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檔事總算是塵埃落定，淩陌塵周身疲憊，正欲告辭回宮，卻被莫承淵攔下，“今日宮宴未能盡興，不如留下來用完飯再走？”

雖是商量的話，卻是不容置疑的口吻，淩陌塵剛巧也覺得腹中一陣饑餓，便也沒有拒絕。

敏婕妤興緻勃勃地拉着她談笑風生，一口一個妹妹，眼中分明是劫後餘生的歡喜和感激，并無半分虛假。

淩陌塵前世輔修心理學，所以從她的一言一行中也能分辨出真情假意，何況敏婕妤并不是個善于僞裝的性子，喜怒哀樂都擺在臉上。

“這次要不是淩妹妹出手相助，我就平白被冤枉了。”敏婕妤說着眼眶又紅了，“我明明什麽都沒有做。”

話語間隐隐藏着對莫承淵的責怪，她不敢明着怪他，但心裏還是有怨，表情極其委屈。

莫承淵看在眼裏，卻并沒有出言安慰的意思，依舊悠然自得地抿着茶水，一副恍若未聞的冷漠表情。

淩陌塵不禁感歎他有些無情無義，但還是拉着敏婕妤的手，安慰道：“這次你能洗白冤屈，也是多虧了陛下明察秋毫，我隻不過是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你要謝就謝陛下吧。”

敏婕妤愣愣地點頭，細聲細氣地朝莫承淵道：“臣妾多謝陛下。”

“無礙。”莫承淵敷衍地擺手，随即意味深長地看向淩陌塵，問道：“你真的這麽想？”

淩陌塵點點頭，真誠道：“若不是陛下深明大義，我便是證據再充分，也無用武之地。”

她這話并非是場面話，而是真心實意。

淩陌塵從未想過要刻意讨好莫承淵，用來換取什麽榮華富貴，偏愛恩寵，她這人向來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十分耿直。

莫承淵性情溫和，并不像她印象中那些喜怒無常，翻臉無情的帝王，反而更像個人。

雖然他也崇尚利益，爲了顧全大局，有時候不得不犧牲掉一些東西，甚至有時候會顯得過于冷漠無情。

無論是他爲了江山社稷而娶了淩陌塵，還是這一次他放過皇後，所有的一切，都隻是因爲他是一國之君，必須犧牲掉那些可有可無的兒女私情。

莫承淵居于上位這麽久，一個人在說真話還是假話，他能很輕易分辨出來，所以也理所當然地看出淩陌塵臉上的真誠。

他的确是因爲淩陌塵的父親才娶的她，此後也并未再多關照，甚至沒有給她一個封号，更别說夫妻之實，在他眼裏，淩陌塵隻需要好好的活着，像個花瓶一樣伫立在那裏，至于她是誰，長得怎麽樣，其實并不重要。

隻是經過這短短一段時間的接觸，淩陌塵的一言一行，屢次挑起了他的興趣，讓他無由來生出一股想要一探究竟的念頭。

莫承淵話鋒一轉，突然道：“聽說你住在瑤光殿，那裏朕還從來沒有去過，不如飯後一起去走走？”

這話聽在衆人耳朵裏，無疑是一種恩寵，就連敏婕妤也由衷地爲淩陌塵感到高興，心想她總算要出人頭地，面上不由浮上一絲喜悅。

淩陌塵卻出乎所有人意料，臉上反常的沒有一絲愉悅之意，“陛下，夜深了，我也有些疲倦，不如下次再說吧。”

語氣雖委婉，但話裏的拒絕之意卻很明顯。

莫承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顫，滾燙的茶水濺出，晶瑩的水珠倒映着他喜怒難辨的黑眸，他緩慢地說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他表面上并沒有表示出太多不悅，但一雙黑眸更發幽深，殿内明亮的燈火映在其中，都透不出一絲光，淩陌塵冷不防地撞進去，像是猛地掉進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窒息的感覺撲面而來。

淩陌塵一個哆嗦，原本讓她垂涎欲滴的飯菜，此刻都有些難以下咽。

好不容易吃完這頓頗爲艱難的飯，淩陌塵便匆匆離去。

她原以爲莫承淵并不是那種容易被激怒的人，但自己屢次拒絕他，莫非真的戳中了他的逆鱗？

其實不然，莫承淵向來心思深沉，很少把喜怒置于面上，哪怕再生氣，也很少震怒，偶爾的威嚴，隻不過故意爲之，無非是爲了唬人。

淩陌塵的拒絕不但沒有讓他生氣，反倒激起了他平息許久的征服欲以及好奇心。

後宮弱水三千，哪一個女人不是日夜盼着他臨幸？

莫承淵并不熱衷于男女之事，後宮養着這麽多女人，也無非是爲了壯大皇嗣，他每做一件事，總是有原因，從來不會是心血來潮，沖動爲之。

所以飯後，他找人調查淩陌塵，也是思忖許久後下的決定。

而淩陌塵究竟在盤算什麽，回的路上，白芷也不禁好奇詢問。

“我在想什麽？”淩陌塵失笑，“爲什麽每個人都要這麽問我，我真的什麽也沒想啊，我就是想平平靜靜地過日子罷了。”

白芷不解：“這後宮中哪有長久的平靜，若是不受陛下寵幸，豈不是會淪落成任人欺負？”

她想了想，又道：“何況陛下不好麽，主子不喜歡他麽？”

“喜不喜歡有那麽重要麽，何況這堵宮牆之内，感情是最危險的。”淩陌塵道，“至于陛下好不好……”

她沉默一陣，擡頭望向沉沉天幕，“他很好，但是并不屬于我，也不屬于這深宮中的每一個女人，他天生，就屬于這個天下。”

“而我，隻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他給不了我，我也不會奢求。”

淩陌塵很少這麽多愁善感，但短短幾天她經曆了前世一輩子都未曾經曆過的心驚膽戰，多少有些感歎唏噓。

她也曾經抱怨過以前的生活過于瑣碎蒼白，日複一日的看書，給人看病，好像沒個盡頭，隻是經曆一次這後宮的刺激生活，她才開始懷念以前。

雖然平凡無聊，但至少自由，這種自由，是屬于精神和靈魂上的自由。

而現在，她被這三寸厚的宮牆牢牢禁锢着，像個金絲雀，外面的人想進來，她卻迫不及待地想出去。

隻是這一天，真的會到來麽？

白芷聽不懂淩陌塵的話，卻也能隐隐察覺到她心情沉重，欲言又止，最終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回到瑤光殿，淩陌塵率先去了茯苓的房間。

茯苓已經清醒過來，一見到她，便抱着她痛哭流涕，抽噎着一句話都說不出。

“好了，沒事了，這次是我過于疏忽，以後外面送來的東西，我們都謹慎點。”淩陌塵拍着她的後背不停安慰。

茯苓哽咽道：“都是我不好，看衣服那麽漂亮，誰知道皇後娘娘居然是那樣的人，太可怕了，還好主子你沒有穿。”

淩陌塵爲她能念着自己，心裏有些欣慰，但也忍不住告誡她：“以後這種話千萬不能到外面說，在這宮裏，時刻要記着謹言慎行，知道麽？”

“嗯。”茯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