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麽？”祁恒也停了下來，目光直視着她：“當你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明白皇上的焦急心境，你還會留下她麽？”

談歆目光閃躲：“如果我依舊堅持呢？”

“那就遠走高飛。”祁恒道。

“你……你再說一遍。”談歆懷疑自己聽錯了，他怎麽可能讓她帶着談歡離開。

“你心中有是非曲折，又懂得趨利避害，自然明白如何做會對她最好。”祁恒負手而立，看向漫天星光，一字一句道：“倘若到了你知曉事情的全部真相，仍要帶走她，那就說明她必須要跟你走。那個時候，你要藏好她，不要讓任何人發現。”

聽完祁恒的話，談歆久久未能言語。對談歡淪落街頭之事，她一直對祁恒心存芥蒂。可從秦梁隻言片語中，她就知道對祁恒存在很大誤解。祁恒明知她心中如何想，卻從不與她辯解……如今他又這樣說，與他相比，她的心胸顯得格外的狹窄。

一時之間，談歆自愧不如，想要開口跟祁恒道歉，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正在爲難之際，隻見祁恒忽而又朝前走去：“有一處賞月正好，先生可願跟我去？”

去吧……去了的話，至少能陪陪他，一人賞月多少顯得太清冷。她沒有說話，隻是緊跟他的腳步。

祁恒縱身一躍，上了屋檐，穿梭與屋頂之上。看着前面飛檐走壁的人，談歆扶額歎氣，不過是賞個月罷了，爲何還輕功來去。

談歆腳尖輕點，去追祁恒。穿過熱鬧集市，躍過寬廣麥田，前面的人終于在茂密樹林停了下來。

談歆飛身而下，與他坐在粗壯樹幹上，微微喘着氣道：“祁先生，你還真能折騰……”

“噓！”祁恒打斷了她：“看月亮。”

談歆仰起頭，看着月光從夜空傾斜而下，撒一地銀霜。林間蟬鳴鳥叫，溪水潺潺，時有螢火中飛舞。此情此景，讓她想起談琛背着她去家鄉樹林裏看月亮的小時候……

祁恒側目，見她陷入回憶，也不将她叫醒，隻是靜靜陪在身旁。

更深露重，待談歆察覺該回去時，發現身上不知何時多了月白直裰，她看向穿着單薄的人：“你不冷麽？”

“不冷。”祁恒回道。

談歆裹緊了直裰，又問：“怎麽想着來這看月亮？”

若不是答應了某個酒鬼，他也不會輕功來去幾裏路，隻爲了看個月亮，他不動聲色道：“我喜歡。”

“嗯……”談歆聲音小了幾分：“在下也喜歡。”

祁恒彎了彎唇：“即是喜歡，便再看一會兒。”

“好。”她又專心緻志的看起月色。

他餘光看向她的側臉，她不是美人，也非賢惠佳人，爲什麽他會獨獨鍾情與她呢？明日就要離開，她沒有半分舍不得，倒是他先懷念這些時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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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談歆與祁恒一起回了茶館。薛靜正用旋炒銀杏逗着談歡，看見談歆身後的祁恒，冷哼一聲，放下小食就往樓上走。

談歡趕緊道：“薛靜姐姐，就快吃飯了，吃完再上去嘛！”

薛靜道：“吃飯我再下來，某人在這，礙我眼。”

見她堅持，談歡像個大人一樣搖搖頭。待薛靜一瘸一拐回了房後，她還道：“女人，就是麻煩。”

談歆忍不住笑出聲來：“你以後也是女人。”

談歡驕傲地哼了一聲：“有你在，我才不會變成她那樣的人。”

說罷，又小跑到談歆面前，蹭了蹭她的腿：“爹，晚上我想跟哥哥睡。”

“好。”談歆道。

“爹最好了。”談歡笑嘻嘻的歪着頭，看着身後祁恒。朝他眨了眨眼。

祁恒目光溫柔，看向她的眼神裏滿是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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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時，幾人圍桌而坐。孫川端起酒杯道：“談先生，大恩不言謝，若有來世，我願做牛做馬報答。”

談歆站起身，拿過他手中酒杯，一飲而盡：“這杯我代你喝，好意也領了。你且過好餘生，便是對在下最好的報答。”

孫川紅着眼眶，有幾分難過，卻是哈哈大笑：“談先生，聽歡歡說，你已經沒有家了。往後這青雲茶館便是你家，你若是厭倦漂泊了，就回來住一住。”

談歆爽朗笑道：“那你可要活的久一些，免得下次回來不見你人，讓我跟談歡好生傷心。”

“我盡力。”孫川道。

談歆又看向習柔與穆柯：“孫伯身體每況愈下，能活多久，就全靠你們照料了。”

兩人不約而同的點着頭，習柔道：“我是個粗人，不太會說話。知道你要走，就秀了荷囊給你。”

習柔從衣袖中拿出白色綢緞的荷囊，朝談歆遞過去。

談歆接過，見上面繡着幾枝荷花，左側配有一行小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她神色微楞，輕輕摩挲着那行小字。

“我女工不好，線頭到處都是。”見談歆盯着線頭，習柔以爲她不喜歡，說完話就去搶那荷囊。

談歆卻緊緊捏住，真誠道：“在下會好生收着，警醒自己做一個好人。”

“談先生一直是好人。”一直沉默的薛靜忽然出了聲：“從一開始，我就知你跟他們不一樣。”

“這世上，每個人都有私欲。在下也不例外。”談歆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在下會努力把私欲鎖緊。”

“即使身處深淵，也要心向日光。這樣黎明來臨時，你才能看到光亮。“習柔看向談歆：“這是你告訴我的，之前我根本不信。是你的一舉一動讓我明白，熬過了黑暗，黎明就一定回來。”

談歆笑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習柔繼而又道：“所以我相信，如果談先生的私欲出現了，一定是因爲身處深淵，在乎你的人，一定會懂你的難處。”

一語驚醒夢中人，她忽然轉頭看向身旁祁恒。在她說出要要一輩子帶着談歡時，他沒有半點生氣，反而站在她的這邊爲她說話。他是不是……有那麽一些在乎她呢？

察覺談歆的視線，祁恒放下筷子，靜靜看向她。

談歆道：“謝謝。”

“謝我什麽？”祁恒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