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水池圍欄邊裝作看魚,果然那個老道慢悠悠走過來,也裝作憑欄看魚的樣子,站在距離我不到兩米的地方。
“孔子之楚,而有漁者而獻魚焉,孔子不受。漁者曰:‘天暑市遠,無所鬻也,思慮棄之糞壤,不如獻之君子。’于是孔子再拜受之,曰:‘吾聞諸,惜其腐谂,而欲以務施者,仁人之偶也’。”
老道搖頭晃腦,滿口之乎者也,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幹脆不搭腔。
老道接着說:“孔子去楚國的時候,有一個漁夫想把一些魚送給他。孔子不接受,漁夫說,天熱市場又遠,已經無法賣了,與其腐爛丢到垃圾堆,不如獻給君子。孔子接受并感謝他,對這些魚非常重視,認爲漁夫怕魚變質拿去送人,是一種仁愛的表現。
我心中暗襯,難道老道的意思是秘笈在我手裏白白浪費了,應該送給他?這臉皮還真厚啊!我轉頭望向老道:“孔子也說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管用哪一種方式綁架别人都是土匪行徑!”
老道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像是羞愧又像是氣惱:“那從别人家裏偷走自己沒用的東西,又是什麽行徑呢?”
我愣了一下,我什麽時候偷他的東西了?接着我發現他的眼睛明亮有若寶石,感覺非常熟悉,而且這雙眼睛跟他的臉很不協調,帶有年輕女性的妩媚。
“原來是你!”我驚訝得下巴都差點掉了,這一雙眼睛屬于青青,這個老道竟然是青青變成的!
“把你偷走的東西還給我!”青青氣惱地瞪我,向我這邊橫移兩步。
我立即退了兩步保持距離,左右掃視,看有沒有其他人包圍我,但附近根本沒人,遠處的人也沒注意我們這邊。
青青瞪了我幾秒鍾,突然露出笑容,對我抛了個媚眼:“你怕什麽,難道還怕我把你吃了?”
一個七八十歲的老道士對我抛眼睛,我差點要把早飯都吐出來了:“拜托你換個樣子,這張臉醜死了。”
青青向我靠近了一些,像是撒嬌的樣子:“你要是不把東西還給我,我就一直含情脈脈地朝你笑,惡心死你!”
我真受不了她的樣子,略垂下眼光,但還是高度保持警惕,她有可能攻擊我,而且附近肯定有她的同夥。我說:“我要是心情不好了,就會虐待青蛙蛤蟆之類的小動物,掰斷一條腿,或者放到鍋裏煮一煮。可惜這附近沒有青蛙蛤蟆,我得去找幾隻。”
青青又向我靠近了一步,變成了幽怨又可憐的女音:“我投降啦,現在我向你道歉,不該綁架你威脅你。你知道的,我有些部屬心懷叵測,有些人我約束不了,要是他們知道你把‘保險合同’拿走了,就會造成大混亂。我管理這麽一個大家庭不容易啊,是真的需要你的幫助,真的需要你幫我找到青丘。”
她的聲音讓我心裏發酸,似乎她就是世間最可憐的人,但現在我處于正常狀态,意志堅定,哪裏會被她動搖?我冷冷地說:“把九月和所有東西都還給我。”
“可以。”
“不許再來煩我,永遠不與我爲敵。”
“沒問題!”
她回答得太幹脆了,我根本不信:“告訴我解除‘保險合同’的方法。”
青青道:“你把你的‘合同’交給我,我爲你解除,然後你把其他‘合同’還給我。”
“你覺得我會把它交給你嗎?”我冷笑,青青不敢讓其他狐妖知道蛤蟆已經落在我手裏,所以不會傾剿出動尋找和追殺我,現在她完全受制于我了。
青青往大門那邊看了一眼:“不妙,真主兒來了。”
我跟着往大門那邊看,卻沒看到東西,青青焦急地說:“要是我死了,青丘門必定大亂,沒人能保證九月的安全,你的法寶也拿不回來了。”
青青的話還沒說完,門口拐彎處出現了一個老道士,樣子與青青變的老道一模一樣。他看到我們,立即腰杆挺直了,怒目圓瞪飛奔而來,快得像是百米賽跑。青青急忙繞向我身後,雙手按在我肩頭,整個人幾乎是貼在我背上:“快攔住他!”
要是青青死了,青丘門大混亂,九月确實有危險,我不及多想就伸出雙手攔截老道。青青一躍跳下魚池,“撲通”一聲濺起大量水花。老道想要繞過我,又我被攔住,他以手推我,我急忙用手臂擋格。一股巨大力量傳來,我身不由己向後跌,眼看就要翻落池中。老道迅速扣住了我手腕一拉,把我拉回來再一甩,他想要把我甩到一邊,我卻突然發力,反扣住他的手腕,結果他反而被我扯離原地,無法攻擊青青。
老道手臂一抖,手掌像一條蛇一樣滑溜,從我手中滑走了。他沖到了水池邊,從懷裏摸出了一串銅錢穿成的短劍,往下迅速掃了幾眼,怒喝一聲向我沖來。我急忙躲避,大叫:“住手,這裏不許打架,你看看那是什麽字?”
老道停步,順着我的指向看去,卻是高懸的“斯文在茲”四個字。他愣了一下,放下了舉起的手,瞪了我一眼後卻變得更加暴怒起來:“原來是你,果然不是好東西,我斃了你!”
我一看不妙,轉身就跑:“救命啊,道士打人了,道士跑到文廟來打架了!”
其實青青跳進池裏的聲音已經驚動了廟裏面的人,紛紛看向這邊,但他們沒看到青青落水,隻看到老道氣勢洶洶要打我,而且手裏還有“武器”。有一個正在給遊客講解的中年人跑向這邊,大喝一聲:“住手,大膽狂徒,竟敢在此撒野!”
老道的速度快得驚人,很快追上我并揪住了我後衣領,對跑過來的中年人說:“這小子是個大壞蛋,害我同門,勾結妖孽盜我寶物……”
我大聲說:“胡說八道,這老道是個瘋子,我根本就不認識他,他莫名其妙就來打我。”
中年人看着像是個當領導的,方面大耳,不怒自威,厲聲道:“還不放手,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要是我跑到你們三清殿去打架你怎麽說?”
大殿裏面也跑出了一個人:“就是,現在的道士也太嚣張了,欺負儒家沒人了麽?”
老道有些尴尬,放開了我對兩人行禮:“誤會,誤會,一時魯莽,多有得罪。”
我相信青青已經逃走了,整了整衣服,大聲道:“大家都看到了,剛才是他突然跑過來打我,還說我偷什麽寶物。誣陷加人身傷害,少說關他幾個月,現在我要報警,誰借我手機用一下?”
老道很生氣卻不能發作,“哼”了一聲快步往大門那邊走去,我裝作氣憤的樣子:“你别想跑,等警察來了說個清楚!”
老道的腳步更快了,一轉眼跑出大門外不見,遊客們更加相信我是受害者,紛紛指責老道太過份。中年人走到池邊看了看,有些疑惑地問我:“剛才什麽東西掉下去了?”
“可能是一塊石頭吧……”我本來想敷衍幾句閃人,不料一轉頭看到旁邊一塊石碑不見了,猛然醒悟,青青用了某種替身術,掉進池裏的其實是石碑,我立即改口,“那個老道搬起這兒一塊石碑砸我,砸空掉進池裏了。”
兩個管理人員頓時大怒,狂奔去追趕老道,遊客之中有人拿出手機報警,損壞重要文物,這個罪名就比打人和誣陷大多了。
我趁着混亂跑出了文廟,與老道走的方向相反。雖然擺脫了老道,我的心情卻非常郁悶,因爲真正的赢家不是我而是青青!她一定知道我在這座城内,并猜到了我會去“迷信一條街”買工具和材料,所以早已在那裏等着,完全被她算準了。她故意偷了老道的東西,引老道來找我,并讓老道誤會我跟她是一夥的。如此一來,老道纏着我,她就可以從容去找蛤蟆,即使我擺脫了老道,我落下個與狐妖勾結的罪名,就被正道所不容,無路可走時隻能投向青丘門。
我心中暗罵,但不得不佩服她的智謀和實力,光天化日之下,她能從老道手中偷走重要東西,能在我和老道眼前逃得無影無蹤,可不是一般小妖能做到的。
道士、狐妖、邪魔、楚家的殺手,外國異能者,以及許多想要奪取秘笈和長生不老藥的人,感覺全世都變成了我的敵人。唉,這大概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我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走走停停四處逛着,心想着要不要相信鏡影魅的話跟它合作,到處都是敵人,該怎麽展開捕殺邪魔的行動。同時我也擔心陸南天會被追蹤到,蛤蟆被青青搶走,有可能青青正在暗中盯着我,我要是打電話給陸南天正中了她的奸計,我隻能忍着不打。
本以爲做好人好事,會得道多助,現在卻讓我感覺寸步難行,危機四伏。做好人怎麽就這麽難呢?
後面一個人快步走近:“怎麽垂頭喪氣的?”
我轉頭一看,卻是好久不見的張玄明,正微笑望着我。我頓時來了精神:“你怎麽在這裏?”
“我特地來找你,把東西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