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關在地下室的時間越久，蘇嫣就越覺得，自己或許已經死掉。

她如今呆的地方，正是埋葬她的墳墓。她是一縷被困在墳墓裏的幽魂，因爲對人間還有留戀，所以遲遲不肯消散。

過往像一幕幕電影畫面開始在腦海裏放映，包括那些蘇嫣以爲自己已經遺忘的記憶。

父母親人，愛人朋友……她什麽都不缺。比起這世上的大部分人來說，她總是幸福、幸運的。

記得有誰說過，人這一輩子不可能永遠順遂，總會坎坷不平有高低起伏。

蘇嫣認爲，或許就是自己的前半生太過一帆風順，所以到如今，她才要面對此次劫難。

思緒混沌間，蘇嫣聽見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齒輪在轉動，又像是已經腐朽的木頭機器，發出自己最後的悲鳴。

她以爲這是自己的錯覺，或許是幻聽也說不定，畢竟她現在腦子有點兒不清醒。

蘇嫣沒有偏頭查看聲音發出的源頭，她隻當是自己聽錯了。

說實在的，地下室太陰冷，她被關進來沒多久就感冒了。她覺得自己現在狀況不太好，渾身無力，身體時冷時熱，偶爾伴随撕心裂肺的咳嗽。

隻是重感冒，要是在外面，吃兩片藥應該很快就能好。但是這裏沒有藥，什麽都沒有。

蘇嫣會生病，這是衛南也沒料到的情況。

長期被關在狹小-逼仄的地方，蘇嫣心理壓力很大，抵抗力也随之降低，再加上她所處的環境空氣不流通，讓她更容易生病。

之前在小閣樓還好一點，每天一小片有陽光落進來，環境也不像地下室一般潮濕陰冷，而且蘇嫣每天都能見到衛南，和衛南聊天、從衛南那裏套話……

在閣樓裏，她看得到希望，在地下室，她漸漸看不到希望。

伴随入口的打開，激起一陣淺淡的灰塵，自然的光線一縷縷從入口傾瀉進地下室，在金色的陽光裏飛舞打旋兒。

霍昭似乎聞到了一股腐朽的氣味。那是空氣長期閉塞，時間發酵後留下的獨有的氣息。

還沒走進地下室，霍昭臉上已經覆上一層寒冰。

他無法想象，蘇嫣這幾天是在這裏渡過的。她就是一朵嬌豔的花，不能缺乏陽光雨露。把她鎖進黑暗，把她和快活新鮮的世界隔絕，就是在榨取她的生命。

“霍董，我先下去……”

王特助想說讓他先下去，萬一地下室有個什麽危險傷到霍昭，那就不美好了。

霍昭揮手讓王特助退開，他自己可以。他希望最先見到蘇嫣的人，是他自己。

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單薄又脆弱，霍昭生出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把梯子踩踏的錯覺。

進入地下室，霍昭還沒下木梯，雙眼就靈敏地發現蘇嫣。小小的一團，就像孤獨可憐的小動物把自己團起來蜷縮在角落裏，脆弱又迷茫。

手覆上蘇嫣單薄的脊背消瘦的脊背，霍昭摸到她身上的骨頭。像是安撫受驚的幼鳥，梳理她還沒有長成的羽毛。

大腦不太清醒的蘇嫣擡頭，看到面前的男人。地下室光線昏暗，他逆光而站，蘇嫣看不清他的臉。但她嗅到一股她再熟悉不過的味道，像是陽光下發酵的檸檬香。

不同的是，這次還混了淡淡的煙草味。

是霍昭嗎？大概是。或許她現在是在夢裏，夢到了自己最想見的人。

做夢也沒關系，隻要能見到他，是不是做夢都不重要。“昭……”

蘇嫣嗓音低低小小的，裏面卻透着大大的驚喜，還帶着點點兒可憐。

她展開纖細的胳膊抱住面前的男人，靠在他的胸膛裏，努力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就像是一株快要幹枯的花，伸出自己纖細無力的根汲取養分。

哪怕是在夢裏，汲取一點兒男人身上的溫暖也好。這樣等她醒了，她才有勇氣繼續尋找出路。

霍昭把人按在胸膛裏，讓她緊緊貼着自己。貼緊一點兒，再緊一點兒。隻恨不能把她揉碎了，揉進自己的胸膛，與他合二爲一成爲一體，再也沒有什麽能把他們分開。

眼眶微熱，胸膛裏心髒劇烈起伏，霍昭所有想說的話，所有想表達的情緒，隻化爲一句話。

“小嫣……我來接你回家。”

回家？對，回家！

“我一點都不喜歡這裏，哪怕開着燈也黑漆漆的。這個世界好像從來沒亮過，時間過去多久都不知道。我總覺得自己就跟被活埋了一樣。”

這裏好黑，空氣始終悶悶的，偶爾還有蟑螂老鼠路過……她好讨厭這裏。

蘇嫣抱着霍昭，越說越委屈，她小聲抱怨。

“你怎麽還不找到我，我好想你……”

要是霍昭還不找到她，她快要支撐不住了。

懷裏的女人唇色蒼白，纖長漆黑的睫毛輕輕顫動，眼睛裏有迷蒙的水光浮動。她說什麽傻話呢？他不是已經找到她了嗎？

霍昭摸了摸蘇嫣的臉，入手一片滾燙。這個體溫……她生病了，在發燒！

下颌緊繃，唇線的弧度鋒利而危險，霍昭把人抱起來。

“這不是做夢……小嫣别怕，我現在帶你去找醫生。”

感覺到自己被抱起來，蘇嫣呆呆望着霍昭的臉。不是夢嗎？可是她覺得好不真實。

擡手在男人臉上摸了摸，又在胸膛上按了按。蘇嫣慢慢吞吞運轉腦袋，真人摸上去軟軟硬硬的觸感交織，而且皮膚應該有彈性。但她現在摸到霍昭，感覺不出來。

這到底是不是夢？她頭好痛，分辨不出來。

睡在男人的臂彎裏，蘇嫣想要休息。但她看到了金燦燦的陽光，就舍不得閉眼。哪怕是在夢裏，她也想多看兩眼。

陽光的明亮，和白熾燈的明亮不一樣。她喜歡這種亮堂堂的感覺。道路旁樹木蒼翠，陽光穿過綠蔭落，在被車窗削弱，照進車裏有種如夢似幻的美好。

“休息一會兒，很快就到醫院了。”

霍昭低頭，親吻她滾燙的額頭。蘇嫣抓住他襯衣上的扣子，搖搖頭不肯聽他的。

“可是我怕醒了，就看不到你……我好想你，很想、很想……”

萬一這隻是一場夢呢？萬一她依舊被埋在地下室裏呢？蘇嫣很怕，現在的陽光隻是她的臆想，而霍昭……也隻是欺騙她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