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整整一周時間，林清商傷口愈合，終于被允許出院。
正是年關，人少了許多。
還沒踏出醫院的大門，就能看見外頭的張燈結彩，對面的居民區窗戶上大多貼了“福”字，連需要在醫院裏值班的醫生辦公室，都貼了幾個。
她站在走廊上，要離開的時候瞧見經過的病房裏有剛出生的嬰兒，不知是怎麽了，嗚嗚咽咽哭個不停。
半晌沒舍得移開步伐，隔着小窗戶看見那還紅彤彤的小身子，毛發很疏，眼睛小小的幾乎是睜不開，小嘴巴一張一合在鬧，似是要等吃的。
“檢查好了就趕緊給孩子喂奶，别餓着我的寶貝孫子。”
有些熟悉的聲音。
林清商多瞧了幾眼，終于看見轉過身的女人，和那将孩子抱過去在懷裏緩緩喂的母親……
“怎麽……是你啊。”
中年女人也發現了有人一直在外頭看着她的孫子，一時氣憤的打開門，就看見杵在門邊的林清商，臉色變了變，遲疑了許久。
“要不就進來吧。”
林清商下意識想擡起腳走進去，可忽然那小小的人兒又輕聲嗚咽了下，她的動作霎時僵住，隻勉強扯了一抹笑，“宛媛哪天生的，男孩女孩？”
“日子提前了，在你後面一天，不過是白日。男孩，六斤三兩重。”
許是覺着自己說詳細了，她連忙解釋，“沒别的意思，要不……你進來抱抱他？”
“不用了。”
林清商想了想，隔着長遠的距離看着林宛媛奶孩子，恍然發覺她似乎有些不一樣的地方，也沒往心裏去，實是沒辦法再看這樣的畫面，轉過身走了。她的身影在陽光下拉的很長很長，梁母看了幾眼，直到她走遠之後才關上門，走進去看見林宛媛又不想喂孩子了，呵斥了一陣，“醫生說你抑郁症，可也不能這樣的欺負孩子。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吮的疼
了也得受着！”
林宛媛低着頭不說話，再看向懷裏的小娃娃時，總有些奇怪的感覺。
病房門再次打開，從外頭進來的梁少凡看見了離去那道背影，順口提，“剛剛誰來了？”
“林清商。”
梁母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沒發覺自己兒子忽然變得僵硬的臉色，不像是因爲提起林清商而覺着尴尬，倒更像是因爲其他原因。
“手續都辦妥了吧，收拾收拾回去吧，大過年的住在醫院裏，晦氣……”
“少凡？”
他許久沒有動作，臉上的僵硬之色也不知是因爲什麽，甚至隐約還能看出一絲心虛……
林宛媛催促了聲，這才反應過來，說了聲“好”。
……
電梯打開，男人正好上來。身上帶了些冬日的寒涼氣息，見着她身形單薄的模樣，立刻将手裏的外套覆了上去，黑眸裏閃過一抹心疼，“怎麽不等我一個人就出來了？”
林清商沒說話，徑直上了電梯，按下負一樓。
沒有其他人，大過年的，能出院的都出院了，來看病的也不趕這些日子，倒顯得清冷。
兩人呆在狹小的空間裏，她隔着玻璃隐約能瞧見男人瘦了許多的身軀，眼窩深陷下去，脫掉大衣之後，原本合身的西裝似也有一些寬松了，站在她旁邊，身上卻還是熟悉的氣息。
傅景年的手攬在她肩上，出去的時候将衣服裹的緊緊的，生怕她受了半點寒氣，一早就瞧見了，她生産之後這一周，人幾乎瘦了一圈，肚子沒了，連臉頰也整個消瘦下去。
更明顯的，是原本無亂發生了什麽都晶亮的雙眸，而最近，是傅景年見過最黯淡的時候。
車子開的不是回家的方向。
林清商按了按太陽穴，終是開了口，“去哪？”
他沒有正面回應，隻朝着目的地開，開口時聲音淡淡的，“車禍不是你的錯，王叔的技術沒的說，這件事你不能一直覺着内疚……”
“我沒有。”
她下意識反駁，手習慣性放在小腹上，此刻卻已經平坦下來，便掐緊了指尖，“人死不能複生，就算爲了涼涼，我也不會消沉。”
道理誰都懂。
傅景年卻深深看了她一眼，到達目的地之前始終沒有說話，直到車子停在一棟建築物外。
“拘留所。”
幾個大字實在太明顯，林清商詫然回過頭看着他。而男人已經下了車，一樣用大衣将她裹着，擁了人進去。
提前打了招呼，一路都暢通無阻，有人領着他們到了某一個地方，裏頭有一個單獨呆着的男人。
“傅先生，就是這了。”
林清商看了看那個人，估摸着五十歲上下，低着頭不說話，身上染了歲月的痕迹，看起來很蒼老。見着他們的時候才掀開眼睛看了看，“你們誰啊，我不認識你們。”
“當然，不過他們都認識你。”
警察搭了一句，将人帶了出來，手上仍有手铐，已經沒有了威脅性。
林清商耳邊恍然響起警察陳述的聲音，“吳廣義，男，五十一歲。112事故肇事司機。當日下午五點四十五分，駕駛汽車闖過紅燈，撞上對面直行小汽車，造成兩人重傷，一人輕傷，其中一人爲孕婦。”
她捏緊了手掌，記憶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個晚上，那将在她的生命裏，永遠不會被忘記的一個晚上！
“人就在這。”
耳邊是男人低沉沙啞音，平緩地說出這幾個字。
“我見他做什麽。”
林清商轉過身，不想看那張臉，那邊陌生的臉，卻是害了王叔和林嫂，害了她孩子的臉！
肩膀驟然被握住，男人有力的手臂将她掰了過來，緩緩地朝那人看去。
“需要愧疚的是這個人，他疲勞駕駛導緻車禍。”
她咬緊唇，眼眶忽然就紅了起來，手掌落在身側，格外用力的掐緊，不願再多看那人一眼，更不願在這個地方呆着，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就沖了出去。
“傅先生？”男人沒有追上去，忽然盯着裏頭的男人，原本溫和的面上閃過一抹陰鸷，猛地揚起手，一拳打在那人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