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04


清廬是個雅緻的地方,清廬的社長是個雅緻的人。但凡來過清廬的人,都這裏的評價皆是如此。可今日的清廬和往常不太一樣,人很少,沒有人撫琴,沒有人煮茶,一向雅緻的社長賀宜杉正帶着她的“狐朋狗友”們鬥地主。

“對子!”賀宜杉扔下兩張牌,轉頭催叢筱月,“該你了,要不要?”

叢筱月盯着手上的牌沉思許久,最後一把扔在桌上,喪氣:“不玩了不玩了,牌爛到家,不玩了!”

“你怎麽每次輸了就耍賴?都已經爲人妻了,還這樣霸道。”

“爲人妻怎麽了?爲人妻就不能霸道了?”叢筱月不服,“我們家那位就喜歡我霸道。”

“不許秀恩愛,再秀我生氣了啊!”賀宜杉開始洗牌。

賀宜杉最近和男朋友鬧矛盾,心情不太好。不過她那點事兒和虞雪比起來,也隻能是小巫見大巫了,她沒好意思抱怨,也不敢在虞雪面前提高繼明。

童鸢問:“虞雪呢?幾天沒見她了。”

“鍛煉去了呗,怎麽說都說不聽。”叢筱月很無奈。

下個月中旬,虞雪要去參加雄峰探險隊最新一期的徒步,目的地是唐古拉山口的格拉丹東冰川。她的攝影老師林川也會一起去,所以她很重視。自她奶奶的生日宴之後,她像變了個人似的,每天早上5點起來跑步,下午也不怎麽來清廬,而是雷打不動地泡在健身房。據李軒說,她們昨天還一起去報了攀岩的私教課。

賀宜杉搖頭歎息:“你們勸勸虞雪吧,她要不要這麽拼!以前又不是沒去徒步過,而且她隻是個攝影師,又不是專業的探險隊員,需要親自上陣翻山越嶺不死不休?”

“你還不明白?”童鸢一語道破,“她不過就是想找個借口讓自己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想高繼明而已。”

這下子,賀宜杉和叢筱月都不說話了,她們知道童鸢說的是對的。

距虞雪奶奶的生日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了,虞雪卻還是沒有走出來。旁人都看得分明,虞雪短時間内怕是走不出來了。高繼明當衆宣布莊靈霏是他的女朋友,這對虞雪而言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爲了讓高繼明愛她,她有多努力,明眼人都看得出。

“你們怎麽都不說話?我還以爲沒人呢。”李軒走進清廬,從賀宜杉身邊的果籃裏拿了一個蘋果。她剛在健身房洗完澡,頭發還未幹透。可她已經累透了,也不管蘋果洗沒洗,直接咬下一大口。

虞雪是在李軒後面進來的,她也剛洗過澡,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她穿的衣服明明很寬松,可明顯看得出來,她消瘦了不少。

叢筱月見虞雪那樣兒,實在心疼。她想勸勸虞雪,話到了嘴邊又生生咽下。最後還是賀宜杉先開口:“虞雪,你要不适當休息幾天?你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

“嗯。”虞雪點頭。

這是她慣有的應對方式。答應歸答應,答應之後她依舊我行我素。賀宜杉不知道該怎麽勸,再加上她自己感情也不太順,她的心情一下子變得糟透了,垂頭喪氣,愁眉苦臉。

李軒不明所以地看了賀宜杉一眼:“杉杉你怎麽了?虞雪她就是參加個徒步而已,以前也不是沒去過,你擔心什麽啊?你怎麽是這個表情……”

“你懂什麽!”

“我……”

“算了,你還是不懂比較好。”

不懂,就不會想太多,不會苦惱。

賀宜杉走過去拍拍李軒的肩:“你哥前面來找過你,快回家吃飯吧。”

“是嗎?那我先回去了。”

李軒和大家道别,一邊吃蘋果一邊離開了。

虞雪看着李軒的背影,嘴角彎起一個弧度:“真羨慕她啊。”

她明明是在笑,神情卻很悲涼。

正如賀宜杉所說,李軒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喜歡高繼明,不知道她很傷心,不知道她拼命鍛煉是爲了麻痹自己。

知道得最少的那個,往往是最快樂的。

虞雪默默走進了内室。

賀宜杉本來心情還挺低落的,她沉思了一會兒,眼底漸漸浮出笑意。叢筱月問她笑什麽,她八卦兮兮的:“虞雪失戀的那天晚上,閻寒把她帶走了,你們還記得吧?”

“記得。”

“高繼明這麽一鬧,虞雪難受得要命,可以說是傷心欲絕了。這麽好的機會,閻寒這個笨蛋卻沒有好好珍惜,他不知道怎麽安慰虞雪,索性就沒安慰。然後,他問了虞雪一個他憋了很久的問題。”

“什麽問題?”

賀宜杉眼底的笑意越濃了,她招手讓叢筱月和童鸢過來,湊在她們耳邊說了幾句話。

童鸢一臉驚訝。叢筱月笑得直不起腰來。

閻寒進門正好撞見這一幕。他像往常一樣,着一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西裝,往清廬門口一站,俨然是一道風景線。爲了公司融資的事,他最近很少有時間出門。上周末他來過清廬一次,恰好虞雪和林川去北京參加一個攝影展,二人錯過了。

童鸢見着閻寒,莞爾:“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哦?你們是在說我?”

“沒什麽,下午好啊。虞雪在裏面。”

“下午好。多謝。”

閻寒向内室走去。他手上拎着一個紙袋子,上面寫着“崇盛國際”四個字。閻霖工作的拍賣行就叫崇盛國際。這個細節沒有逃過童鸢的眼睛,她拍了拍賀宜杉,示意賀宜杉看。

賀宜杉完全沒注意,繼續講她的八卦:“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你們知道嗎?虞雪喝醉了!她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鬼知道她喝了多少!”

在拉薩的那一晚,高繼明的刻意回避令虞雪很難受,結果是閻寒陪着虞雪在拉薩河邊的酒吧借酒消愁。曆史總是有着驚人的相似,任永念生日宴那一晚,高繼明大庭廣衆宣布了他的女朋友,虞雪心灰意冷,陪着她在酒吧買醉的人還是閻寒。

虞雪一次要了五杯加冰的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地喝。她從未這樣放縱過自己。

閻寒看在眼裏卻什麽都做不了,他不能陪她喝,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索性坐在一旁安靜地陪着。

虞雪見閻寒一直不說話,遞給他一杯酒。閻寒搖頭,将酒杯推了回去:“我不能喝。我還得送你回家。”

“這一次,換我謝謝你。”虞雪一口飲盡杯中酒。她看上去很冷靜,冷靜中帶着悲涼。

“謝謝你,閻寒。謝謝你沒有勸我,謝謝你什麽都不問。”

“勸了能怎樣?你能聽進去?”

“也對。就算勸了,我也聽不進去。”虞雪自嘲,她将空杯子扔在一邊,“不過沒關系,我會說服自己的,過了今晚我就不會再爲他難受了。”

閻寒點頭:“但願吧。希望你能開心點。”

“你真的沒什麽想問我的嗎?比如我爲什麽這麽愛他,爲什麽明知是南牆也要去撞上一撞。”

“如果真要問的話,”閻寒手指扣了幾下桌子,猶豫。他想了想,還是開口了:“我還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問吧。”

“你爲什麽從來不背包?我看你好像一直用帆布包。”

虞雪懷疑自己聽錯了。奇怪地看着閻寒,等着他确認。閻寒也看着她,等着她回答。他花好幾萬買了個包,就因爲閻霖說虞雪不喜歡,害他白白送給齊繁星了。

“因爲能裝下很多東西啊。”虞雪回答得理所當然。

“就這樣?”

“還能随便扔。”

“完了?”

“完了。”

“……”閻寒無力反駁。

虞雪看閻寒那失神的樣子,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那種眼中帶淚的笑,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嗅到苦味兒。她這一神情盡數落在閻寒眼底,閻寒感覺他心裏也跟着變苦了。

因爲愛她,他見不得她受一點苦,半點都不行。

他說:“剛才的問題不算,我重新問一個。”

“你剛才已經問了三個了。”虞雪糾正他,“不過沒事,我今天心情不好,什麽都能說。你問吧。”

“我那麽愛你,你那麽愛高繼明,我們兩個人都愛而不得,是不是很像?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們也算是老相識了,那麽……現在我可以追你了嗎?”他問得很認真。

“别傻了,對你來說我并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是不是好的選擇我不在乎,我喜歡就行。”

“你說得對,我們是真的很像啊。同是天涯淪落人。”

閻寒幹脆把話挑明了,他笑着問:“親愛的,你直接告訴我吧,你要怎樣才肯屈尊降貴和我在一起?”

虞雪被吓得差點一口酒噴出來,她反問他:“你都說是屈尊降貴了,那你還問我?”

“……”

“好啦,不跟你開玩笑了。”虞雪的語氣一下子變嚴肅了,她悠悠地說,“你知道我對高繼明的感情。他愛不愛我是一回事,我放不下卻是事實。你現在問我這樣的問題對你是不公平的,因爲我的答案本身就不公平。”

“我明白了。”

“明白什麽?”

“等你什麽時候放下他了,我再來問你。”

他們在酒吧一直喝到半夜十二點。

虞雪斷斷續續喝了不少酒,而且是幾種酒混着喝的。閻寒本着一顆要開車送她回去的心,沒有像在拉薩那個晚上一樣,不計後果地陪着她喝。當然,虞雪也沒有邀請他一起喝,對她來說這種單方面的失戀挺丢人的。

一個人的苦,一個人舔舐就夠了。

而虞雪的酒量也在這一夜晚給閻寒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一夕之間,她在他心裏從“小仙女”變成了“酒量很好的小仙女”。

此刻,酒量很好的小仙女正站在置物架前,手上拿了一小壇酒,酒壇上有三個字:枇杷釀。

閻寒敲了敲門闆,虞雪聞聲回頭。

半個月後再相見,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了最初的生分。不像朋友,自然也不像戀人,倒真的像“同是天涯淪落人”。

“怎麽,還喝呢?”閻寒問她,“心情不好?”

“不是。送人的。”

“這酒看上去不錯。”

“賀宜杉媽媽釀的,你若是喜歡,可以問她要。”

“也好,我問她要一小壇,選個良辰吉日我們一起喝。”

虞雪習慣了他的調侃,沒當回事。她問:“你怎麽又來了?你不是在忙公司上市的事麽,我看你挺空的啊。”

“我專程來給你送禮物的。”閻寒揚了揚手上的紙袋子,“上次就說送你禮物,我給忘了,這次補上。”

虞雪想了想,隐約記得閻寒好像确實說過這麽一句話。她見那紙袋上有“崇盛國際”四個字,臉色微變,心裏也大概有個數了。她經常和爺爺一起去拍賣會,也知道崇盛國際是國内首屈一指的拍賣行。閻寒送她的東西既然是出自崇盛的拍賣會,價格肯定不會低。

她想都沒想,一口拒絕:“我不要。”

“你看都沒看就說不要?”

“不用看,你拿回去吧。”

“你先看看再說啊,就當給我點面子。”

閻寒從袋子裏取出一個長條形的錦盒,當着虞雪的面将錦盒打開,呈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幅卷軸畫。

“這件禮物是我特地爲你選的。你肯定喜歡!”閻寒很有信心。

上次閻霖說過,她之所以能猜到虞雪的身份,是因爲她在清廬見過一幅明末清初時期的古畫——《溪山春雨圖》。那麽顯而易見,虞雪不喜歡包,喜歡古玩字畫。閻寒一直記着這事兒,遂投其所好,高價買下了這幅畫。

他将卷軸一點點打開。圖窮時,虞雪的臉色陡然變了:“這幅畫你是從崇盛的拍賣行拍來的?”

“這幅《鶴鳴圖》雖然沒有你的《溪山春雨圖》有名,卻是出自同一畫家之手。”

“你趕緊退回去,這畫是赝品。”

閻寒以爲虞雪是在找借口拒絕,一時間胸口堵得慌:“你覺得我用假畫來騙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虞雪解釋,“你聽我說,這幅畫你怎麽得來的,原封不動退回去,退不回去就找閻霖想辦法。我沒騙你,這幅畫的确不是真迹,盡管模仿得很像。不過我說是赝品也不準确,看這畫的筆法和保存的程度,應該是民國甚至更早時期的人臨摹的。”

“哦?你還懂這些?”

“我爺爺喜歡,我從小耳濡目染略,略懂皮毛罷了。”虞雪指着畫上的落款,“你看這個章。”

“這個章有問題?我沒看出哪裏不對。”

虞雪知道說服不了他,索性帶他去了她和賀宜杉專用的房間,雪與冷杉。《溪山春雨圖》就挂在房間東邊的牆壁上。

“看見沒,這幅《溪山春雨圖》上沒有章。徐術思畫畫落款不落章,這是他的習慣。你這幅《鶴鳴圖》,模仿的人畫技高超,如果不是蓋了這個章,很可能會以假亂真。可他偏偏畫蛇添足,讓人一眼看出破綻了。”

閻寒還是不信:“《溪山春雨圖》沒有章,不代表他其他畫不蓋章啊。”

虞雪索性直說了:“我爺爺很喜歡徐術思的畫,《鶴鳴圖》真迹就在他加州的房子裏挂着呢。”

“……”

“你還不相信我?快回上海,想辦法退回去吧。”

“虞雪……”

“不過說來也奇怪,”虞雪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照理說崇盛這麽知名的拍賣行不應該會出現赝品,爺爺這幅《溪山春雨圖》也是從崇盛拍來的。他們既然接觸過徐術思的畫,怎麽回分辨不出來?連我都能看出來……”

閻寒尴尬極了,隻想趕緊離開。他并不是心疼買這幅畫損失了多少錢,而是怕虞雪追問。

這半個月來,他持續關注崇盛國際的拍賣清單,想買一件虞雪能看得上的東西,卻一無所獲。直到上周末,他在一個小型拍賣碰到了《鶴鳴圖》的拍賣,一激動,以高出别人20%的價格拿了下來,爲此他還沾沾自喜了好久。

不過這事他沒告訴任何人,連閻霖都沒敢說,他怕閻眀楷知道又要罵他。

事情就是那麽湊巧,他出門前順手拿了閻霖從公司拿回來的紙袋子裝畫,以至于虞雪誤以爲他是從崇盛國際拍下的。她若是知道他沒弄清畫的來曆就瞎買,肯定會看輕他,認爲他是那種一擲千金的纨绔子弟。

離開清廬後,閻寒一路開車,一路耿耿于懷。他這次算是丢人丢到家了,班門弄斧不說,還送了人家一幅赝品。

真是個笑話!

車子剛上高速,秘書Sofia打了個電話過來。閻寒心不在焉,Sofia火急火燎:“閻總,您還在杭州嗎?出事了出事了,齊小姐去杭州了。”

“她來幹嘛?”

“她說去找您算賬。”Sofia快哭了,“還有您喜歡的那個女孩子,叫什麽來着……我給忘了。總之您勸勸齊小姐,她隻聽您的,我攔不住她……”

閻寒察覺事情有些不對,忙問:“怎麽回事?她怎麽會知道我在杭州?”

Sofia戰戰兢兢地事情說了一遍。閻寒一個急刹車,差點撞上高速護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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