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哲看她哭得發紅的鼻頭,像兔子一樣的紅眼睛,不由地皺了皺眉,不答反問,“做了什麽噩夢,怎麽哭成那樣?”
紀雨绮當然不會告訴他,她是重生之人,更加不會告訴他,自從她重生之後,她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每晚都被噩夢折磨,被仇恨淩遲,她腦子裏時刻繃着一根弦,生怕走錯一步,就踏入陳庭芳母女給她挖的陷阱裏。每當面對葉紫蘇,面對江天豪,她就要用全部的理智來壓抑心底的怨恨,還要裝出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沒有人知道她過得有多辛苦。
她眼眸微垂,掩藏眸中噬骨的悲傷,僵硬地扯了扯唇角,低聲道,“我夢見有怪物追我,我向你求救,大聲叫你的名字……”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着顫音,“可是你卻甩開我的手,消失不見了……”
燈光下,她渾身透着難以言喻的哀傷,言語中透出來的濃烈孤寂讓他心顫,胸膛裏悶悶的,心髒的跳動似乎也更加有力了。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溫暖的大掌落在她柔軟的發絲上,輕輕地按了按,低沉的聲音就如大提琴般悅耳,“别哭了,夢都是假的。”
說完之後,似是察覺到不妥,又迅速收回手,左手握拳拄着下巴,低咳了一聲,白皙的耳尖染了一層淡粉色,好在紀雨绮垂着頭,沒有注意到。
第二天早晨,紀雨绮看到沈哲,冷不丁想起昨晚趴在人家懷裏嚎啕大哭的場面,瞬時臉頰滾燙,幸好沈哲一句話也沒提,就像昨晚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兩人沉默地吃完早餐,紀雨绮收拾好廚房,看到沈哲站在院子裏,身旁,一株四季桂綻放着星星點點的小黃花,寒香沁人心脾。
他穿着白色大衣,黑色長褲,一白一黑對比分明的顔色,襯得他越發容顔如玉,他慵懶而優雅地依靠在樹幹上,目光悠遠,似在思考什麽。
看到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紀雨绮心裏一顫,連忙低頭掩飾自己的情緒,半晌,擡頭,露出溫和的笑容,“沈哲,我上午有兩節課,我去學校了,我會早點回來的,你中午想吃什麽,我順路買回來。”
沈哲自天空緩緩收回視線,專注地看着她,“你會做西湖醋魚和蘑菇炒滑雞嗎?”
紀雨绮揚了揚眉,這個男人,還真是不客氣呀,把她當成私人廚師了,不過,爲何她沒有絲毫不悅,反而還很開心?
紀雨绮将車停在學校的停車場,然後去宿舍拿課本,以前跟她關系很好的王晶和夏燕看到她,都跟見了鬼似的,有多遠避多遠,還用鄙夷的眼神打量她,反倒是跟她毫無交集的林語溪淡淡地說了一聲“早安”。
“早安!”紀雨绮粲然一笑,“語溪,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林語溪微微一怔,随即淡淡地“嗯”了一聲。
兩人出門以後,聽到王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不要臉,沒想到她這麽歹毒”。
林語溪側頭看紀雨绮,平靜地解釋,“新聞說你指使仆人下藥害葉紫蘇,她們相信了。”
紀雨绮知道王晶在罵她,但她毫不在意,上一世,她就看清楚王晶和夏燕的真面目,她們兩人家境不如她好,喜歡抱她的大腿,整天在她耳邊說“雨绮,你那個LV的包包好漂亮,能借給我用一下嗎?”“雨绮,你那條紀梵希的裙子好漂亮,我能試一試嗎?”言外之意,不言而喻。而她在錢财方面又大方,送給她們不少禮物,可後來呢,當紀雨绮鬧出舞會醜聞之後,落井下石最歡快的就是她們兩人。
紀雨绮微微一笑,“随她們罵去吧,罵得再狠,我也不會少一塊肉。”
林語溪怔了怔,“紀雨绮,你變了,如果是以前,你一定會跟她們吵起來。”
紀雨绮俏皮地眨了眨眼,“你被狗咬了一口,總不能咬回去吧?”
林語溪一向冷清的俏臉,也露出一抹笑容,“當然不能,咬得一口毛,白白惡心自己。”
紀雨绮握住她的手,認真道,“語溪,謝謝你。”謝謝她前一世沒有說她一句壞話,也謝謝她這一世相信她。
林語溪沒有說什麽,隻是握了握她的手。
去往教學樓的路上,無數鄙夷和惡意的視線交織在紀雨绮身上,他們對她指指點點,低聲讨伐她惡毒的行爲。
紀雨绮面色如常地行走在一片罵聲當中,林語溪安撫性地握了握她的手,她回應了一個溫暖的微笑。
“紀雨绮,你太惡毒了!沒想到你是這種人!”一道憤怒低沉的男聲突然響起。
紀雨绮複雜地望着不遠處的男子,唐楓,他是唐鶴傑的孫子,是紀雨绮的青梅竹馬,兩人在很小的時候就定下了娃娃親,原本他們關系很好,紀雨绮也一直喜歡他,可是在葉紫蘇進入紀家之後,這一切都變了。
唐楓與雨绮越來越疏遠,跟葉紫蘇卻越來越親近,他變成了葉紫蘇的守護神,他還不止一次地告訴雨绮,他不會娶她,雨绮還以爲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所以她努力學習,努力改掉自己的壞脾氣,可是他卻說“你再好也沒有用,我喜歡的人不是你”。
後來,雨绮和顧非凡在舞會鬧出醜聞,唐楓連表面上的和諧都不願意維持,不顧唐家反對,向紀家提出解除婚約,紀博文覺得是女兒對不起唐楓,隻好同意。
婚約解除之後,唐楓光明正大地追求葉紫蘇,兩人的绯聞在學校裏鬧得轟轟烈烈,每次,紀雨绮都會變成葉紫蘇的陪襯,一個是淫/蕩下/賤女,一個是高貴白蓮花,她被葉紫蘇踩到了爛泥裏。每次,紀雨绮受傷害的時候,江天豪都會如天神一般出現拯救她,慢慢的,她被他的溫柔打動,爲他的體貼醉心。
可以說,唐楓是将紀雨绮推向江天豪懷抱的重要人物之一。
往事一幕幕在腦海浮現,在她人生最黑暗的階段,她是恨過唐楓的,如果不是他,她不會落到那麽凄慘的境地,可是現在,看到他一臉憤怒地找她算賬,替葉紫蘇打抱不平,紀雨绮突然不想恨他,隻是覺得他可憐,他愛的是一條美人蛇,被人家耍得團團轉,最後也落得一個凄慘的結局。
也不過是一個可憐人。
紀雨绮想通之後,渾身釋放的暴戾氣息瞬息收斂了,她冷漠地看着唐楓拉着葉紫蘇的手走到自己面前。
唐楓長得很英俊,劍眉星目,因爲出身軍人世家,再加上在軍隊裏曆練了幾年,他渾身透着一股凜然正氣,他身材挺拔,站在紀雨绮面前,就如同矗立着一座山。
他英挺的眉頭緊蹙,一雙深邃的眼眸湧動着怒意,“紀雨绮,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惡毒?就因爲我愛的不是你,你就要毀掉紫蘇嗎?”
紀雨绮好笑地看着他,唐楓是唐家最優秀的孫子,自小就有一種優越感,說得好聽,是傲氣,說得不好聽,就是自以爲是。
她輕笑,“唐楓,你想多了。”
她的眼神,帶着憐憫,她的笑,帶着淡淡的嘲諷,讓天之驕子的唐楓很不舒服,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小尾巴怎麽會用這種眼神看他!明明前段時間,他說他不會娶她的時候,她還很傷心的。對了,肯定是僞裝,紫蘇說過,紀雨绮很擅長僞裝!
唐楓眼裏露出一抹厭惡,冷着臉道,“紀雨绮,你知不知道名聲對女孩子來說,是很重要的?你居然陷害紫蘇,害得她在舞會上丢盡了臉,我命令你,立刻向她道歉!”
“钰哥哥,算了,姐姐也不是故意的,你就别爲難她了……”葉紫蘇抱着唐楓的手臂,嬌弱地躲在他身側,像一朵柔弱的小白花,漂亮的大眼睛裏,眼淚要掉不掉,真真惹人疼愛。
果然,唐楓看到她這梨花帶雨的嬌弱模樣,心頭的愛憐之情越發濃烈,看着紀雨绮的目光,也越發冷冽,“紀雨绮,你立刻道歉!”
紀雨绮淡淡道,“怎麽道歉?要不要我到廣播台,當着全校師生的面承認我是一個惡毒無恥的女-人,是我陷害了我那溫柔美麗的好妹妹?再或者,我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跪在你們面前,祈求你們的原諒,可好?”
唐楓怔了怔,他沒有這麽想過,小時候,他也是喜歡雨绮這個小妹妹的,她乖巧,可愛,可是後來,她變了,變得惡毒,刁蠻,總是欺負紫蘇……他滿懷憤怒地來找她,讓她向紫蘇道歉,既是爲紫蘇打抱不平,也是爲她痛心……即便如此,他也沒想過讓她當着全校人丢臉。
他眼神晦暗不明,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葉紫蘇搶先道,“不,姐姐,钰哥哥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要跟钰哥哥置氣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錯……”
紀雨绮看都沒有看她,直勾勾的盯着唐楓,微微一笑,笑容很溫柔,也很凄美,“唐楓哥哥,你想讓我怎麽道歉,你說,我照着做就是了。”
唐楓哥哥,記憶裏,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總是這麽軟軟糯糯的叫他,唐楓心裏一軟,神情也柔和了幾分,“雨绮,你做錯了事,就應該道歉,跟紫蘇說對不起吧。”
紀雨绮心裏嘲諷,果然,男人都喜歡的是葉紫蘇那種溫柔可人的調調。她唇角微勾,柔聲道,“好,唐楓哥哥說什麽,我就照着做。”
随即,目光轉向葉紫蘇,柔和一笑,“紫蘇,對不起。”葉紫蘇,先讓你嚣張幾天,現在越嚣張,等到那件事曝光之後,你才會越凄慘。
“沒關系的姐姐,我從來沒有怪過你。”葉紫蘇臉上帶着明朗的笑容,心裏卻怄得吐血,她故意撺掇唐楓找紀雨绮的麻煩,可不是爲了聽她的道歉,而是想看他們反目成仇的一幕啊!
紀雨绮又對着唐楓一笑,笑容帶着哀傷,“唐楓哥哥,雖然我聽你的話道歉了,但我還是要說清楚,不管你相信與否,我從來沒有指使小芳害紫蘇。”她這不算是撒謊,她指使的是小柔,呵呵。
說完,不等唐楓反應,她挽着林語溪的手施施然遠去。
唐楓眸光一縮,看着她挺得筆直的背影,即使淹沒在人群裏,也很顯眼,就像一株紅梅,傲然,高潔,卻又透着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清,爲何他有種感覺,好像突然間失去了什麽。^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