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心的表情變得猙獰:“你知道我爲什麽很少去你家和教堂嗎?因爲我不想看見你和你媽母慈女孝的樣子,也不願意看見教堂裏那群孤兒也過得比我開心。明明你們都不如我,可我卻過得比你們悲慘。我們家三天兩頭雞犬不甯,我爸和我媽動不動就打架,有時候還拿我來撒氣。一個酒鬼一個賭鬼,沒錢了就互相埋怨打罵,他們根本就不管我。我爸因爲喝酒誤事不知道換了多少次工作,他的工資都不夠他買酒喝。我媽有工作,她的工資也不夠還她的賭債。我考上了大學他們也不讓我讀,還讓我賺錢養家。我工作之後就天天想着在我這裏搜刮,兩個人常常爲了誰在我這裏拿的錢多一點大打出手。我讨厭這個家,在這裏我永遠都是戰戰兢兢擔驚受怕。我感覺自己就像活在一個戰場,随時都有槍炮轟炸,而我還要防着不被你知道,因爲我不需要你可憐。可是我不甘心,一個瞎子居然比我過得幸福那麽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厭你?”她瞪着何天依,目眦盡裂。
何天依訝然,她不知道溫心隐瞞這麽多是因爲嫉妒自己,她幾乎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溫心,可溫心卻什麽都沒有跟自己說過:“可是,就算我知道你這些事我也不會笑話你,難道你認識我那麽久都不相信我的爲人嗎?”她真的不敢置信這就是那個總是陪在她身邊和風細雨支持她開解她安慰她的溫心,溫心對她的好也還曆曆在目,“既然你對我這麽讨厭我,爲什麽要對我這麽好?你大可以不用遵守對我媽的承諾,你這樣不覺得很累裝?”
溫心冷笑,把目光别開不看她:“我對你好,那是你自以爲是。我從來不會沒有目的地去做一件事,還記得我幫你化過的妝嗎?知道我爲什麽幫你化了之後去玩了半天在你回家之前一定幫你缷掉?因爲我把你的臉化得跟唱大戲的差不多,去哪裏都有人笑話,你還不自知的感覺化妝新鮮好玩,對我來說确實新鮮好玩。我帶你去逛街告訴你那麽多就是想讓你羨慕激動,痛恨自己是個瞎子,什麽都看不見,就像我告訴你大海有多漂亮一樣。我陪你去相親,就是要看看你怎麽自讨屈辱,還有我看似罵楊華的話其實是想讓你自慚形穢的。那天我的電話突然響了是我故意調的鬧鍾,同事要我去頂替當然也是騙你的,我躲在你後面本來是想看看楊華被你諷刺了之後會不會報複你,可是沒想到你被丁落聲帶走了。我也不是好心才沒告訴你媽你跟楊華說的話,因爲說了你就知道是我說了,所以我才沒冒那個險。你的很多事我都會跟你媽說,阿成要帶你去美國的事就是我告訴她的,因爲我知道她對你保護得那麽嚴謹是不會随便相信一個來曆不明的人,她一定會阻止這件事。所以說到這兒,你應該聽明白了,我不希望你看見。我對你的任何事都不感覺興趣,但我很惡心你每次在我面前得意洋洋的嘴臉,炫耀你認識了多少有錢的人,對你有多好,你有多受歡迎……”
“我沒有。”何天依大喊着後退了一步,四肢百骸都在痛,她沒想到溫心這麽恨她,恨到想她死,恨到想要她永不翻身,“把我認識的人告訴你隻是想跟你分享這件事,并不是在向你炫耀,好朋友難道不是應該這樣嗎?你爲什麽要曲解我的意思……”
“你還說你沒有炫耀,沒有炫耀你爲什麽要把兩張現金卷塞給我,爲什麽要把阿成送你的裙子送給我?不就是想告訴我我夢寐以求的東西你唾手可得嗎?不就是想告訴我我隻能撿你不要的東西嗎?你又何必裝作大方送給我,我一點也不稀罕。可是你的命爲什麽這麽好?”溫心移過頭,目光像火一般落在何天依身上,“明明是個瞎子,居然有個那麽有錢那麽優秀的人喜歡,你到底好在哪裏?”她當時幾次告訴過何天依她和丁落聲的差距,何天依雖然開始被她影響了,但沒想到兩人還是走到了一起。
何天依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跟溫心要好才會告訴她那麽多事,才會把自己用不到的東西給她,她竟然覺得自己在炫耀。原來在溫心的心目中她是這樣一個人,多可笑啊。嫉妒讓一個人失去理智失去判斷,現在她看見了溫心會不會有一種想要殺了她的沖動呢。
她回想一些曾經和溫心一起經曆的事情,很多當時不覺有異的事現在都可以找出問題了,溫心做的每一件做和每一句話果然都是有目的的,收留她在家這一件,就是一個目的。
“這麽說就算是我沒有叫你不要告訴我媽我在你家裏,你也不會告訴她,是不是?”
“是。”
何天依神色黯淡的點點頭,她整個人已經麻木了,先是掃了一眼桌面上的現金卷和陶瓷娃娃,再扭頭瞥着裝碎布的紙箱。
陶瓷娃娃、手套和粉色裙子是她送給溫心的禮物,粉色的裙子原本是她買給自己穿的,後來覺得粉色太粉嫩就沒穿,溫心生日的時候送給了她。她覺得溫心嬌俏玲珑,聲音柔順,簡直是個可愛的娃娃,襯上粉色一定很好看。那雙皮鞋她穿過三次,因爲有些刮腳就拿給了溫心,溫心試過覺得合适就留了下來。紫色裙子是阿成給她的,兩張現金卷是丁小樂給的……
既然大家都撕破了臉,何天依已經沒必要留在這裏了,她收回視線沒再看溫心一眼,就慢慢走了出去。溫心也沒有看她,隻是憤恨的站在那時。
何天依走到門口忽然停了下,微側過頭,聲音低沉:“那箱牛奶,你知不知道已經過期了?”
過了片刻,才聽到溫心依舊柔軟的嗓音:“知道。”正如她自己所說,她不會沒有目的地去做一件事,和何天依成爲朋友,就是她最初衷的目的。如果何天依弱一點,笨一點,身邊的人對她壞一點,也不會有後來的這些事發生。她也許會真心誠意和何天依做朋友,可惜沒有如果。
何天依不再說話,毫不猶豫的走出去。
門外竟然下起了小雨,何天依擡頭看了一下灰暗的天空,沒有遲疑的步入了雨中,雨點沙沙的灑在她頭上身上,她全然不顧。
她走到了小區的公交車南站,然後站在那裏屹立不動。她頭發和衣衫半濕,水珠順着頭發一滴一滴落下,她仿佛一點知覺也沒有,旁邊等車的人都把目光投過去望着她。
一輛公交車從後面開了過來,等車的人趕忙跳上了車,何天依行到車門口,并沒上車,隻是看着車裏的黑黑瘦瘦的司機。司機轉過頭一看,有些意外:“天依,你怎麽在這裏?你媽媽找你找得很着急,你打個電話給她吧。”
是王師傅的聲音。
何天依盯着王師傅看,淡然的問:“王師傅,這些年你們那麽關照我,是不是我媽交待的?”
王師傅一愣,對上她的眼睛,雖然她的目光雖和平日一樣淡淡然,卻犀利如刀,仿佛能看見自己一般。他想了想,輕輕的點點頭,即時記起她看不見,又不輕不重的說了個是字。
當年何婉去到他們這個公交車的集團,找到他們經理,拜托他讓走這條路線的司機載到何天依時照顧她一下。何婉說了原委,何家隻有她們母子相依爲命,而何天依又看不見,但是她總要學着一個人獨立外出。所以何婉拜托他們走這條路線的公交車司機在載到何天依時照看她一下,還承諾給走這條路線的每個司機每個月兩百塊錢。何婉希望何天依在得到幫助的同時也希望她相信世上有那麽多好人。經理和他們被何婉偉大的母愛感動,不但沒收何婉的錢答應在車上照顧何天依,還讓其他路線的司機在載到何天依時也照顧她一下。舊的司機走了新的司機就承接下去。何婉過年過節都會給他們送些禮物,推都推不掉。今天不知道何家出了什麽事,現在王師傅後悔當時怎麽沒留個何婉的電話。
何天依得到答案,說了句謝謝,轉身順着沒有盡頭的馬路一直往前走去。她的背影落寞又孤單,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傷。
王師傅看不懂了,既然走的是和他開的公交車同一個方向,爲什麽不坐公交車呢?他搖搖頭,關上車門啓動車子直道而行。
雨色凄迷的街中何天依孤獨的身影在緩緩前行,雨水打在她臉上,迷糊了雙眼,她也沒有用手去擦拭,似乎走路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路過了小區的公交車西站并沒有停下腳步,仍然不緊不慢走向前面的路,陳阿姨的報亭就在前面。
還有幾步就到陳阿姨的報亭了,裏面傳出陳阿姨說話的聲音,可能是因爲雨聲沙沙作響的關系,陳阿姨的嗓門也比平時高一倍,而且她應該在聽電話,何天依甚至猜到她在聽誰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