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很整潔，像是抹去了有人住過的痕迹。

床旁櫃，壁櫃，桌子上都空空如也。

“人呢？”周唯安問值班護士，眼神冷得可怕。

護士抱着病曆本，縮着脖子。

院長平日裏都是一副和煦如春風的模樣，對誰都聞言細語的，突然冷起來，真的挺可怕的。

“出院了，白班辦的手續。”

周唯安轉過臉，盯着護士的眼睛，吓得護士都結巴了。

“白...白...班的...同...同事，說....說...簽了....強行...出院，告知...書。”

黎安還在恢複期，沒有達到可以出院的程度，這種情況下病人要求出院是要簽一份告知書的。

周唯安拿出電話，再次撥了黎安的電話，依然提示關機。

陳漾聞訊趕了過來。

“安安去哪兒了？”

看來，就連陳漾也不知道。

周唯安茫然的搖搖頭，所有的人都聯系過了，都表示不知道。

仿佛，就這麽突然消失了。

連宋允桢，一起消失了。

賀笙調查了所有出境記錄，都沒有這兩個人的蹤影。

允諾事務所，三天前已經轉讓了。

周唯安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失望？慶幸？或者是其他，總是，心裏是空的。

天亮的時候，周唯安回到周家，周夫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抹眼淚。

看到周唯安回來，趕緊站了起來。

傭人端了早餐出來，母子兩個坐在餐桌邊上，誰也沒胃口吃。

“您一直知道她是安安？”周唯安問周夫人。

“是。”

“既然知道，爲什麽把她牽扯進來？”

“我......”周夫人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周唯安放下手上的早餐，低低的說了三個字。

周夫人難以置信的擡起頭，剛下早餐，捂着嘴，差一點哭出聲來。

平息了一會，周夫人擦了眼淚。

“是我對不起安安，都是我的錯，拖垮了她的身體。”

周夫人想着，做試管的事情如果現在不說出來，将來怕是更加開不了口了。

“我不該答應她，讓她代孕的。”

“代孕？”周唯安手上的叉子掉落下來。

“沒有成功的，但是前後做了六次了，所以安安的身體才會那麽弱，加上這次又挨了一刀，也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我這心裏想着就.....”

“媽，你怎麽這麽糊塗？”這個消息對周唯安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她說，有一個孩子，或者你會看在孩子的面上，好好的活下去。”

周夫人抑制不住，捂着臉痛哭起來。

周唯安是醫生，自然之道做試管對女人來說，要經曆多少痛苦，身體要受到多少傷害。

他在努力的想把她推開，但是她卻是在拿自己的命來換他的命。

周唯安站了起來，拿過椅背上的外套走了。

“你要去哪兒？”周夫人停止了哭，追出了門。

“我去找她。”周唯安頭也不回的走了。

車子經過薔薇苑别墅區的時候，曾經的家門口停着一輛大貨車，正在往裏面搬家具。

房子已經賣出去了，周唯安沒有停留，直接開車去了薔薇苑公寓樓。

房門緊閉，周唯安試了試密碼。

961023，滴滴滴響了三聲，門打開了。

那天，是他們第一次在童安福利院遇見的日子，也是白薇被帶回周家的日子。

也是小小的他允諾，長大以後會帶安安回家的日子。

他以爲她會忘記，原來她卻是記得，食言的是自己而已。

一居室的公寓，收拾的幹淨整潔，拖鞋整整齊齊的擺在門邊。

餐桌上，一束枯萎了的紅玫瑰。

所有的東西都在原位，完全沒有主人已經離開的模樣。

卧室，床上是一直孤單的白色大熊，穿着白大衣，脖子上挂着塑料聽診器。

大熊的嘴角是上揚的，眼神溫和。

周唯安心底軟了軟，走過去，将大熊拿了起來。

短款白大衣，左側上衣口袋，繡了三個字母。

“ZWA”

周唯安抓住大熊，眼眶有些濕潤，唇邊卻浮上一抹笑容。

“傻丫頭。”

屋裏有淡淡的薔薇花香，是那款經典的花舞精靈。

淡粉色的香水還剩下一半，孤單的站在梳妝台的角落裏。

周唯安将白熊放在地闆上，拿過香水，噴了兩下，房間裏便是熟悉的薔薇花開的繁盛感。

閉着眼睛，背靠着床席地而坐。

屋子不大，腿隻能勉強蜷着，周唯安緩緩睜開眼睛。

前面是一個小書架，下面兩層抽屜，上面兩排大都是一些金融類的專業書籍。

拉開抽屜，一個紅色的方形禮盒，四隻角已經有些磨損。

打開禮盒，裏面是一個紅色的金屬小盒子。

記憶一點點湧上心頭，修長的手指摩挲過金屬的冰涼。

打開盒子，裏面是用糖果紙做成的一隻一隻的蝴蝶結。

橙色的，透明的，拿在指尖，周唯安就這麽細細的盯着。

仿佛又看到了那一日，小小的人兒互相喂糖果。

嘴唇挨着小小的鼻尖。

“我最喜歡的橙子味道，你聞聞。”

18隻小蝴蝶，每兩張糖果紙紮一個小蝴蝶，也就是說連當時他們吃的兩顆，36個糖果紙一個都不少。

真是個傻丫頭，周唯安笑着想，卻濕了眼眶。

盒子裏有一個日記本，還有好些牛皮紙信封。

信封裏，是寫給唯安哥哥的信。

有些是稚嫩的筆記，有些是工工整整的楷書，記錄了一個女孩從八歲到十八歲，快樂的點點滴滴。

最後一封信，是告别：

唯安哥哥，我早該知道，這些信你都會看不到的，卻一直寫了，是不是很傻。

聽院長媽媽說，連周夫人的聯系也斷了。

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今天就十八歲了，要離開童安福利院了，我舍不得這裏，是因爲這裏是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系。

可憐的孩子還有很多，我總不能一直賴在這裏吧！

不知道你現在變成什麽樣了，一定很帥吧。

院長媽媽很擔心，沒有資助，我還能不能繼續完成大學課程。

其實，這一天遲早會來的不是嗎？

從去年開始，我做了四份家教，寒暑假也都有在工作。

你一定想不到吧，我已經學會一點點投資了呢，雖然掙的不多，但學費總算夠了。

今天，我想跟你告别了。

不會再寫你永遠也看不到的信了。

可是，我又希望有一天能找到你。

好矛盾！

就這樣吧，再寫下去，又會哭了。

我不能哭的，奶奶說過，愛哭的女孩子沒人會喜歡。

我希望某一天遇到你的時候，在你面前的是一個愛笑的女孩，而不是一個愛哭鬼。

唯安哥哥，今天的告别，是爲了明天的再見啊！

我從來都沒有放棄過想要再見到你，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