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營帳裏,燃着淡淡的燭火,長孫明月靠坐在案桌的裏側,看着桌面上的沙盤愁眉不展。
武博弈站在另一面,将前前後後發生的事情,仔仔細細的告訴給了他,又生怕自己疏忽了哪裏,每說到一處的時候,還望自己再認真的回想一遍。
其實他的語速并不慢,哪怕是他中途不斷确認自己說出來的話的準确性,若是一般人聽了,恐怕是完全跟不上他的語速才是,但是對于長孫明月,他堅信這個看似淡漠的男人,一定能夠在第一時間理解自己話裏的意思。
其實長孫明月天賦是很高的,不然當初他也不會拜在他的門下,他尤其記得,長孫明月不過是用了一半的時間,便是将大學士那邊原本該學的一切都完結了。
曾經,他不止一次的聽聞先帝說,長孫明月其實要比長孫子儒聰明,領悟力高,但長孫子儒可貴就可貴在凡事都注重大局,而長孫明月一向給人的表現就是對皇位沒有任何的興趣,先帝很清楚若是一個人的心思不在皇權上,那麽無論他的天賦有多高都是沒有用的。
隻是誰也沒想到,那個曾經看似不争不搶的人,現在卻不但弑君,還最終坐上了龍椅,雖然與所有人都背道而馳,但他卻毫不在乎,用自己的方法整頓着這個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千瘡百孔的國家。
“這麽說來,她是無故消失的?”
果然,随着武博弈的話音才剛落下,長孫明月便是一點擊中在了主題上。
武博弈點了點頭,有些痛心的又道:“這幾日,屬下已經拼命讓士兵們在附近搜查,可是這麽多天過去了,仍舊全然毫無音信,有的時候屬下甚至是懷疑,她究竟還在不在邊關。”
長孫明月凝視了他良久,忽然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修長的指尖朝着沙盤的某一處點了下去:“這裏,這裏,還有這裏,你可是也派人勘察過?”
武博弈擰了擰眉:“這……這不可能吧?”
不得不說,長孫明月所指的地方,他别說是讓士兵勘察了,根本就連想都不曾想過。
那些地方均是屬于險峻的山坡,而且這些山坡早就已經荒廢掉了,别說是有人了,可能就是連野獸都不存在。
“不可能嗎?”長孫明月輕輕重複着他的話,忽而淡淡的笑了,“武博弈,你可曾還記得我曾經教過你什麽?當窮途末路的時候,往往最不可能的才是最最有可能的。”
武博弈心裏一沉,垂眸朝着長孫明月剛剛指的那幾處看了去。
以前長孫明月确實總是告訴他那句話,而正是因爲那句話,才締造了他現在不敗将軍的稱号,因爲每當自己走入絕境的時候,便用這句話博一搏,也不知道是他運氣好,還是長孫明月這句話真的很靈驗,以至于他最終都能安然無恙的大獲全勝。
隻是現在,從武青顔出事開始,他雖然表面上是平靜的,但實則内心裏早已亂了陣腳,别說是長孫明月交給過他的東西,可能要不是秦月整日整日的提醒着他吃飯睡覺,他目測連最基本的本能都忘記了。
隻是……
“皇上爲何如此肯定?”武博弈還是有些想不明白。
邊關附近的山勢險峻,普通的百姓根本無法攀爬,更和何況武青顔若是讓人綁架走的話,那個綁匪是如何帶着她爬上去的?
而且一晃這麽多天,他們在山上吃什麽?喝什麽?
長孫明月仍舊是微笑的:“既能做出如此詭異的事情,就不能按照正常的角度去分析和理解,況且你覺得如果要是一般的綁架,她不會給咱們留下任何的線索嗎?你别忘記了,若是比狡黠的話,十個人都未必是她一個人的對手。”
“況且……”他點了點沙盤又道,“下山雖然不容易,但你怎麽就能料定那人不是蝸居在山上的?武博弈,當我們肉眼不曾看見真相的時候,誰也沒有權利去否決任何一個可能性。”
他從開始到現在,說出口的話都井井有條,頭頭是道,平淡的面頰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如果光是看他這個人的話,誰也不能相信,他竟是爲了這件事情千裏迢迢的趕赴到了邊關,因爲任由是誰,在他的臉上都看不見一丁點擔憂的憂愁。
武博弈靜靜的看着他半晌,忽然掀起了營帳簾子,對着外面的隊長交代了剛剛長孫明月的話,不過他并不是讓那些隊長等到明日再去尋找,而是現在就快馬加鞭的搜尋每一處的山頭。
誰都知道,武青顔現在失蹤已經很多天了,可能晚一天,活的幾率就會少一些。
長孫明月趁着武博弈去外面交代事情的時候,攏了攏自己的闊袖,轉身朝着窗邊走了去,也隻有在此時此刻,他那一雙總是風輕雲淡的眼睛,覆上了一層深入骨髓之中的疼痛。
武博弈再次走進來的時候,緩緩歎了口氣,輕聲同樣走到了窗邊,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終是将話題從武青顔的身上岔開了。
“皇上就這麽離宮了,皇宮怎麽辦?”
長孫明月聲音淡淡:“這也是我沒帶韓碩過來的理由,朝堂上的事情我已經轉交給濮陽元老了,如果有什麽他處理不了的事情,韓碩會派人第一時間告訴我。”
武博弈聽着他的稱呼,先是愣了愣,随後輕輕地笑了:“師傅,其實你還是沒有當一個皇上的心是嗎?不然你又爲何到了現在還是在我的面前自稱自己是我?”
如果一個人當真想要當皇帝的話,那他絕對不會是這般的。
長孫明月微微側眸,看着他臉上不變的笑意,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很多事情,不是都能夠說出口的,而我的選擇,是我自己自願的,沒有任何的脅迫,無論我的選擇帶來了怎樣不可挽回的後果,都隻有我一個人去承擔。”
他說着,目色忽而凝重了起來:“但是不管如何,我要她活着,好好的活下去,哪怕是帶着對我的恨意,我也要她平安。”
武博弈想,自己果然是沒有猜錯的,在長孫明月的心裏,武青顔仍舊占據着别人不可動搖的位置,可是,明明那麽在乎,爲何又要親手傷害?
長孫明月看出了他的疑惑,卻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身再次走到了沙盤邊上:“今夜先派着士兵去搜索,若是還沒有任何音信,就直接動用火藥把那些山頭全部炸平,無論是上天遁地,哪怕是挖地三尺,我活要見到她的人,死要見到她的屍。”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說出這樣的一番話,可是事實已經如此,他饒是心裏疼的像是被誰剜下了一塊肉,卻還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将軍!”營帳外,忽然響起了士兵的大喊,緊接着,一名隊長慌慌張張的沖了進來,“将軍不好了,其他幾國的士兵忽然對咱們宣戰,如今炮火已經打到了營地外面。”
長孫明月與武博弈對視了一眼,兩個人一同走出了主營帳,隻見原本漆黑的夜色,忽然火光沖天了起來,耳邊可聞士兵們厮殺大喊着的聲音。
武博弈愣了愣:“怎麽會如此的毫無預兆?”
長孫明月卻轉身回到了營地之中,看着沙盤愁眉不展:“估計應該是咱們營地的事情被探子得知,其他的幾國想要趁着咱們自亂陣腳的時候,一舉攻下營地。”
随後走進來的武博弈聽了這話,哪裏還站得住腳?當即拿起了自己的頭盔,二話不說的就走出了營地。
營地上,那些隊長早已将士兵統一了起來,見武博弈戴着頭盔的走了出來,紛紛掏出了手裏的長刀。
武博弈翻身躍上馬背,對着衆位将士忽而揚起了聲音:“士可殺,不可辱,各位将士們随着我沖出去,我們要以最快的速度,将他們推回到營地外十裏處!”
“是——”
将士們也是熱血沸騰,眼看着武博弈當先騎馬沖出了營地,也是紛紛跟着奔了出去。
長孫明月站在主營帳裏,看着已然遠去的武博弈,擰着的長眉并沒有舒展,雖然他很清楚,按照武博弈的本事,想要将那些攻進來的人再攻出去,并不是什麽難事。
但是……
眼下武青顔下落不明,他們這邊不但是要分心尋找武青顔,還要分出精力抵抗敵軍的侵入,若是一個弄不好,就是前功盡棄。
營帳的簾子忽然被人挑開,秦月帶着淡淡的笑意走了進來:“不知道皇上現在可缺一個說話的人?”
長孫明月看着秦月,先是一愣,随後也是笑了:“我以爲你不會再單獨來見我。”
秦月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再次邁出了步伐,靠近了長孫明月幾分:“當初既然我決定幫了皇上,現在就不會反悔,況且此事關系着那麽多人的性命,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長孫明月聽聞此話,也是不再多言,而是直接伸手點在了沙盤上:“那麽現在到底應該如何?秦月,你的本事我還是很了解的,想要說什麽盡管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