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依,你來了。”神父轉頭看了一眼被孩子們擁族的何天依,眉宇慈愛。他滿頭的銀絲,鼻子生得非常高,眼窩深深,眼瞳中帶着一抹藍,下巴的胡須灰白濃密的很誇張。
何天依朝神父點點頭,在牆邊端了個蒲團過來坐下,孩子們也跟着找自己的位置。
“神父爺爺,當一件事你分不清真假的時候你會怎麽做?”何天依眼睛幽亮的望向神父,仿佛對答案十分渴望。
神父擡頭面對十字架,用他不純正的普通話說:“真與假總有一個真相,如果分不清那就用心去感受。有些真相是沒有定律的,你的心裏的天秤傾向真,那就是真的,傾向假,就是假的。真與假隻在一念之間,摒棄心中的雜念是很容易選擇的,隻是看你願不願意選擇罷了。”他頓了頓又說,“有時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裏在乎的是什麽。”
她心裏在乎的是什麽?沒有人給她答案。
何天依出了教堂,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仿佛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家門口有個英挺的身姿立在那裏。
“天依。”丁落聲眸色清亮的注視着她,眼底是掩飾不住的喜悅,“你去哪裏了?李阿姨說你出去了,我打你電話沒人接,所以隻好在這等你。”
何天依站在他面前,這回倒是很認真的看了他一眼,從他黑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但也隻看了一眼,掉過頭去開門。
“天依,如果你介意之前我沒有把事情告訴你,覺得是一種欺騙,那我們就忘掉它,重新來過,當作我們今天才認識,好嗎?”丁落聲的嗓音低沉緩慢,無端讓人覺得有一股真誠在其中。
然而何天依不言不語,進了門之後立即關上,把丁落聲擋在門外。
丁落聲盯着兩扇黑色的大木門,眼底有一絲痛色,卻沒有氣餒:“就算你再怎麽對我不理不睬我都不會放棄,我明天還會再來的。”
屋内靠着門闆的何天依卻是雙眸轉動了一下,面上有一絲動容。
神父說,隻要你相信他是真的,他就是真的,就看她願不願意去相信了。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應怎樣選擇。
今晚她沒有開收音機,不想讓自己如昨天一般去猜測他是否堅守在門外,擾亂她的心緒,她嘗試讓自己心裏沒有雜念。她有太多東西想不通了,現在看見了她卻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去面對所有的一切。
她可以恨江建浩,可以把江文雙當無關要緊的人,但是江文成是無辜的,而且幫過自己那麽多,自己是不應該恨他的。
還有陳阿姨和司機們,心裏也不應該對他們介懷,畢竟他們始終都幫助過自己。
還有丁小樂和莊子航及窦國文,他們都隻是局外人,自己真的要因爲這件事和他們一刀兩斷嗎?
而丁落聲,她不知道怎麽給他定位。她心裏有一種東西,想碰觸卻又不敢,她怕自己會迷失在裏面,那是她曾經奢望的感情。她克制自己不去迷戀,怕自己越陷越深,到時更不能分辨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黑暗的夜空,無星無月,隐約能看到房子和樹林的模糊輪廓。
這個夜似乎特别寂靜,靜到窗外有一點聲音都能聽得真切。
她站了許久,久得如同雕塑一般。
又是一個清晨,有明媚的陽光從窗簾邊的空隙偷偷跑了進來,拉成了長形的光條,即使沒有拉開窗簾就可以知道今天是個美麗的晴天。
何天依今天睡了個懶覺,沒有一早下樓去吃早餐,何婉上班時見她睡得香甜就沒叫醒她,現在已經上班去了。
何天依躺在床上睜着惺忪的眼眸對着窗口看了一會兒,坐起來靠着床頭,瞥了一眼右手邊背挨背排成一列的毛絨玩具,伸手把最大的棕色毛絨熊拿過來,兩隻手捏着它兩邊的耳朵,手心一片柔軟。這隻毛絨熊肯定不便宜,她沒有記錯,這個毛絨熊是江文成送的。
其實江文成是個好人,她不應該對江文成的成見,他也很無辜,上一輩的事本就與他無關,他卻把責任攬在身上,想方設法的幫助她,對她好,那麽盡心盡責……
她無意識的将毛絨熊趴在腿上,一下一下的敲它的背,敲了幾下她感覺有些不對勁,就停了下來,她好像敲到什麽硬物了。
她疑惑的盯着剛才敲的地方看了一下,看到中間有個拉鏈頭,她将拉鏈拉開,裏面露出了一隻方方正正的金色小盒子。
她伸手把盒子拿出來四面瞧了一下,緩緩的打開,裏面有一條精光閃閃的項鏈圍成了幾圈靜靜的躺着,當中那顆鑽石尤爲炫眼奪目。
她睜大眼睛愣着了。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總有人默默的把他認爲她應該擁有的東西送給她。在她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無論得到什麽都東西她都是歡喜的。
不管是江文成的關懷熱忱,還是陳阿姨和司機們的熱心,以及丁落聲的愛戀,都讓她感覺開心快樂,她曾經選擇忘記也是想保留住美好的一切。那麽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隻要她感到滿足開懷,她爲什麽要去計較真與假?她爲什麽要忘記曾經的想拼命留住的快樂……
她終于明白自己在乎是的什麽了,不就是快樂嗎?
忽地想到什麽,她連忙下床,在梳妝台另一邊的抽屜裏一痛亂翻,終于在最底下找到心裏要找的筆記本。
拿着筆記本重新坐在床上,她翻開首頁,目光落在紙上那三行字上。緩緩擡起食指從第一個字開始跟着上面的筆畫輕輕的寫起來……
第一行,是丁落聲;第二行是I love you ;第三行是何天依。
心似乎被什麽擾動着,還沒寫完,她已經淚流滿面,淚光中仿佛看見他幽幽的眸光深情的凝視着她的臉……
“天依,我今天踩了自行車來,我們今天去碧玉湖踩自行車吧。”窗口外忽然有熟悉的聲音傳上,那麽有力那麽堅定,“我在門口等你,無論你想什麽時候去都可以。”
她忽然笑了。
匆忙地換了衣服,随意的梳理了一下頭發,她甚至臉都是來不及洗就跑出房間下了二樓,從客廳穿過院子,雙手打開兩扇厚重的木門,門外果然有個如竹清俊的男子站在那裏,手裏扶着輛嶄新的天藍色自行車。
何天依對上他的眼睛,目光如炬聲音清脆:“Iloveyou這些字母是什麽意思?”
他和她靜靜對視,然後開口:“我愛你。”
她笑了:“我相信。”
他也笑了,笑得比初升的陽光還要燦爛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