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指揮塔上等待了一會兒,派出去的探馬終于返回,後金大軍盡數撤退到對岸的營地去了。這個消息讓黃石和其它幾位将領都大出了一口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後金軍今天走了十幾裏路來打了一仗,敗成這個樣子,現在又走了十幾裏路回去,想來士氣已經低迷到了極點,覺華戰役看來就到此爲止了。這次戰鬥長生軍傷亡非常小,讓胡青白醫生大部分的準備都失去了意義,随軍牧師們也爲個别的亡者盡到了臨終關懷的職責。
新年前後的天氣正是遼東一年最冷的一段,黃石命令留下必要的崗哨,全軍回營休息,黃石站在欄杆俯視全軍,他忠誠的部下們也都仰首向他們的主帥投來熱忱的目光。
“全軍——解散。”
“殺!”
……
宣布軍隊解散後,黃石用力揉了揉臉,站在高塔吹了快兩個時辰的風,雖然他征戰多年也有些受不了了。看着士兵大批大批地走回到防線後的野戰營房中,再也沒有必要在指揮塔上呆下去了,心情大暢快的黃石回身招呼幾位關甯軍将領一起下塔去休息。
剛才黃石下達命令的時候,那六位将領都必恭畢敬地在他身後站得筆直,等黃石和他們走下高塔後,幾位關甯軍将領就建議置酒高會,慶祝這場大勝。後金士兵也是人而不是牲口,在這鬼一樣冷的天氣裏。夜裏再拉出來遛一遍估計就要凍死批人了,因此關甯軍将領也都主張趁此機會讓士卒飽餐一頓,以防後金軍賊心不死,還要再回來打上一場。
首級地精确數字雖然一時清點不出來,但矮牆内被直接擊斃的敵軍估計就有一千左右了,被打傷導緻無法逃走的敵兵更是衆多。外面被炮擊打死的估計還有不少,後金軍把那些屍體也都遺留在了冰面上。都拾起來怎麽也還能有個一、兩百吧。
黃石看着那六位将領熱切而又略有不安的眼神,對他們那點念頭也是心知肚明。這幫人既憧憬朝廷的賞賜,又怕自己說話不算數不分他們戰功。其實黃石毫無獨吞的念頭,這次如果不是他們精誠合作,僅憑自己地三千人是無論如何也守不住覺華的。
今天地戰鬥經過讓黃石非常滿意,在他的印象裏,好像還沒有誰成功地和關甯軍合作過,這次自己不但和關甯軍并肩作戰。而且還能取得勝利,這實在讓黃石非常有成就感。熊廷弼生前就曾痛斥過他在複州之戰中的部署,那次黃石覺得戰鬥力低下的友軍是非常大的負擔,但熊廷弼給他講解了一些禦人之術,讓黃石明白在一個會用人的将領手中,再無能的友軍也是可以物盡其用地。
一邊和幾位關甯軍将領套近乎,黃石一邊在自己腦海裏搜索着相關的知識,他記得所有和關甯軍合作的外系将領中。也就是左良玉曾經占過一次上風。
那已經是在錦州大戰之後了,當時的崇祯皇帝已經稱得上窮困潦倒,不但得連太監都養不起幾個了,宮裏的宮女不夠他也不敢招,最後隻能讓他老丈人周皇親出錢,買了些丫頭化妝作宮女來裝門面。但李自成三打開封的時候。崇祯皇帝還是做了最後一次砸鍋賣鐵的努力,包括把他吃飯的銅盤子都典當了,總算又湊了些銀子懸賞讓左良玉和關甯鐵騎去援助汴軍。
剛在錦州大戰中抛棄了友軍逃回來地關甯鐵騎一聽說有賞銀拿,就立刻南下去開封找侯督師要錢去了,其他的援軍還好,但同樣來開封拿賞銀的左良玉好歹也是在遼西混過的人,大家誰還不認識誰啊。當時左良玉一看到後援是關甯鐵騎,心裏那真是瓦涼瓦涼的啊,結果老左就留了個心眼,當然他也沒把自己的心思和侯督師透露。
到了開戰地時候。李自成還沒有進攻呢。右翼的左良玉就率先臨陣脫逃,而且果然不出左良玉所料。李自成才一開始進攻,左翼的關甯鐵騎也跟着轉進了……該戰史稱朱仙鎮大捷,汴軍和遠道來援的魯軍被李自成打了個全軍覆滅,明朝在中原的戰略機動部隊被闖軍一掃而空。
曆數明末曆史,也就是左良玉這次勝了關甯鐵騎一籌,黃石這次能和關甯軍一起打赢敵人,那豈不是把明末那麽多名臣大将都壓過了一頭了麽?想到這裏黃石心頭也是不由得沾沾自喜起來,真是場來之不易的勝利啊。
回到營房後黃石就重申他隻要三成的首級,剩下的七成都是覺華關甯軍的,這話一出口,姚參将他們立刻就都松了一口氣,剛才他們跑到指揮塔上就是爲了試談黃石的口風,看黃石給搬凳子地時候他們就已經放下一半地心,現在總算是徹底踏實了。不過具體他們之間怎麽分黃石就不管了,他思來想去,不管自己怎麽分,肯定都有不滿意的,現在已經做出了這麽大地犧牲,又何必去費力不讨好呢。
明确表明了态度以後,自認爲事情做的很漂亮的黃石吃驚地看到姚參将他們又使起了眼色,而且彼此之間的交流還很激烈。不明所以的黃石詫異地看着他們,忍不住反思起自己說錯了什麽話沒有。
“黃軍門,末将等……”姚參将這次用的又是末将等這三個字,周圍的另外五位爺也都跟着連連點頭,預先肯定了姚參将下面的發言是他們的共識。
“末将等覺得建奴不會再來了,所以……”說話的聲音本來就不大,但說到這裏的時候姚參将還是停了下來,還把身體向前湊了湊。顯然不是要說什麽光明正大的事情。
“姚将軍但講無妨。”黃石也認爲努爾哈赤再來送死一把地可能性不大,後金政權畢竟隻是強盜團夥,而強盜都是欺軟怕硬的,這次他們出兵遼西是爲了打草谷過冬而不是來啃硬骨頭的。
姚參将一邊說一邊沖黃石眨眼睛,聲音也越來越小:“末将等以爲當犒賞将士,激發士氣,不知黃軍門意下如何?”
覺華島的軍戶和士兵固然是這幾位的私有财産。但庫存卻是朝廷的财産,那五十萬兩銀子今天并沒有分出去多少。鳌拜等三十人頂多隻夠近千官兵把刀染紅。但既然黃石把銀子拿出來了,他們幾個顯然有些心動,看來是不打算還給趙引弓了。
黃石沉吟了一下,緩緩問道:“姚參将所言極是。建奴大軍說不定會去而複返,現在确實不是貪财的時候,當以鼓舞軍心爲上。”
屋子裏地幾個人都明白後金軍回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黃石這話是一個說地出去的借口。大家就能冠冕堂皇地分銀子了。屋子裏的人頓時就是一片附和聲,都盛贊黃副将果然是高瞻遠矚,分銀子勢在必行。
姚參将又和幾位同僚對了一遍眼神,鄭重地伸出了三根手指:“黃軍門,我們還三七開好不好?今天金參将已經賞下去的萬兩銀子也算我們關甯軍的,如何?”
如果黃石不來覺華,關甯衆将根本沒有一點兒機會把銀子從庫房裏搬出來,更不要說沒有黃石在這裏坐鎮。他們幾個家夥估計早就是死人了。黃石心頭不快,臉上也就露出了怫然之色。姚參将見狀就嘻嘻一笑:“黃軍門吃肉,末将等也就是想跟着喝口湯而已,如果黃軍門認爲不妥,那麽銀子二八開,東江軍四十萬兩。關甯軍十萬兩,如何?”
恍然大悟的黃石眼前一亮,目光從另外幾個關甯軍将領臉上掃過,見他們一個個都是滿臉堆笑,還紛紛友善地沖黃石點頭。姚參将哈哈笑道:“黃軍門明鑒,末将等并非不識好歹之徒,這次承黃軍門厚意,分給我們上千顆首級,末将等都不知道怎麽報答黃軍門才好。”
這六個家夥手下的四營七千兵,再加上駐防覺華地倉庫軍戶。一年軍饷差不多有二十萬兩銀子。這次庫銀雖然不少。但遼西不太缺銀子,缺的是首級。這次黃石分給他們的首級怎麽看也要上千了。姚參将他們自認爲升官已成定局,所以也就不太在乎銀子了。不算殺敵的獎金,東江鎮全鎮一年才二十四萬兩銀子的軍饷,姚與賢他們不用想也能明白黃石對銀子的需要有多麽大,因此關甯這幾位将軍就覺得自己多拿首級,黃石多拿銀子是最合理的分配模式了。
相反,如果做的太不地道,黃石一翻臉他們不會有好果子吃地,姚參将哥幾個對力量的感覺都很好,黃石現在是天子眼前紅人,他們不會故意去踢鐵闆的。何況,多個朋友多條路,旁邊的金冠也笑着接茬道:“以末将之見,這些銀子都該獎賞黃軍門手下的将士才對,但末将等轉念一想,如果僅僅是長生島拿走,恐怕朝廷裏又有些蒼蠅會嗡嗡叫了。”
這番話又聽得黃石心中佩服不已,這幾位爺一個字不用說,光憑眼色就把事情商量得這麽透徹,這種溝通能力……果然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金冠說的也是實情,如果長生島獨吞,那禦史不爲此彈劾他才怪了,但如果是東江軍和關甯軍一起把銀子分了,就把責任分攤了,起碼也能落一個法不責衆。想到這裏黃石豁然開朗,有道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黃石心裏也存着多個朋友多條路地想法,和姚參将他們又謙讓了一番。最後敲定還是三七開,五十萬兩庫銀東江軍拿三十五萬兩,關甯軍的六位将軍去分剩下的十五萬。
天黑前,趙引弓和吳穆就互相攙扶着回來了。搜索隊一直沿着冰面走了幾裏,又撿回了一些落下的傷兵屍體。他們一共收集到了一千二百多具蒙古人的首級,辮子兵的首級共有九百餘具,其中真鞑子至少四百多。回來的時候趙引弓還在一個勁地歎息,說有太多地首級已經無法辨認了。
聽到有兩千兩百餘具首級,姚參将他們笑得更是開心,而且在這樣的大勝面前,區區五十萬兩銀子又算得了什麽?内閣和六部的官員肯定也會想來分一杯羹,當然山東和遼東地文官也不會放過這塊肥肉,這才是他們眼前地正經事情。
在分功的大環境下。黃石和姚與賢他們都認爲不會有禦史跳出來廢話,就算有個别不知道好歹想搏出位地人。也肯定會被其他官員認爲是擋路地多事之人,他們的彈劾肯定會被皇帝留中不發。
滿面春風地趙引弓也一掃戰前的晦氣表情,興緻蠻高地邀請幾位将領一起赴宴,現在他和黃石說話的語氣也親切了許多,和前幾天那種“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态度判若兩人。這次趙引弓保住了覺華的土地和庫藏,雖然他不能節制黃石。但怎麽也可以說自己幫助到了黃石。協調好三個參将和五個遊擊(黃石帶來的金求德和章明河)的六個營地兵力共同作戰是運籌之功,這份功勞既然黃石拿不走,那就怎麽也跑不出他趙引弓的手掌心了。
借口軍務繁重,宴會上黃石隻喝了很少的一點酒,趁趙引弓耳紅眼熱的時候,黃石就拐彎抹角的告訴他銀子都被按照事先的懸賞發了下去,五十萬兩都花了個幹幹淨淨。趙引弓先是一愣,然後竟然笑起來。連聲讓黃石盡管放心,他趙引弓作爲覺華地方官,自然會替将士分說明白。
趙引弓的合作态度有點出乎黃石意料,不過既然他這麽痛快,黃石也就趁勢恭維了幾句。姚參将等人更是一哄而上給趙通判敬酒,他們想把趙引弓灌得更醉一點兒免得他明白過來。然後趁趙引弓大醉的機會讓他在衆人前把話說死,免得明天又反悔。
其實這倒是姚參将他們多慮了,現在趙引弓雖然是喝得有點多,但腦子裏還是挺清醒地。剛才去清點首級的時候趙大人就打定主意以後不和黃石作對了。他雖然可以彈劾黃石上島後的跋扈行爲,但既然有這麽一場大勝墊底,那任何彈劾也沒作用了。急着想分功勞的文官們隻會在皇上面前拼命吹噓他們事先就很看好黃石、拼命吹捧皇帝的高瞻遠矚,而彈劾黃石的奏章他們才懶得去看一眼呢。
趙引弓覺得,如果把自己和黃石不和地事情捅出去也對自己不利,宣揚自己和黃石文武同心明顯會有更好的效果。再說從事後諸葛亮的角度看,賞銀導緻士氣大振、士氣大振導緻大破敵軍。這明明是遠見卓識嘛。趙引弓不打算說自己是這個明智之舉的愚蠢反對者。
酒過三巡,吳公公又扯着大嗓門開始講故事。無可否認的是。吳穆這厮确實講得很有意思,跌宕起伏,抑揚頓挫,關鍵時刻賣的那點小關子也是恰到好處,把人心搓揉得七上八下,黃石真懷疑他以前到底是說書的還是保镖的,衆人群星捧月般地聽得津津有味。黃石也坐在一邊微笑,不過他這時候已經是心不在焉,大戰結束後黃石覺得後金去而複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緊張的心情也一下子放松了不少,一個念頭就盤踞在腦海裏揮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