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旺夫”二字,葉睐娘陡然一驚,當初她有些奇怪,依她的判斷賈夫人來提親怕是看中自己身後的張家又恰好無父無母好拿捏,加上豐厚的嫁妝,誰知提的卻不是她自己的兒子,這一點讓葉睐娘一直納悶,自己雖然出身不顯,依賈家現在的家世,想給兒子娶比自己條件更好的怕也不易,嫁進來後她讓永媽媽打聽,兩個嫂子的身世背景聽上去是要比自己好聽那麽一些,但歸家時所帶的嫁妝卻比自己差了許多,難道牛氏就真的更愛虛名,覺得自己配不上賈家長房嫡次子?
今天林氏這充滿醋味的話提醒了她,煙氏也曾含糊的說過,叫自己不要将外面的閑話放在心上,還說李琎會有份大禮賀她新婚,而葉睐娘自己猜測這大禮應該是賈連城的這次升遷。
原來如此,溫氏最初的嫌棄,賈家推出賈連城,不過是因爲既看上了她的嫁妝,又看不上她的命格,這樣一來,牛氏既落了個好名聲,維持了和葉家的姻親關系,又輕松的甩了包袱,真真都是好盤算,而賈連城,始終與自己保持距離,也是這個緣故?
“二嫂還真别說,我這個媳婦真是娶對了,”溫氏滿眼笑意的看着葉睐娘,“孝順懂禮,又會持家,我這輩子算是有後福了,以後碧娘再尋個可心的夫婿,真是别無所求。”
溫氏這看似謙遜的樣子在其它幾房眼中簡直就是挑釁,連自認爲涵養極好的牛氏都變了顔色,她正要敲打弟媳得意時莫要太過忘形,卻看到賈順綱帶了一衆兄弟子侄進來,連忙起身迎接,“家祠都準備妥當了,咱們現在就過去?”
賈順綱難得在家裏過年,心情自是很好,“唔,走吧,今年四房喜事連連,自然要禀與祖宗知道。”賈順綱熬了半輩子,不過是五品外官,賈家在京城已經沒有說話的地方,所以這次賈連城的榮升對一真低迷的賈家兄弟來說,是一件大喜事,若是賈連城仕途就此順暢的話,他在雲南也站的牢些。
女人是不能進祠堂的,葉睐娘看着賈順綱領了幾房的男人進了那扇黑漆大門,而賈家的女人們則安靜的候在門外,葉睐娘站在溫氏身後,前面是兩個嫂子,後面是幾房的小姐,周圍鴉雀無聲,她便索性信馬由缰的想心事。
“命硬”,吳均這麽一句話,竟然将自己推到了另外一條路上,而李琎,卻用最直接的方式幫她扳回,進門後相公升一級,就被直接定性爲“旺夫”,這也是有意爲之吧,他們夫妻爲自己,倒是做了許多。而這裏有些人,怕是要爲自己的“旺夫”後悔不已。
因是新年,賈夫人在偏廳開了三席,雖然男女分席,便因是至親,便沒有架屏風遮擋,而葉睐娘三個妯娌也被破例沒有在婆母身後服侍,都在下首輪着個座位。
“弟妹這套珍珠頭面可是從來沒見過,不用問就知道是媳婦孝敬的,”婁氏雖然心裏有氣,但又忍不住要去打聽四房的收入,“老三媳婦的鋪子前些日子辦年貨時我去轉了,生意好的不得了,今年怕沒有少分銀子吧?”
“不過是同幾位娘家嫂子一起小打小鬧而已,”葉睐娘抿唇一笑,沖溫氏嬌俏的說道,“母親人生的美,戴什麽都漂亮~”不論起初溫氏是怎麽不情願,現在葉睐娘自己悶氣到内傷,她如今都走到了這一步,沒有路讓她去後悔,何況溫氏已經轉變了對自己的态度。
“是啊,”林氏贊同的點頭,“我們這幾個,自然是你婆婆最年輕,也最有福~”想到牛氏和婁氏此時的心情,林氏極其快意,笑容最是燦爛。
牛氏已經想開了,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自己再懊悔也沒有用處,而兒子過年後還是要托張氏說項進燕京書院的,“你婆婆在娘家時是最小的閨女,到了賈家又是小兒媳婦,一生也沒有見過風浪,看着一把年紀了還孩兒的不行,”她示意身邊的葡萄幫葉睐娘斟了一杯酒,“你是個能幹的,雖然她是長輩,但看在我的面子上,凡事還請你多擔待,唉,小夫小妻的,臉還沒認熟的就要管着一家子的吃喝,想起這些,”她拿絹子按了按眼角,“我都覺得沒臉見你伯母。”
你還真知道我的苦處,葉睐娘心裏冷笑,幸虧自己是個“命硬”的,才沒有落到這個婆婆手裏,“伯母言重了,母親對妾身極好,”她看了一眼另一桌的賈蓮碧,“碧娘也常幫着妾身~”
“伯母快别擔心了,”賈蓮珍插口道,“看珠玉滿堂就知道,嫂子可不是一般人,那天我和母親到那兒一看,伯母您真偏心,給三哥找了個好媳婦~”
“都是侄子,有什麽偏心不偏心的?”葉睐娘掃了一眼婁氏,看向賈蓮珍笑道,“珍娘妹妹放心,伯母定然給你找個比我強的嫂子!”
“呵,川哥兒的事自然不用我這個做伯母的操心,”牛氏幹笑道,“當初我也是心疼老四不在了,家裏連個主事的人都沒有,”再找,她上哪兒找去?即使有,也是她家連雲的。
“嫂子,”賈蓮珍和婁氏來前就商量好了,一定要逼葉睐娘答應同她們一起再開間像珠玉滿堂那樣的鋪子,然後再以葉睐娘是新婦不好出門抛頭露面爲借口,将鋪子放在三房手裏掌管,今天全家人都在座,諒葉睐娘也不敢公然拒絕,“你跟我們說說呗,那珠玉滿堂一年下來掙得多不?你占了幾成份子啊?”
“你這孩子,真是像足了老三,成天想着跟人學做生意,”牛氏嗔了賈蓮珍一句,可是卻也同其他人一樣,放下手聽筷子,似乎都在等葉睐娘說話。
看來大家都等着自己,葉睐娘拿絹子沾了沾唇,“妹妹也想開鋪子?”
“是啊,”賈蓮珍心裏一喜,直接從自己桌上跑過來,“嫂子不就在家時跟着張家兩位少奶奶學做生意麽?我也想跟你學學,”她一臉羞澀的絞着手裏的絹子,“總比什麽都不會強~”
“妹妹此言差矣,經商不過是微末之技,咱們這樣的人家,自然是耕讀詩書,鄉下的田地,街上的鋪子自然是要長輩們費心,你隻管趁着年紀小好好在三伯母跟前享兩年福是正經,”葉睐娘沖鄰桌一臉焦慮的賈蓮碧一笑,“就像我家碧娘,我和母親從來沒讓她沾手這些,好好的女孩子,掉到錢眼裏,沒的一身銅氣~”說到這兒她不想停口,“何況妹妹已經十幾了,竟然什麽都不會?這也太…若是将來傳出去賈家的女兒除了會做生意什麽都不會?那…”下一代的姑娘都不要嫁了。
“我怎麽什麽都不會了?你在家裏不是就開了珠玉滿堂麽?”賈蓮珍壓下心頭火氣,她在這賈府裏強勢慣了,頭一次碰見這麽難纏的主兒,臉上卻還是一副嬌憨的樣子,嘟着嘴道,“親家太太不也允許了?”
“那是伯母和嫂子們給我長臉呢,我哪裏會開鋪子,”葉睐娘看了一眼賈連城那桌衆人的表情,怕是幾位老爺也有意開間珠玉滿堂吧,“先不說鋪面,匠人,就說這串珠的原料,那可都是珍珠玉石,”她勾了勾唇角,“若不是有舅舅家的嫂子頂着,我們哪裏開得起來?”
“要投很多銀子?我看那些珠子不值什麽的?”賈蓮珍張大眼睛,“大家一起湊湊還能不夠?”
這就露出馬腳了,大家一起湊湊,看來這幾房人都有興趣了。
“你放心,自然是嫂子占大份兒,”賈蓮珍看葉睐娘沉默不語,急忙道,“我們沒有手藝也沒有那麽多銀子,隻是想跟着嫂子贈些脂粉錢~”
看來是自己出資出技術,這些人等着分成了,“這個,”葉睐娘一臉難色,“妹妹可能是不怎麽出門,這鋪子生意好,也是因爲我表嫂人面廣,各府夫人小姐們都賣她的面子,這生意才能做下去,咱們,一般的人家那些東西買不起,用得起的人家都已經是珠玉滿堂的熟客了。”珠玉滿堂一開始就走的是高端路線,許多時候都是那些顧客出東西,由葉睐娘和手下的工人來制作的,這些人哪裏攬的下來。
“嫂子想不開了不是?”賈蓮珍一臉得意的看了牛氏一眼,“你已經是賈家人了,咱們自己家裏又不是開不起鋪子,何必再和外人合夥?你一走她們哪裏還開的下去?那些夫人太太不用咱們請,也會到咱們的鋪子來。”
哈哈,我還真是蠢,葉睐娘心裏冷笑,我拆了娘家的台來幫夫家?“妹妹說的是什麽話,伯母一家對我有大恩,這種背信棄義的事恕我做不出來,不但我做不出來,這種想法妹妹以後也不能再有,女子再出嫁從夫,娘家那頭也是血親,你這樣想,叫三伯和三伯母情何以堪?”
這話說的重了,但葉睐娘一副我爲你好,你真讓賈家的人傷心的模樣,在場每個姓賈的都沒法開口維護她,半天婁氏才幹笑道,“三侄媳婦想左了,我們珍娘最是顧家,她也是看着我們三房不富裕才想着幫家裏多找條出路,倒是侄媳婦,你不願意就不願意,說那麽多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