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兒。”長歌被高衍叫醒，然後還來不及反應的長歌就被他帶上馬車然後來到這處斷崖。

“一起看日落。”高衍将雪白的狐裘披在她身上，然後指了指漸漸西落的太陽，面上帶着溫煦的笑容，心中卻不舍地想，如果能再看一看日出就好了。

長歌心裏愈發肯定高衍……她直視高衍白皙的面龐和他琉璃般的眸子，企圖看出一絲一毫的慌亂或者心虛，可是沒有，他隻是用一種讓她更加害怕的……溫柔缱绻和不舍的眼光看着她。

“我們回去，我們去找毒老前輩，我們回公主府！”長歌頓時從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害怕和無助，難道真的是他一命換一命……不，不可以，他怎麽可以這樣做！

高衍抓住長歌發抖的手，一片冰涼。他從一向清冷堅強的她眼裏看到了恐慌和無助，這讓他既欣慰又心疼。

“等看完日落，我們就回去。”

長歌一把抓住他的手，探上他的脈，不由感到絕望，“你騙我……”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果然啊，一命換一命……

“爲什麽要這麽做！”長歌心如刀絞，即使沒有同心蠱的作用，她也感受到那種四肢百骸都痛得戰栗的苦楚，她死死抓着高衍冰涼的大手，聲音哽咽，雙眼通紅，“如果你死了，我怎麽辦……我已經失去了吟雪和撫音，弄月也走了……大哥，你不能抛下我……”

高衍閉了閉眼，心裏很疼，可是想到自己的死能夠換來一個健康的長歌，他就覺得一切都沒什麽。她失去了太多，可是她還有父王、還有周轶，現在還有一個妹妹，甚至隻要她願意，她還有黎湛。然而，失去了她，他便一無所有。她之于他，遠遠比她想象的還要重要。

“别哭，好好送送我不行嗎……”高衍細心地将長歌兩頰的眼淚一點一點拭去，視若珍寶般地安撫她，“我一點都不難過，最後的時光，你能陪着我。真好。”

長歌搖頭，她才發現自己爲大哥可以做的少得可憐，這麽多年他無微不至地照顧呵護，即使他曾一度毀了她的幸福，她也從未怪過他，因爲沒有人比他更疼她了。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離開我……”她所有堅強都崩潰，隻剩下孩提時的脆弱無助，雙手揪着他一塵不染的前襟，眼裏淚水越來越多，祈求地看着他，一遍一遍地徒勞地求着，“我們去找老先生，去找毒老前輩，我去找司徒耀，他一定知道解藥……大哥，你不能這樣對我，你若是死了，我會一輩子自責内疚，我會恨死自己……”

夕陽的餘晖開始一點點灑在大地上，長歌感受得到高衍越來越虛弱的脈搏，心痛如絞，高衍卻是愈發平靜起來，聽到長歌無助的祈求，他隻是将她抱進懷裏，不讓她去看自己一會毒發時的可怖模樣。聽說，他體内的蠱蟲一死，他會渾身僵硬，七竅流血呢……

一點都不可怕，隻是他不想她看到這樣的自己，他的長歌，隻需記得她的大哥一塵不染的白衣和永遠溫柔和煦的笑容就可以了。

“你知道嗎，死一點都不可怕，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對不起，長歌，與其兩人一起毒發痛苦死去，我現在甯願用自己這一條命換你一生健康無憂。原諒我，我知道你會怨我，但這是最好的結局。”高衍喟歎，生命的盡頭，才可以這般自私地利用她的難過和内疚，這樣盡情抱着她，“你有你的使命，你還要找你生父的下落，還要弄清楚當年的事，而我，守護你，便是唯一的使命。”

現在，他在盡他最後的使命。

“大哥，我會恨你的，你死了，我會恨你一輩子的。”長歌突然就停止了哭泣，眼淚無聲地往下流，她掙紮從他懷中擡起布滿淚痕的臉，眼中是真實的怨恨，“我會恨你一輩子。”隻是心中的痛卻是沒有一刻緩解過，她想就算同心蠱的毒解了，她這輩子也會這樣痛下去。

高衍聞言沒有傷感，飯島愛揚起嘴角，撫上她的長發，以指爲梳輕輕撫弄她的長發，“這樣，也好……”至少你會永遠記得我了。高衍心中苦嘲，高衍啊高衍，說白了你就是自私卑劣的人，得不到她的心，便想用這樣的方式永遠在她心底留一個地方……哪怕這樣會傷害她。

這樣的你和面臨死亡之際隻想着讓她好好忘記的黎湛相比，輸得多麽徹底。

血一點點從嘴角溢出，高衍死死抿緊嘴巴，不讓血噴湧而出。他指着已經沉下去的太陽，第一次發現人在自然面前的無能爲力，生老病死，就算他想要多留在人世留在她身邊多一刻，就一刻都是奢望……

“好美……”

耳朵裏也有了濡濕感，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不由輕輕将她的頭扳向日落的方向，“你會記得，我陪你看過的這最後一場日落，殘陽很美，我很平靜地迎接那一刻，一身白衣笑容和煦，你要記得我啊……長歌。”

“滴答”，長歌看着像是突然被血染紅般的殘陽，看着太陽最後一點尾巴也沉入西山，她的心也跟着沉入谷底，她不用低頭也知道，滴在手上的溫熱的是什麽……

她隻能一遍遍徒勞無力地喃喃，“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走……

血一點一點從高衍的七竅流出，到最後他索性捂住長歌的眼睛，“不要看……”

血在幹淨的白衣上一點點暈開，不多時就将前襟染得慘不忍睹，高衍卻不肯松開捂住她眼睛的大手，感覺身體裏那隻同心蠱似乎也在悲鳴，失去老先生藥草的禁锢，它蘇醒，要去追随那隻死去的配偶了……

“大哥……”長歌渾身都在顫抖，她不敢看，她怕她睜開眼，看到的便是他死去的模樣。

“長歌，長歌，長歌，長歌……”高衍垂着頭，眼神專注地看着懷中的女子，溫柔地喚着她的名字。像是要用這種方式将她的名字，将她的模樣，深深篆刻進腦海中似的。

“對不起……”還是傷害了你。

長歌感覺溫熱的唇落在自己的唇上，還帶着血腥味，她呆愣了，隻是很短的一瞬，唇便被松開，她感覺那溫熱的唇最後在她耳畔輕聲帶着無限的心疼與不舍——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