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轶雖然不喜歡自己,但是從未流露出這樣的眼神,那樣厭惡仇恨……納蘭清不知爲何心跳漏了拍,覺得有些難受,這下是真的被讨厭了呢。她不笨,看出來周轶對毒聖子的恨——周轶年少成名,即使身兼百戰卻依舊不改他豪氣爽朗的性子,納蘭清雖沒有在戰場上和周轶交過手,卻在爲數不多的交手中愈發覺得此人坦蕩磊落不計較。
隻是……他現在的樣子真的讓她自己都覺得像是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
她查到的是毒聖子有一個兒子,最後不知爲何兩人斷絕了父子關系,但是毒聖子願意用周轶來交換生骨花,可見他對周轶這個孫子還是很重視的,可眼前……周轶顯然也是認出了自己的爺爺,隻是這不像是失散多年的爺孫相見,倒像是——仇敵……
“我……”一向巧舌如簧如她,也會有接不上話的時候。
毒聖子卻是不管她,隻全心全意将視線落在周轶身上,涼薄的雙眼中隐隐有淚花閃動,他上前幾步,“太像了,你和你爹簡直……一模一樣……”
“别提我爹!”周轶有些失控,他向後退兩步,雙眼猩紅就是不肯落淚,他死死地瞪着毒聖子,聲音帶着血一樣的疼,“你怎麽有臉提!怎麽還有臉!”
“周轶你發什麽瘋那是你爺爺……”納蘭清忍不住拽了下周轶的胳膊,卻被他揮開,她不惱,隻是有些疑惑,情不自禁就開口……
哪知周轶隻是冰冷地看了她一眼,聲音極冷,“納蘭清,我不管你想要拿我交換什麽,我告訴你,你做夢。”他平淡冷漠地陳述一個事實般地說道。
納蘭清渾身血液因這一句凝固,她下意識搖頭,上前拉住周轶的衣領,生怕他逃了似的,“不,毒聖子答應隻要找到你,就會給我要的東西!”
然後她像是要确定一般地将周轶拖到一臉複雜和悲傷的毒聖子身前,艱難地吞咽了下,問。“前輩,你說呢?”
毒聖子全然沒有将納蘭清看在眼裏,至始至終都在看着周轶,聽周轶那樣痛恨和厭惡自己的話,他有些難耐地抖了抖唇瓣,納蘭清将周轶拉近,他隻要伸出手就可以觸摸到自己這世上最後的血脈,他卻不敢……
“轶兒,你還在怪爺爺嗎……爺爺一直在找你,這麽多年從未忘記過你……”他答應過那人不再出山,這些年他想要尋他都難,他不知道這個周轶是不是自己的轶兒,可看到真人後他就确認了,這個和瑾兒生得那般像的孩子,一定是他的親孫!他知道周轶已經清楚當年的事,對于周家的血案他無法辯解,是他當年氣盛不饒人招緻禍端,最後竟害死了唯一的兒子。好在,瑾兒留下的這點血脈讓他找到了,不論周轶怨他也好恨也罷,他都會好好彌補這個孫兒……
周轶冷冷地直視毒聖子,他像是看一個死人一般,“我爹做了一輩子的好人,我外祖父一家還有我娘都是善良溫順之人,他們從未害過人得罪過人,可是——結果呢,換來的卻是……不得好死!周府滿門上上下下一百号人因爲你,被那些江湖人屠殺……你知不知道我是我娘拼了命救下來的,是我那體弱的奶娘背着我一路逃命,最後她也死了……我一個人無依無靠,被那些人欺淩打罵,險些死在街上……而你呢,在你引來江湖仇敵,周府遭臨滿門被滅的時候,你在哪?在我無依無靠差點被打死的時候,你在哪?你說你從未忘記過我,那你去哪了,啊?”
周轶有些魔怔了,他不顧納蘭清還在場就對着毒聖子咆哮指責,将這些年他憋在心中的委屈憤恨統統倒了出來。他恨,他還是做不到忘記,他恨這個自稱是他爺爺卻從沒給過他關愛的人,他恨他!
周轶每說一句,毒聖子的臉就慘白一下,他抑制不住地搖頭最終喃喃,“不……不……不……”他不知道要說什麽,若是換做世上任何一個人敢這麽指責他,他早就五指一揚教那人嘗嘗斷腸蝕骨的毒的滋味。然而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是他的孫子,是這個世上他最對不起的親人,最沒有底氣教訓的人。
他想起自己造下的孽,想起慘死的兒子,想起死去的愛妻交代他要好好撫養兒子的遺言,他覺得快要崩潰了,他踉跄幾步蹲下身子抱着頭……
納蘭清雙眼瞪大地聽完周轶的話,而後才明白自己做了什麽……周轶的身世竟然是這樣的……慘。她以爲的親人團聚,卻原來是害死他全家的罪魁禍首。說不上是什麽感受,納蘭清很糾結,一方面她很清楚自己的任務是拿了生骨花就走,另一方面她看到這樣的周轶心中不好受覺得愧疚……
她的糾結周轶是看不到了,他隻看着那個抱着頭兀自沉浸在深深的自責和悲傷中的老人,心中并沒有爲自己成功地讓這個爺爺難受而感到一絲一毫的暢快,相反是更深的悲痛和難過。如果這個人不是自己的爺爺,如果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敵人該多好——那他隻需要一劍殺了他就好。偏偏,這人是他的親爺爺!
周轶有些疲憊地再看了眼毒聖子,然後徑自回頭,“我走了,以後都不要再見,如果你還對我有一點歉疚的話——不要來打擾我。”
“周轶你不能!”納蘭清及時拉住周轶,聲音裏透着殷切請求,事到如今她也不便隐瞞,“求你幫我拿到生骨花,我要救人!”
“你要救人與我何幹?”哪知周轶隻是回過身,冷冷地拂開納蘭清的手,不帶一絲溫度的眼帶着嘲諷。
納蘭清被他毫不留情的話怔了怔,張了口塞言。
“公主回去吧,老朽的生骨花隻有兩株了,是爲我孫兒所留,既然轶兒不肯原諒我,我也沒必要信守承諾了。”毒聖子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緒,不愧是心狠手辣的毒聖子,他頃刻又恢複那個沒有心肝的人。他見到了周轶,隻是他不願意認他,納蘭清答應的事算完成也算沒有。生骨花太珍貴,他犯不着爲了一個承諾交出來。
“不講信用!”納蘭清對周轶的冷漠心灰意冷,轉身看着毒聖子,美目含霜,面上一層冷意,她伸出右手,袖中那根金笛飛出,手腕一翻就牢牢扣在她的手中,她運氣,發絲飛舞,渾身透露着殺氣,“今日這生骨花你給也得給,不給還得給——本宮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