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南笙心裏好像有一隻貓爪子在撓一樣。
她昏迷了這麽多天,她心裏有很多的疑問,可是面前的人是章時宴,她即使心裏好奇得要死也沒勇氣睜開眼睛跟章時宴說一聲,嗨,我醒過來了,你還好嗎……
她會尴尬難堪死。
僅僅是想到這畫面就想拿腦袋撞牆去死一死!
章時宴溫柔的坐在紀南笙身邊,對着昏迷的人說了一些孩子們之間好玩的趣事,然後良久的沉默。
最終,他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抓着紀南笙的手指,輕輕吻着她的手背,低聲說:“今天是你昏迷的第三十九天了寶貝,你真的不打算醒過來了嗎?”
章時宴閉上眼睛,難受得心中情緒劇烈翻湧,可面對着一個毫無意識根本不想醒過來的人,他心中就算有再大的悲傷和痛楚,他也隻能自己咽下去,不然能怎麽辦呢,還能對一個昏迷不醒的人做什麽嗎?
他輕輕的吻落在紀南笙手背上,紀南笙聽着章時宴那一聲暗含着無數悲傷的話,難受得差一點就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差一點就睜開眼睛對章時宴說,别難過,我已經醒過來了……
但那些該死的記憶在腦海裏盤旋,将她的一時沖動徹徹底底壓下去了。
她不禁想,如果自己沒有想起來那一年的記憶就好了。
“不醒就不醒吧,你願意怎麽樣就怎麽樣,隻要你不離開這個世界,我什麽都可以答應你。”
章時宴緩緩睜開眼睛,一臉溫柔的凝視着病床上安靜的紀南笙。
他的要求已經放得很低了,一開始是希望紀南笙在半個月内醒過來,後來是希望紀南笙能夠在自己有生之年醒過來看他一眼,如今,已經成了隻要她不死就行了。
隻要她不死,哪怕她做一輩子的植物人都沒關系了。
至少他還能夠感受到她的身體是溫熱的,至少他還能夠告訴自己,她沒有離開這個世界,她依舊在他身邊,隻是不願意醒過來而已,總比她徹底離開,連身體都僵硬了,腐爛了,好得多——
紀南笙沉默的聽着章時宴的每一個字,越聽下去,心情越是低落。
她已經昏迷了一個多月了,章時宴一直這麽守着她,從滿懷希望到如今要求卑微成這種地步,他到底經曆了怎樣的心境?
她到底讓他遭受了多少折磨……
越是愧疚,她就越是不敢睜開眼睛,怕看到他此刻那悲傷落寞的表情。
章時宴捏了捏紀南笙的手指,然後依依不舍的将她的手指放進被子裏,替她掖好被子,這才彎下腰在她耳邊低聲說:“阿笙,你要答應我,你千萬不要死,知不知道?”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耳邊,紀南笙放在被子裏的手指緊緊掐着掌心,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說話就說話,爲什麽要靠得這麽近!
你知不知道你的呼吸讓我耳朵癢癢的,快要忍不住了,快要睜開眼睛了啊!
章時宴完全不知道紀南笙心中的吐槽和咆哮,繼續用最溫柔的言語,對紀南笙說着讓她聽了以後開始各種毛骨悚然的話——“因爲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将你的屍體火化,我會讓你的屍體完好無損的躺在我房間,我隻要想你就能随時随地的去看你……隻要我還愛着你,哪怕你死了,你也無法從我身邊離開的,所以,千萬不要用
死亡來逃避我,你、逃、不、開——”
如果真的想離開,那就先醒過來,想方設法讓我不愛你了,你再離開吧。
否則,你永遠逃不掉。
紀南笙驚呆了!
真的!
她剛剛還被章時宴感動得不要不要的,差一點就忍不住睜開眼睛告訴他讓他别難過她醒過來了!
可爲什麽會發展成如今這詭異的局面?
他剛剛還那麽溫柔那麽體貼的跟她講家裏的事情,講兩個小孩子之間的趣事,爲什麽現在他一眨眼的工夫就能夠在她耳邊說着這麽讓人害怕,這麽瘆人的話!
她光是想一想那畫面就不寒而栗!
他竟然連她的屍體都不放過,他竟然說,她要是現在死了,他會讓她的屍體完好無損的躺在他房間!
他的房間!
他是要幹什麽?連死人都不放過,将死人放在他的房間裏,難道他是打算每天晚上跟一個死人同床共枕嗎?
他就不會覺得害怕,不會覺得心裏發涼嗎?
他就不會覺得跟一個本該腐爛的人躺在一塊兒,很惡心嗎?
紀南笙放在被子裏的手指已經蜷曲得僵硬了,她真的被章時宴吓到了!
有了一年前記憶的她知道了章時宴爲她做出了多少犧牲,爲她付出了多少,她難堪的同時,是對他滿滿的愧疚——
但現在,她心中隻有滿滿的不敢置信和驚吓!
章時宴竟然有這樣的心态,他現在還正常嗎?他是不是已經被刺激得心理不正常,成爲一個變态了!
紀南笙不敢深想,因爲那個可能性讓她心中充滿了愧疚感,充滿了自責和恐慌……
如果章時宴已經被刺激得連一個死人都不肯放過了,那他會怎樣對一個活着的她?想到自己沒出事之前,章時宴就已經不動聲色的在她手機裏安裝了監控軟件,紀南笙心中就發涼,他是不是在等待的這五年裏就已經慢慢的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隻是因爲她沒有出事,所以他好好的壓抑
住了心中的那隻猛獸,但現在,他控制不住自己了,于是放任心中的怪獸跑出來嘶吼了……
紀南笙不管心中是怎麽想的,她的肢體和面部表情卻控制得特别棒。
至少章時宴根本就沒有發現這個一動不動躺在床上的人其實已經醒過來了。
他在這兒陪着紀南笙待了一個多小時,然後接到了一個電話,似乎是公司那邊打來的,然後他就跟紀南笙說了一聲道别的話,讓紀南笙乖乖在醫院裏躺着,他先去忙公司的事情,晚上會回來陪她。
他說話的口吻特别溫柔,就像是在跟一個大活人說再見一樣。
本來這樣的道别在别人眼中是很溫柔很深情的,可紀南笙剛剛已經聽到了章時宴說的那些話,她怕死了,所以就連他這種溫馨的道别,也被她劃入了變态的範疇裏……
然後,她沉默的等待着章時宴離開。
章時宴離開以後,病房裏終于隻剩下了紀南笙一個人。
她沒有立刻睜開眼睛,她怕章時宴其實人還沒走,隻是假裝走了,所以一直安靜的躺着,等了半個小時以後,确定病房裏已經沒人了,确定章時宴已經走了,她才茫然的睜開眼睛望着潔白的天花闆。
天哪,爲什麽章時宴會變成這樣……
紀南笙呆滞的坐起來望着陽光明媚的窗外,腦海中不斷浮現着章時宴之前那句連死人都不放過的話,又忍不住回想起自己突然想起來的那一年記憶。如果在想起這段記憶之前,她沒有發現秦景淵的真面目的話,她想起這些,最多隻會覺得,自己果然很愛那個男人啊,愛到了竟然将章時宴當成替身的地步,然後心中充滿了對章時宴的愧疚,會想方設法
補償他,補償那個被她忽略的孩子。
但現在,在她已經看到了秦景淵真面目的情況下,再想起那一年的記憶,她心中是悔恨的。
爲什麽自己當初瞎了眼,竟然沒有看穿秦景淵那個畜生的真面目,還因爲他的“死”而跟紀家的人不再來往,還把一個好好的單純的男孩兒給當成了替身,狠狠虐了人家一年時光……
因爲知道秦景淵不值得,所以那些記憶讓紀南笙羞憤難堪,恨不得再在秦景淵身上戳幾個刀洞子出來。
紀南笙抹了一把臉,不再去想那個讓她悔恨終身的人渣。
她伸手在床頭櫃的抽屜裏翻找了一陣,從裏面翻出了一隻手機。
她當時從唐宏钰口中知道了手機裏被章時宴安裝了監控軟件,一時極度的失望,大受打擊之下隻是撞了一下腦袋就昏迷不願醒過來,這讓章時宴十分悔恨,于是立刻就将她手機裏的軟件删除了。
所以紀南笙此時此刻拿着的這隻手機是安全的。
即使她用這隻手機聯系了别人,章時宴也不會知道。
紀南笙給紀北霆打了一個電話。
紀北霆人在荷塘月色别墅區,正一個頭兩個大呢!家裏隻有章念笙一個人的時候,小笙笙多乖巧多可愛啊,可現在家裏多了一個小女孩,章念笙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整天有事沒事就跟人家小女孩兒互相瞪眼睛,然後各自找茬,一時不注意這兩人就能夠打
起來!
真是夠了!
他好好的一個大老闆爲什麽不在公司處理自己的公事,要留在A市别人家裏,給人家帶小孩兒啊!
偏偏這是自己最喜歡的妹妹的孩子,他就算再怎麽心累,也隻能忍着吐血的沖動微笑着對孩子們忍耐下去。
接到紀南笙的來電時,紀北霆是困惑的。他知道這個時間段是章時宴在醫院陪着阿笙的時候,所以看到來電顯示他下意識的以爲是章時宴,他困惑的是,章時宴自己不是有手機麽,爲什麽要拿阿笙的手機給他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