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她來說,仿佛彈指一揮間,又仿佛……漫長得仿佛過了一半的生命。
“進來吧,我新買了茶,還有一套青花的碗,你來看看燒得怎麽樣。”
她穿了中式偏旗袍的寬松的長衣,回身的時候背影纖細婀娜,歲月仿佛對她格外的寬容,亦或是加諸給她的苦痛太多,所以用另一種方式在彌補。
周佑甯眼神微動,擡腳跟了進去。
“路上買了點水果,”周佑甯說着,挽了袖子去洗水果,洗完了端到小吧台邊一面切水果一面說,“現在淡季客人也不多,要不要出去走走?”
一邊自己玩的小孩有個耳朵尖的,當即問:“走?姐姐你要去哪?”
周遭的客棧很多,嫌小孩吵鬧的也不少,但這家不同,不知什麽時候成了這些小孩的“秘密基地”,他們都樂于在這裏玩,況且客棧的姐姐會做許多好吃的。
“姐姐你别走啊,我媽媽說咱們這裏才是好地方,你看天天有好多人來玩呢!”
唐笑眯了眯眼,“好啊,那就不走。”
周佑甯切水果的動作微微一頓。
小孩子們得了滿意的答案,轉瞬便放下心來,又跑到院子裏的花草後躲藏着遊戲起來,兩隻狗懶洋洋打了個哈欠,溫馴的眯眼繼續打盹。
她開始泡茶,茶是這邊特有的,茶湯紅而溫厚,她泡茶的動作随意妥帖,自帶一股沉靜,仿佛隻是看着她的動作便也讓喝茶的人沉靜下來一般,五年前她剪短了頭發,之後也一直沒有怎麽留長,現在堪堪到肩頭,軟軟的搭在耳邊,看起來溫柔而美好。
“笑笑……”
“嗯?”
“把頭發留長吧。”
周佑甯端了水果,一盤放在院子裏桌上讓小孩子們吃着方便,一盤放到了茶台。
唐笑拿茶杯的動作微微的頓了下,但也隻是一瞬間,她搖搖頭,“這樣就挺好,頭發短好收拾,我習慣了。”
她說着将茶杯放到周佑甯面前,那隻手細白修長,薄薄的皮膚裹着青色的血管,脆肉而驚心動魄的美感。
周佑甯沒能忍住,蓦地抓住了那隻手。
唐笑擡眼,靜靜的看他。
“笑笑,你是習慣了短發,還是習慣了……逃避。”
“五年了,”周佑甯看着她的眼,他鏡片後的眼神溫潤中帶着些不容許她逃避的東西,他說:“你要愛極了這個地方,一輩子就在這裏,好,我不會說一句幹涉的話,可是笑笑,你待在這裏五年,沒踏出過古城一步,你還未看過這個世界,又如何确定這便是你選擇要終老的地方?”
他說,“你從前,是十分喜愛長發的,一個人的習慣可能會變,但這種偏好卻是難變的,你不肯留長發,到底是習慣了短發,還是隻是還是在刻意與從前一刀兩斷。”
他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清晰的到了唐笑耳中。
她被他握住的那隻手緩緩往回抽了抽。
周佑甯收緊了力道,沒有松開。
他顯少有這樣的時候,更多的時候都是溫潤的,即便是對她的好,也是不動聲色的,五年前她的确是出了車禍,也受了傷,是周佑甯救了她,她說要離開夜城,離開那個地方,他便用了手段,幫她在這個邊陲的小城有了一隅之地,他始終在她身邊,卻從未給過她任何的壓力。
五年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
提起從前的事。
院子裏小孩子們的嬉鬧聲傳來,歡快純粹的仿佛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孩子身上,眼底有極深的東西一閃而過。
那目光落到周佑甯眼中,他幾乎立刻的刺痛,五年了,他如何忘得掉,她是那樣的喜歡孩子,此生卻再無法……
“笑笑,對不起,我……”
“沒事,”茶杯放下,她收回了手,笑了下,“佑甯,我沒有在逃避。”
她眼底依舊是苦痛的,笑意仍是絲絲的澀,但聲音确實平靜的。
她說,“不離開這裏,不想去外面,不是我在逃避,我隻是……真的不想去罷了,短發也是,人那樣複雜,變個喜好也沒什麽所謂,我隻是真的……懶得打理長頭發罷了。”
是了,隻是不想離開,懶得去做罷了……
這個地方,這方院子,這種安穩平和她已經滿足,她早已不是五年前那個……以爲非愛即恨,執着于一個人不撞南牆不回頭,撞到頭破血流心神俱疲後,才恍然曾經的自己多麽可笑。
那人,從來不曾愛她。
那麽,她所有自以爲的對他好,感動的也隻有她自己罷了。
即便說愛他,他唯一的感覺,大抵也隻是覺得她吵鬧。
這五年,她越發的明白,從前的自己是何等的強求。
父母偏愛妹妹,或許根本不需要那麽多的理由,他們爲了唐家權勢選擇犧牲她,她所想要的親情對他們來說大抵是可笑的,她至今都記得留下離婚協議的時候,她父親如釋重負的眼神和對她厭惡至極的臉,她那時大抵是恨不得自殺死了的,可她的父親,說的卻是,“沒出息的東西,五年都綁不住一個男人,要是你妹妹還在……”
妹妹……
呵。
曾經有多疼愛有多愧疚,後來就有多厭惡……
可唐依依死了,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她歉也好,恨也罷,對着一個死了的人,還有什麽意義?
折磨的,不放過的,也不過時她自己罷了……
“佑甯,”她往茶杯緩緩倒茶,看着那醇厚的茶湯,聲音緩緩,“五年了,我放下了不該的執念,你也……該放下了。”
她看着周佑甯的眼,“佑甯,你,回去吧。”
“這裏不适合你,你跟我不同,”父母,妹妹,愛人,孩子,她留不住,也不再強求,“回夜城,回周家吧,抱歉,我無法給你……”
這些話,五年前她說過,如今……
“唐笑!”周佑甯胸膛起伏呼吸不穩,“我何曾向你要過什麽!”他臉色微微的沉,“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你忘不掉他也好,心如止水也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聲音不覺音量微微的高。
唐笑微微的怔了下。
記憶裏,他似乎一直都是溫潤的,和雅的,如果說那人是高高在上優秀冷冽偏讓人飛蛾撲火的将軍,那麽周佑甯,大抵是從前江南撐傘執卷的書生,将軍的愛和恨是刀光劍影的熱烈,書生的情感是溫厚是内斂,是不動聲色和潤物細無聲。
有那麽幾個夜裏,她想,或許書生才是适合她的,或許她應該,她可以試着去……
但感情是那樣不可捉摸的東西,從來不會聽從理智的指揮,又或是她在年少時太過的炙熱和用力,以至于現在已經失去了喜愛一個人的能力。
她唇瓣微動,“佑甯……”
“抱歉,”周佑甯卻蓦地起身,“抱歉……笑笑,我大概需要自己一個人靜靜……”
他眼神并不直視他,說完便要轉身。
唐笑眉心微微的擰,一下拉住了他的胳膊。
周佑甯停下步子,側對着她。
“出什麽事了。”
她看着他,肯定的語氣。
周佑甯眼神微動,“沒什麽,隻是……”
“佑甯,我了解你,”唐笑這才将他今日的不對勁都聯系起來,爲何五年來從未提過的話題會在今天提及,他從來不是那種輕易會沖動的人,“出什麽事了?”她走到周佑甯跟前,“佑甯,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