景國一衆大夫難以企及的高峰不假，可不代表他說的就是真理。

醫聖一開始訓斥愛徒，見對方不聽勸，不由來了脾氣，見天擰着眉頭罵人，隻要有人稍靠近宗府的藥房，都能聽見醫聖罵人的聲音。

對于自家夫君的境遇，時明月又是心疼又是氣憤，幾次三番想要去找醫聖理論，可到底了解自家夫君的脾氣，隻能生生忍下，就怕自己的舉動叫自家夫君更爲難做。

醫聖罵了宗凡三個月，三個月時間裏，宗凡一直低眉垂眼恭順地聆聽着訓斥，莫說生氣頂嘴，便是走神，将師父所言當成耳旁風都不曾有過。

罵着罵着，醫聖忽然就下不了口了。

都說佛也是有脾氣的，他這個徒弟，就跟泥塑的似的，半點脾氣都沒，由着他訓誡責罵也就算了，他發脾氣讓他将他罵人的話倒背一遍，他還真能給一字不落地背下來，可見被罵了這麽多日，他這徒弟對他态度半點沒變。

再細細一想自己早前口不擇言的話語，醫聖心中生出幾分懊悔，卻又拉不下臉面。

師父哪有給徒弟道歉的理，再說了，他之所以罵宗凡，還不是因爲這傻徒弟鑽牛角尖，對一個多年前出現的毫無根據的藥材變化念念不忘，白白浪費一屋子的好藥。

罷了，徒弟喜歡鑽牛角尖就由着他吧，他得抓緊時間研究藥方，不能将時間浪費在罵人上。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師徒二人都是各幹各的，宗凡遇上不懂的問題，便會捧着書籍找師父請教，每到這個時候，醫聖都會對愛徒罵上兩句，随後爲其解惑。

沒辦法，誰讓這個憨貨是他自己選的，自己選的徒弟，再氣人也得教下去不是？

隻是，随着時間的推移，他這邊一再出錯，毫無進展，徒弟宗凡那卻是将一種藥熬出花來，甚至于，當真通過控制火候的細微差距，将一種藥熬出兩種藥性來。

至此，醫聖這才驚覺，徒弟宗凡走的路子好似真的走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