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國皇宮,納蘭無雙的寝宮。
“陛下,感覺怎麽樣?”此時一名桃色衣衫的男子伏在納蘭無雙的腳下,一雙比女子還白嫩的雙手在納蘭無雙的膝上輕輕揉捏。他聲音柔媚地叫女子都有些受不了,偏偏還粉面含春,模樣生得十分娟秀。這男子不是旁人,正是納蘭無雙衆多男寵之一的男侍。
納蘭無雙一隻手撐着鬓角,阖眼小憩,聽到男子的話,她微微睜開眼,一雙天生含情的鳳眼若不仔細看會以爲她是真的帶着感情,實際上裏面冰寒一片,毫無波瀾。她甩了下鑲金邊的天蠶絲袖子,“滾出去!”
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冷漠無情的很。
男侍被納蘭無雙那一甩不設防地就跌出去,撞到一旁的侍女身上,面上當即羞憤不已。但是他隻是一個小小的沒有名分的男寵不敢有多言,便跪着嘤嘤嘤哭起來,“陛下恕罪,奴不知哪裏伺候得不好,望陛下恕罪!”
皇宮誰人不知,納蘭無雙雖愛男色,卻是個冷薄無情的人,她一時興起寵幸了哪個男侍那就是那男侍天大的榮耀,然而這榮耀能不能守得住卻是個問題,女皇陛下對男寵的熱情總是不過幾日而已,很多男侍最後都隻能落得個冷落失寵的下場。鮮少有人能夠熬出頭,女皇雖愛色卻不荒淫,她至今鳳君空置,名分上的更是隻剩下三公主的父君上官側君一人。
像眼前這位他隻是因爲按摩手法不錯才被女皇召幸,可惜他還來不及高興就稀裏糊塗被女皇陛下甩出去,心裏惶恐和害怕不已。
“太吵了,拖出去——”納蘭無雙嫌惡地看了眼哭哭啼啼的男人,厭惡之色一閃而逝,不耐煩地擺擺手,一旁的宮女就毫不留情地将還在哭喊的男侍給拖了出去。
納蘭無雙起身,慵懶的頭發懶懶散散地披散開來,她問一旁的宮女,“二殿下的病如何了?”
宮女畢恭畢敬地垂首,答,“太醫說公主殿下送回的生骨花十分奇效,二殿下的咳疾已經有所好轉,氣色也大好,聽殿下身邊的嬷嬷說,殿下已經能下地出來走走了……”
“朕隻問你二殿下的病你隻需回答好了還是沒好。”納蘭無雙鳳目涼涼地看向宮女,“朕不喜話多的奴才。”
宮女原本以爲女皇陛下關心二殿下的身子想要去探望,所以才讨巧地多說了些二殿下的情況想讓她高興下,哪知非但沒讓女皇陛下展顔,反倒害得自己被訓斥……
撲通跪下,“陛下饒命,無心多嘴了。”宮女無心強自鎮定地垂首求饒。
納蘭無雙走下台階,長長的裙擺迤逦開來,她在無心的手邊停下,嬌軟卻令人偏體生寒的聲音由上傳到無心耳中——
“無心,朕最是讨厭揣測聖心的人,你跟在朕身邊快十年了,不會不知道。下不爲例,出去。”
無心叩首告退,身影踉踉跄跄帶着幾分惶恐和狼狽。其餘三位婢女見狀更是不敢多言。女皇的心性實在摸不透。
“沒想到你身邊伺候了十年的宮女都不懂你心思……看她害怕的樣子,啧。”内室簾子起,高定邦走了出來,望着落荒而逃的無心,搖頭,“無心無愛無情無思,你這四個侍女倒是得了好名字卻沒學會你要的。”
納蘭無雙早在高定邦出來的時候就擺手讓殿内另外三人出去,轉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定邦。
“你的話中我可是聽出了不平之意,怎麽,平陽王到現在還對納蘭無雙念念不忘不肯認清事實?”對着高定邦,納蘭無雙換上調笑的神情,鳳目秋波蕩漾,她本就生得美豔無雙,聲音更是柔媚至極,不知情的隻會以爲她心中所屬是高定邦了。
然而高定邦卻冷下臉,“無雙,你變了,我不得不承認你是真的變了,變得不像我愛的那個無雙……”
他眼中的懷念和傷感絲毫沒有叫納蘭無雙有所觸動,她隻是嬌嬌一笑,“這話我聽了十幾年了!不還得謝謝你當年的‘點醒’嗎……”說到“點醒”的時候,她眼中才有光鬥轉,然而這時她早就轉過身背對着高定邦,走到放置夜明珠的金絲籠處,伸手撫摸上面碩大光滑的夜明珠。
高定邦癡癡地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動作,腦海中卻突然顯現另一個身影,瘦小的同樣美貌無雙的女子。“喜愛夜明珠照明這點,長歌兒和你真像……”
他似是想起長歌小的時候鬧着不要燭火燈籠卻伸手去要皇上賜給他的夜明珠,小小的孩童臉蛋映照着柔和的夜明珠光芒,仰着小臉騎在哥哥的肩膀上去抱夜明珠,可憐兮兮地眨着眼問他,“父王,父王,我要夜明珠,我要拿回去當燈籠!”
皇上賜的南海夜明珠何等珍貴,他把玩都舍不得,但看到她小小的可愛的臉蛋和那雙純真澄澈——那般像那個人的眼睛時,他一口應下。後來,衍兒四處搜集夜明珠,将長歌的房間照得明亮透徹……再後來,長歌成爲皇後,小皇帝對她寵愛有加,将她寝宮大殿所有照明的燈撤了,換上一顆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皇宮有十顆夜明珠,六顆都叫黎湛送去了永樂宮……
長歌和無雙,她們都是即使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也會有人拼了性命去幫她們尋的女子,她們都有着吸引世間男兒的絕色美貌以及過人的智慧,還有這涼薄……專情而又無情。
兩人沒有說那些所謂的“變與不變”,因高定邦的話納蘭無雙眸中有什麽幽深的東西沉積,而後她收回撫摸夜明珠的手,聲音裏帶了一絲她自己都不确定的急切,“她……真的很像我嗎?”
高定邦苦澀地一笑,想起那個苦命的孩子,他不得不道,“容貌她不随你……然而那雙眼睛世上再無第二雙更像了,性子也是,她以前和你年輕時有一點像,倔強驕傲、不可一世,聰明好勝……”
模樣不随她……納蘭無雙一瞬的失神,眼中死灰般顫了下,“我的女兒,也正經曆着我曾經曆過的苦痛……真好。”
若是長歌在這兒必定會震驚,是的,她不是什麽平陽王妃的女兒,她的生母一直活着,正是鑰國女皇納蘭無雙。
“她是你的親生女兒,你怎麽能這樣狠心!”高定邦一直以爲自己不怪納蘭無雙的,不,他錯了,他養了那個孩子十幾年,比親生女兒還親的養着,他喜歡看那個孩子笑,撒嬌,鬧。他起初看着那個孩子,看着她的眼睛,然後聯想無雙,後來他發現這個孩子很像無雙,她同她的母親一樣生得絕麗無雙,她天資聰穎,不輸男兒。她也一身傲氣,尋常男兒入不了她的眼,她就像一顆明珠漸漸散發屬于她自己的光芒。于是他慢慢地是隻爲了愛她而愛,爲了寵她而寵,不隻是因爲她是他心愛的女人的女兒,更因爲她是他寂靜孤冷生活裏救贖的光。她讓他沒那麽寂寞了,沒那麽因爲失去心愛之人痛苦了……
隻是他看着她随她母親一樣不可自拔地愛上一個男人,堅持不懈地主動去追求,然後不怕受傷地跌倒了再爬起來……他至今還記得長歌别黎湛拒絕的第三次,她蜷縮着身子窩在房間裏不吃不喝不見人,他去看她,她卻問——
“父王,何爲愛?”
他原本是要罵醒她,十五歲的年紀是不懂愛的,那人不愛她還有很多人會愛她,然而對上她認真的雙眼,時隔多年,他再次看到了納蘭無雙的影子。他心中苦澀,“愛是即使那個人一生都不愛你,你也舍不得一刻不愛她……”
他不知道爲何要告訴她這個,隻知道後來她明亮的眸子終于恢複了神采……他明明知道衍兒對她的心思不簡單,他卻還是放任她去追尋她要的,或許他隻是想要見證她和她娘親一樣的爲情所傷,然後明白這世上隻有他和衍兒這樣默默付出默默守護的愛才是值得珍惜的。
誰知道……他的長歌受了那許多苦,他心痛如絞卻隻能跟着那些人一起傷害她。
他眼中的痛苦愧疚太明顯,納蘭無雙閃了下神,閉了閉眼,而後冷漠冷靜地看着他,伸手輕輕貼上夜明珠,手心微微一凝力,下一刻夜明珠“嘭”地一聲就化作漫天閃亮的碎片……
她迎上高定邦痛苦之餘還帶着驚訝的眸子,勾唇笑道,“她爲了一個男人這般作踐自己,我隻是幫她早點認清——這世上的男子都是負心漢,付出真心的女人永遠得不到好下場!”
說到最後那句,她的雙眼一紅,一向微微含笑的面上帶了猙獰之色。
高定邦上前一步想要碰她的肩膀,卻被她避開,他尴尬地收回手,忍不住勸道,“可是同心蠱的毒那般霸道,衍兒信中說了,長歌根本抵擋不了!難道你要眼睜睜看着她死嗎!”
“毒是我下的,解藥卻沒有。”納蘭無雙聽到“死”一字時神色微微一變,而後冷漠地搖搖頭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竟是親生母親給女兒下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