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我打電話給馬胖子,詢問潘鳴天的賬戶近兩天有沒有變動。
20分鍾後,馬胖子氣急敗壞地把電話打了回來,劈頭蓋臉地就沖我嚷嚷:“你那姓潘的老相好怎麽也在買進思華科技?!你把我冒着風險透給你的私信兒洩露給他了?!你這是在拆我的台呀,拿我的身家前程去讨好你的老情人兒,你他媽的什麽意思……?!”
我仿佛根本沒聽見他的咆哮,隻管神态自若地喝茶,等馬胖子的狂叫聲稍微停歇的空檔,才慢悠悠地問:“他買進了多少?”
“倒不算多,5萬股,70萬人民币吧。但是!”馬胖子的怒氣仿佛火山爆發一般噴湧而出,像要把我生吞活剝了似的:
“他能試探着買5萬股,就能買50萬股!他的資金實力我也告訴你了,一旦他開始和那兩家私募搶起籌碼來,你就等于徹底把我出賣了,我他娘的以後還怎麽在這圈裏混?!你這臭娘們害死老子了……!”
我撲哧一笑,叫了聲馬哥,慢條斯理道:“馬哥你是急糊塗了吧?我要是存心拆你的台,早在二十天前思華啓動前就喊他買進了,何必等到現在?你看看現在思華的股價已經多少了,馬上就摸到20啦!你的私募哥們難道隻拉高不出貨啊?我替你們找來一位資金雄厚的‘接盤俠’,你不感謝我就算了,反倒還罵我,真真是狗咬呂洞賓!”
馬胖子的咆哮聲戛然而止,他似乎在電話那頭極力地思索着我的話,好半天才半信半疑地說:“你說的是真的?”
我冷下臉來,咬牙道:“那姓潘的王八蛋,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呢,怎麽還會幫着他發财?他發了大财對我又有什麽好處?馬哥你稍微走走腦子好不啦……”
馬胖子仔細思考良久,終于轉悲爲喜,笑道:“對啊,我就說嘛,我眉兒這麽鬼精靈的人兒,怎麽犯起糊塗來了,讓人踹了還上趕着去倒貼?不能夠啊!
他轉而拍着胸脯咬牙切齒道:“好啊!就讓姓潘的狗雜種進來替咱們接盤,正愁不容易出貨呢!要怎麽做,眉兒你說,馬哥配合你。嘿嘿,他不是有錢嗎?這回整不死丫的!叫他欺負我眉兒,馬哥替眉兒報仇雪恨!”
他越說越開心,幾乎眉飛色舞手舞足蹈了。隔着屏幕,我也能看見他那滾圓的豬頭因爲太開心而颠來颠去,紅光滿面的胖臉上滿是煞有介事的正義感,而他那雙酒色過度的渾濁的腫眼泡裏卻放射着嫉妒和興奮的精光……
我突然胸口發悶,惡心得直想吐。
李羽兩天沒有消息了。挂掉馬胖子的電話,我仰靠在沙發上坐着,隻覺得疲倦和心累。
我總是忍不住一遍遍地猜測,這兩天李羽都和誰在一起,說了些什麽,做過些什麽?也許,他已經釣上了倪蘇蘇,正在和她打情罵俏?也許此時此刻,他正躺在她身旁說着綿綿情話?又也許,他正在盡心盡力地爲她做着全身按摩,就像待我一樣?而倪蘇蘇呢?那個殘疾的賤婦,估計會躺在那裏滿面含春浪笑個不停吧……?
一想到那個情景,我的心頭猶如澆上了一瓢滾燙的沸油,“轟”地一下子渾身都像被點着了一般。沒來由的煩躁讓我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交握着雙手在房中不停地踱起了步子。
不,不會的……倪蘇蘇雖賤,好歹也算出身名門,總不至于在風月場裏和一個按摩小哥一見面就上床吧?畢竟,她總還算是千金大小姐,應該還不至于饑不擇食到那種程度,總還會有些矜持的……吧?
但我立刻又否定了自己——她要是要臉,十年前就不會自貶身份,甘當小三了!
想到當年的種種,想到她曾經對我的百般淩辱逼迫,想到那個在驚濤駭浪中苦苦掙紮的自己,那種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孤立無援的凄慘境遇,我的心腸在瞬間便冷硬了起來。
我拿起電話給李羽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李羽在那邊氣喘籲籲地“喂?”了一聲。
我的心無端端地一陣發緊,連聲音都有些不自然了。我屏住呼吸,問:“你在做什麽?”
“在打籃球,剛結束”,他繼續喘着粗氣:“有事嗎?”
我的神經放松了下來,随即又是一陣惱怒,聲音裏也帶出了幾分火氣:“沒事就不能打電話了?你兩天音訊全無,都不知會我一聲,我看你是已經忘記自己的身份了吧!”
電話那頭的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隔着聽筒,我聽到他那邊有喧嚣的嘻笑打鬧聲隐約傳來,是一幫年輕男孩子們的聲音,大概是李羽的同學或隊友們。那樣恣意張揚的活力,新鮮而燦爛的青春,真是讓人羨慕。
而此時此刻,電話那頭那個沉默不語的男孩子,和他們是一樣的年紀,本也應該和他們一樣在陽光下肆無忌憚的縱聲歡笑,可他身上卻背負了太多沉重和陰暗的東西,以至于連笑容都難得一見了。
我一陣心軟,臉色由不得便柔了下來,正要說兩句緩和氣氛的話,李羽已經平靜地開了口:“沒忘。我一直都記得自己的身份。”
他的聲音裏一絲火氣也沒有,淡漠如水。
我有片刻的失神,完全沒想到他是這樣的态度。我甯願看到他因爲我之前的那句話而老羞成怒,甚至暴跳如雷,也不願意看到他如此的淡漠。明明,不久前他對我還是那樣熱切迷戀的,怎麽忽然就這樣淡了呢?淡得如同那稀薄的空氣……
他繼續淡淡地說:“沒有及時向您禀報我的行蹤,是我的錯,以後不會了。另外我解釋一下,這兩天我是在執行您交給我的任務,已經開始做了。”
他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還用上了“您”這個字。那種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淡,仿佛在我和他之間悄然築起了一道透明的屏障。
我幹巴巴地“哦”了一聲,心頭愈涼。想問問他是怎麽“執行任務”的,三番五次話到嘴邊,終究又咽了回去。
于是我的語氣也變得淡淡的,極力做出不疾不徐的口吻,說:“行,那你今天回家來吧。我肩膀痛,你需要給我按摩一下。”
他安靜地應了一聲“好”,說:“我吃了晚飯就回去。”
我立刻沖口道“不要!”,聲音很大很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李羽似乎十分詫異,我也有點讪讪的,便又極力做出很不經意的樣子,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說,我剛好在你們學校旁邊辦點事,順路接上你得了,省得你還要倒車麻煩。”
見他不置可否,我便繼續“不經意”地說:“我們順路把晚飯也一起吃了算了。”
李羽在電話那頭悠長地吸了口氣,頓了一頓,才簡短而低沉地又說了聲“好”。
他溫熱的氣息似乎借着微弱的電流徐徐吹入我的耳膜,令我不覺臉上發燙——我哪裏是什麽“順路一起吃飯“,分明就是特意去接他好嗎?
我猜測他也許已經窺破了我這幼稚的謊言而不去點破?這讓我如坐針氈,如背紮芒刺。好在隔着電話線,他看不到我臉上已經嫣紅如霞,否則叫我這個閱盡風月的老女人又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