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先後臨終前念念不忘的不是與你一起去的骊山。而是她的那一雙兒女,她将自己的嫁妝留給華兒,又把祖傳的紫金琉璃镯給華兒,你若是真的殺了華兒,等你到了九泉之下,先後也不會原諒你。”
“她把紫金琉璃镯給她了?!”慕與君震驚不已,似乎不敢相信。那對镯子她有多麽喜愛,多麽在乎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秉持的信念在這一刻出現了皲裂,瑄兒,你真的愛着那一雙兒女嗎?瑄兒……
越想越亂,他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白翁急忙上馬車,到處幾顆丹藥喂進了他的口中,可是慕與君卻避開臉,拍下了丹藥。緊緊的抓着那隻手,“白翁,瑄兒她一直都疼愛他們,瑄兒她一直都疼愛他們啊……”就算是到了後面她已經恢複了神智,她在乎的卻隻是那兩個孩子。
什麽複仇,什麽侮辱,一直都是他一個人想的,做的……
白翁扭着頭對着玉洺辰吼道:“主子這些年身子一直都不好,都是用丹藥吊着,如今隻剩下一口氣隻盼能回到先後身邊,玉公子,算老夫求你了,讓主子走吧。”
慕與君顯然神智有些錯亂了,不停的呢喃着先後的名字。
玉洺辰見狀,調轉了馬頭,朝着京中回去。他看得出來,慕與君已經到了大限,或許過不了多久就會離開。也或者是報應,他回不到先後身邊,此生終究無法再回到她身邊。
白翁感激不已,大聲道:“白翁謝過玉公子,他日玉公子有事,盡管隻會白翁,白翁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萬死不辭——”
玉洺辰隻是抽緊了馬鞭,想要快點見到慕錦華。從今以後,他都要好好守護她。
所以當慕錦華出宮的時候,轎子忽的停住了,轎簾掀開,一張熟悉的面孔就伴着冷風進來。
玉洺辰一手把她抱在懷裏,低沉的嗓音在頭上響起,近得足以感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華兒,等回到裕林山莊,我們就把婚禮補上。”
她不知道他爲什麽要說這番話,心裏流過一陣暖流,回抱住了他,嗪起了嘴角。“好,你還欠我一身嫁衣。”
回到府中,慕錦華就把小慕峥叫到了身邊,“峥兒,姑姑今日帶你上街吃烤鴨,你不是一直都念叨着唐記的烤鴨嗎?”
小慕峥仿佛意識到了什麽,緊緊的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峥兒不想吃,峥兒要一直陪着姑姑。”
她刮了刮他的小鼻梁,寵溺的道:“你若不喜歡了,那日後姑姑可就不再陪你去了。”
聽她說到日後,小慕峥一顆心落了地。“那莫笑他們不去嗎?”
“不去,就帶你一個人,像是以前從皇宮溜出去一樣,我們也溜出公主府去玩,不讓他們知道如何?”
小慕峥滿心歡喜,“好。”
慕錦華換上了男裝,小慕峥也穿上了女童裝,兩人偷偷避開了下人,從後門溜了出去。到了大街上,一大一小相視一眼,都大笑起來。
“走吧,今日峥兒想要什麽,姑姑,不,叔叔都會給你買。”
小慕峥掰着手指頭數了起來,“峥兒要吃糖葫蘆,吃烤鴨,還要吃糖人,炒栗子……”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慕錦華露出了一絲哀戚。峥兒,等着姑姑回來。
那一夜,直到華燈初上,兩人才又溜回了府中。小慕峥不知道,在身後一直都有人暗中保護着,一直都以爲隻是兩人的秘密。
玩了一天,很快便睡着了。
慕錦華輕手輕腳的走了出來,看着等候多時的孫永福,低聲安排道:“我走後,便說我進了宮,能拖住多久便拖住等久。等他知道後,再把準備的信紙給他。至于阿笑,到時候自然會有人來送他離開。你要是想留在府中便下留下,想和峥兒一起進宮去恒王那也可。還有書房交給蘇相等人的信,等聖旨下了之後再派出去。”
孫永福擦了擦眼淚,“奴才陪着大皇子進宮,一直等到公主回來。”
“留着府中的事交托與你,我甚爲放心。”
孫永福聽了更是感動,她已經安排了府中所有人的去路。“那公主什麽時候會回來?”
慕錦華靜默了,好久才歎道:“不知道。”因爲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活着回來。又朝屋内看了一眼,她擡腳,走了出去。
天才微微亮,馬車就已經準備妥當,慕錦華站在公主府外,那些日子所經曆的事仿佛還曆曆在目,提醒她時刻不能忘記。
“走吧。”玉洺辰道,“或許很快就會回來了。”
她點頭,一顆心沒個着落,但願如此。上了馬車,車簾緩緩放下,将眼前的一切盡數遮擋。
再見了,峥兒。
再見了,阿笑。
再見了,天辰……
玉洺辰覆上了她的手,溫暖從手尖一直擴散進了心裏。
她側首望着他,他似有多覺,忽的側眸看過來,唇角一揚,眉目清朗,看得她心神一漾。
蓦地,馬車忽然停了下來。弄雪打開了簾子,“二爺,夫人,前面……”
慕錦華透着他看過去,不禁心神一震。在城門口那兩個并肩站着的一大一小身影,不是莫笑和小慕峥是誰?他們怎麽會知道自己今日要走?
“姑姑,你不要峥兒了嗎?”小慕峥突然吼道,那雙眼穿過了時間和空間,清楚的落在她惡的眸中,沒有埋怨,隻有無盡的委屈和憂傷。
即便是到了這個份上,知道她會丢下他一人離開,他都不願責怪她嗎?
傻峥兒。
眸中微動,她躬身出了馬車,那一刻,天邊的朝陽剛好劃破了墨色,所有人都爲之驚歎。
“峥兒,阿笑,快過來。”她朝他們招招手,搭着莺歌的手而下。
“姑姑——”小慕峥長喚一聲,飛奔過來,眼淚順着臉頰滑落,砸在了風中。他跑上前,緊緊的抱着她的腰,就是不肯松手。“峥兒不能一直等着姑姑來找峥兒,峥兒也要努力跟上姑姑的腳步。”這樣才不會成爲留下來的那個。
喉嚨一緊,她沙啞着聲音道:“姑姑并非要留下你,等事情了了再來接你。”
環着腰的小手更緊了,“姑姑以爲峥兒是什麽貪生怕死之輩嗎?若是沒了姑姑,峥兒獨自活着還有什麽意義?”他從她懷裏擡起頭來,那張粉嫩的臉上淚水連連,“姑姑答應過無論到哪都會帶着峥兒的,難道忘了嗎?”
“我沒忘。”她怎麽可能會忘記?
“姑姑,峥兒不怕死,隻怕沒能和姑姑在一起。”
心裏某塊地方被熨帖了,她眼眶一紅,細細的抹去他臉上的淚珠,“那或許一輩子都回不到天辰了呢?”
小慕峥依舊堅定的看着她,“隻要和姑姑一起,走到哪裏峥兒都不怕。有姑姑的地方,才是峥兒的家。”
所有人都爲之動容。
“既然峥兒他們跟來了,便一起走吧。”玉洺辰不知什麽時候了過來,他知道她心裏産生了動搖,便率先一步做出了決定。“在昊沅,他們總不會出事的。”
也許是他平和的眼神讓她安定下來,慕錦華勾起笑意,“峥兒,姑姑帶你一起走。”
小慕峥這才破涕爲笑,那張臉上再次浮現了久違的純真笑容,“好。”
不遠處的莫笑手心一緊,脫口道:“華姐姐,我也要跟着你一起去。”見她望過來,他在胸前緊握拳頭,大聲吼道:“華姐姐也是我最後的一個親人了,我不要去禹州。”
她心神一動,目光瞬時柔和下來,“走吧。”
莫笑好似才松了一口氣,轉身對着某處吼道:“孫管家,快出來吧,華姐姐應允我們了。”
這時,從城門左側才緩緩駛出了一輛馬車,一停,孫大娘和孫永福先後下了車。
“公主——”
孫大娘十分局促,倒是孫永福有些惶恐和不安。他上前幾步,跪下請罪,“公主,奴才違抗了你的命令,還請責罰。”
“是你告訴他們的?”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伴着清晨的微風傳進耳中,卻有種冷冽的味道。
小慕峥拉了拉她的衣袖,待得她低頭,才道:“昨夜我并未睡着,姑姑說的我都聽見了,是我纏着孫管家求了他一夜的。姑姑,你别責罰他,我以死相逼,他總不能不帶我來。”
聞言,慕錦華挑挑了精緻的秀眉,“以死相逼?”
小慕峥讨好的緊貼上來,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姑姑莫怪,峥兒隻是舍不得離開你。”說到最後,都帶着了濃濃的鼻音。
隻怕她多有一句責備,他就會哭出來。
事情都到了這份上,她也隻能道:“都走吧。”有兩人在,或許能更好照顧他們。至于其他,路上再做安排。
馬車走遠,直到車影消失在視野之中,一個人才從昏暗的牆角走了出來。
她着着一身素衣,青絲間插着一朵白花,眼眸中充滿了怨恨和譏諷。
風輕拂面頰,掀起了一角綾紗,露出紗下那張清麗的臉。
“夫人,人走遠了。”跟在她身後的人說道,他的臉一半在陽光中一半在黑暗中,看起來異常詭異恐怖。
隻聞那紅唇一扯,說出話的無比清冷,“依計行事。”
第二卷複仇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