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喜宮。
一陣尖利的笑聲從内殿傳出,手裏端着一碗參湯的翠兒聽到這聲音步子僵住。娘娘最近好可怕……那天從宗人府回來的晚上娘娘先是不準人進去服侍,一個人在内殿,後來聲音沙啞地叫了珠兒姐姐進去,就開始一直讓人燒熱水沐浴,一晚上都在沐浴。她沒進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第二天早上服侍娘娘梳妝的時候,看到她脖頸青青紫紫的傷痕,她不由得問了句是什麽怎麽傷了,結果娘娘就突然發狂一般地拿起脂粉往脖子上撲,還将妝奁打翻,發了一通火。
她原本就不敢在娘娘跟前伺候,被她這一發火,更加吓得不敢了。娘娘接連幾天都沒有怎麽說話了,臉色陰沉地可怕,這會兒突然發出這麽恐怖的笑聲……實在讓人毛骨悚然。翠兒弱弱地想着,是不是娘娘被皇上懲罰心裏有氣,受了打擊才這麽發瘋……
“站這兒愣着幹嘛,還不快将參湯端進來!”翠兒愣在内殿的門口不動,這時掀開珠簾出來的珠兒剛好出來就看到她這樣子,皺了皺眉,低沉着聲音呵斥道。
翠兒看到手裏拿着花籃的珠兒,眼前一亮,“珠兒姐姐,娘娘是不是想要你去摘取花園裏的鮮花?要不我替你去,你将這參湯送進去?”
珠兒想了下,心道裏頭那人的情況,翠兒笨手笨腳的容易惹禍,畢竟……隻有她知道事情的七七八八,娘娘受辱現在心情極度不好,一個不悅就會殺人不說。她剛要點頭,卻聽得裏頭女子低啞冷冷的聲音——
“翠兒還不進來,本宮的參湯呢!”
無奈,翠兒臉色僵了僵有些害怕地和珠兒說了聲“姐姐我先進去給娘娘送湯了,回頭找你”,然後硬着頭皮低頭進了去。
“好,娘娘心情不好,你仔細着點,少說話,去吧!”珠兒不放心地點了下頭,将手裏的花籃提了提,道。然後看着翠色的人兒恭恭敬敬地進去,這才收回視線,擡步出去。還有一些警告,回頭隻有她倆的時候再告訴她好了。珠兒如是想。
隻是珠兒沒想到她竟是最後一次見翠兒,再也沒機會說教那笨手笨腳的蠢丫頭。
翠兒死了。
珠兒沒想到自己采完了雪姬要的新鮮花瓣回來後,聽到的就是這個消息,她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是驚吓住,手裏的花籃險些拿不住。
“你剛剛說什麽?!”她手指有些發顫,拉住方才說翠兒死了的一個小宮女,有些不确定第問道。
小宮女見到她立即噤聲,誰都知道常喜宮裏頭最得娘娘寵信的宮女就屬珠兒,宮女們雖然也有嫉妒的,但是珠兒向來做事穩重性子又夠冷,娘娘對她又不同,所以這些宮女們也不敢給她臉色看。想起珠兒一向與翠兒關系好,也因爲這樣,娘娘對翠兒也愛屋及烏了些。隻是現在這事……
将小宮女猶豫的神色盡收眼底,珠兒心裏一緊,不由得抓緊了小宮女的肩膀,聲音都拔高了,“快說!翠兒她怎麽了!”
小宮女被她這一吼,吓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哆哆嗦嗦着指了指不遠處人群圍着的地方,怯怯道,“珠兒姐姐……你去看吧,翠兒姐姐她……”
珠兒順着她手指指的方向望去,心裏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大,顧不得小宮女,提着花籃就朝人群奔去。“都給我讓開!”她抖着手推開一個又一個擋着她的宮人。
衆人一聽,回頭便見是雪妃娘娘身邊的紅人珠兒,原本不滿被推開的宮人立即自動退開兩側,給她讓出一條道來。
花籃落地,裏面新鮮豔麗的花瓣撒了一地,珠兒愣愣地看着那個一身翠色裙衫的少女無聲無息地躺在那……
“翠兒!”她再也抑制不住尖叫起來,沖上前扶起已經斷氣了的翠兒。她看到小姑娘身上都是血污,嘴角還有幹涸的血漬,雙眼圓睜,臉色灰白,身子還溫熱,卻已經開始僵硬……
珠兒跪坐着,抱着瘦弱的小姑娘,不敢置信地掉着淚珠兒,搖着她的手臂,“翠兒!翠兒!不要吓姐姐啊,翠兒……”天呐,她隻是去了花園這一會兒的功夫,她的翠兒怎麽就成了這幅模樣!
抱着死去的翠兒哭了半晌,哭到最後,珠兒已經确信自己抱着的人死了,她這才看着翠兒身上的傷,後背、臀部一片血肉模糊,定是被打了闆子,小姑娘漂亮的一雙手滿是血污,肯定是被打得痛了抓地時弄的。嘴唇都被咬破了,嘴角才會有幹涸的血漬……
究竟發生了什麽!她的翠兒會被活生生打死!
珠兒一雙眼睛充滿了怒氣,一向隐忍的她這會兒也難掩面上的悲痛,她維持抱着翠兒的姿勢,擡頭看着周圍湊熱鬧的宮人,冷冷地問道,“翠兒怎麽死的……”
“她冒犯了娘娘,陳公公說奉了娘娘的令讓打一百大闆子……結果……結果,翠兒受不住了……活活被打死……那行刑的侍衛見人沒氣了還不住手,直到打滿一百大闆子才罷的手!”一名平日裏與翠兒關系還不錯的宮女一邊抹眼淚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
一百大闆!怎樣的罪才用得着這麽重的刑罰!把人打死了還不停手,這些喪盡天良的狗東西!珠兒氣得渾身發抖,但是不忘問最關鍵的一點,“她犯了什麽事……娘娘下的令?”娘娘啊娘娘,那麽注意自己名聲的一個人,怎麽會做出下令打死宮婢的事情?就算是,也不會這麽公然……
“是雜家!”這時撥開人群,一雙總是帶着算計的光的鼠眼,尖細刻薄的嗓音,珠兒直直望着走過來的陳海,聽着他翻着一雙抹的跟女子一般豔紅的唇一字一句道,“她偷了娘娘的八寶璎珞珍珠钗,被雜家當場人贓并獲,娘娘最是看不得宮人藏污納垢的,氣得身子又不爽利了,這會兒還躺着呢!雜家按照宮規處置她,怎麽,珠兒姑娘覺得有何不妥嗎?”
陳海意味深長地看着珠兒,哪裏是問句,分明是在暗示珠兒!宮人們不知,她珠兒又何嘗不知,這是娘娘要殺了翠兒洩憤,給随便安的一個罪名,而若是沒有娘娘的命令,陳海哪裏敢讓人處置翠兒?正是因爲知道,珠兒才更不能有怨言,至少面上不能有!
“沒……”珠兒掩在翠兒身後的一隻手死死地抓着地面,像是翠兒彌留之際的動作般,她咬着牙,忍着所有怨怼,垂着頭,語氣聽不出悲喜。
然而她垂下的眸子卻是帶着恨意,好狠的娘娘,我珠兒爲你做這麽多事,你也答應過不會動翠兒,可現在!還有陳海,你這個奸佞小人,翠兒與你共事那麽久,你竟毒辣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