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川在病房裏呆了一會，裏頭的房間隻有大姑邱孝茹一人，從老爺子住院起，邱孝茹就天天守在醫院裏，她早已退休多年，在家也沒什麽事幹，老爺子住院，她每天都來醫院，黃海川是親眼看着邱孝茹整個人在這一個來月裏瘦了一圈的，上個月來京城參加兩會，再對比今天看到的，邱孝茹瘦得十分明顯。

老爺子眼睛緊閉着躺在病床上，看起來仍然處在昏睡狀态，黃海川也隻能跟大姑邱孝茹說話，看着略顯憔悴的邱孝茹，黃海川關心的說了一句，“大姑，你自己也得多注意身體，别累壞了。”

“每天就在這裏坐着，有啥累的，再怎麽累也沒那些工地上的工人累。”邱孝茹搖頭笑了笑。

“這不能比，關鍵你沒怎麽休息好，精神上的疲憊比身體上的累更傷身體。”黃海川說道。

“放心吧，我這把老骨頭還硬朗着。”邱孝茹輕聲笑道，兩人說話的聲音都是小得不能再小，不時的回頭看着床上的老爺子。

黃海川沉默了一下，邱孝茹也是年紀上六十的人了，不過也許是保養的緣故，看起來倒不像是真的有六十歲的人，就是這一來月，精神差了好多，黃海川都有些替老人家擔心，但也知道勸說沒用，大家都是因爲老爺子的身體而憂心，每個人心裏都不好過。

“海川，以後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你也要好好努力，邱家日後還要靠你們這一輩的人頂起來。”邱孝茹看着黃海川，眼裏滿含着期許的目光。

“大姑，我們會的。”黃海川點頭答着，對上邱孝茹那長輩般期望的目光，黃海川内心深處卻是有些迷茫，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代表誰回答，日後邱家會是什麽樣境況，沒有誰能說得清楚，他對邱家的未來，也不是太有信心，不管怎麽樣，邱家走下坡路是肯定的，邱老爺子代表了邱家最輝煌的時候，一個家族，不可能永遠站在權勢的最頂峰，盛極而衰，這是誰也無法避免的。

黃海川和邱孝茹低聲說着話，不知道是否是兩人的聲音還是驚擾到老爺子休息，隻見老爺子慢慢睜開了眼睛，眼神暗淡無光，看到一旁的黃海川時，頭還微微動了一下，黃海川見狀，趕忙坐近了一點，關切道，“爺爺，你感覺怎麽樣？”

“還好。”邱老爺子張口說着，語速很慢，說話的聲音也明顯的中氣不足。

黃海川看着老爺子的樣子，有些心酸，他記得去年這時候，老爺子身體還健朗，雖然也是高齡之人，但說話聲音依然是中氣十足，精神矍铄，一年的時間，卻是改變了這麽多，老人家的身體，面對疾病的侵襲，顯得如此的不堪一擊。

“海川，你怎麽在這，你不是應該在南州嗎。”邱老爺子問了一句，他看起來精神萎靡，但腦子卻是清醒的，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昏睡當中，但隻要是醒來，卻是沒有别人想象當中的那種糊塗狀況出現。

“爺爺，我正好今天到京城來，有點事要辦。”黃海川答道。

“哦。”邱老爺子應了一聲，眼睛又快要閉上。

“爸，你今天有沒有覺得好點？”邊上的邱孝茹看到父親又要閉上眼睛，迫不及待的問道，從昨晚到現在，還是父親第一次醒來，邱孝茹明知道結果肯定是老樣子，但仍是忍不住要問，她多麽希望能聽到父親說出好多了這幾個字。

“好，很好。”邱老爺子臉上露出了一絲絲笑容。

黃海川和邱孝茹兩人看了，臉上卻是沒有任何高興的神色，有的唯有苦澀，看老爺子的神情，任誰都知道老爺子說的是安慰的話。

許是邱孝茹問話的緣故，邱老爺子本來要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了少許，“小肖呢，有在外邊嗎？”

“有的，我就叫他進來。”黃海川一聽，立刻站了起來，走到外面去叫肖遠。

“肖秘書，老爺子叫你呢。”黃海川站在門口朝肖遠道。

肖遠神情一震，立刻往裏面走進來，老爺子自從住院後，還是第一次叫他。

走進裏間的病房，肖遠看到老爺子的樣子時，就算是天天陪在醫院裏，此時也是忍不住心酸，一代偉人，仍是敵不過時間，終将謝幕。

“首長。”肖遠恭敬的站在病床前。

“小肖，坐吧。”邱老爺子朝肖遠笑了笑，肖遠給他當生活秘書多年，邱老爺子一直也都是将肖遠當成晚輩看待，今天醒來，卻是突然想起肖遠的去向還沒安排，邱老爺子想先将這事給落實下來，他怕自己下一次醒來會忘了，而他，不知道還剩下多少時間。

肖遠拘謹的坐在病床前，不知道老爺子專門叫他進來是爲了什麽事。

“小肖，之前我跟你說過，讓你回雲邊市擔任常務副市長，你自己有什麽想法，今天趁我醒來還記得這事，你就一并跟我說了，能安排的，老頭子我都給你安排了。”邱老爺子看着肖遠笑道。

“首長，我服從您的安排。”肖遠眼睛一酸，眼淚差點就掉下來，他沒想到邱老爺子病了這麽久，還會專門記得他的事，對他而言，邱老爺子給他的安排已經很好，肖遠沒有任何反對的理由，就算是這個安排不是他中意的，肖遠也不會說出來，他心裏對邱老爺子已經足夠感激。

“這裏就咱們幾個人，就當是家常聊天，你不要搞得這麽嚴肅。”邱老爺子笑了起來，他不喜歡傷感的氣氛，他活了這麽大歲數，早就沒有任何遺憾，小輩們如此傷心，卻是他所不願見到的。

黃海川和邱孝茹幾人都是勉強一笑，老爺子早就看開，心态豁達，但他們沒法做到像老爺子那樣的心境。

“孝茹，肖遠的事，你幫我記下，我怕我下次醒來會忘了，我要是忘了，你要記得幫我跟定平和國華他們提下，一定要給小肖安排好。”邱老爺子回頭望着女兒，又是細心的叮囑了一句，“小肖以後的前程，讓他們也要多關心，當成咱們自家人來看待。”

“爸，你放心吧，我會的。”邱孝茹用力的點着頭，眼眶已經紅了，父親俨然像是在交代後事一般，讓她心情無比沉重，邱孝茹此時都忘了去注意父親今天比前幾次醒來多說了許多話。

一旁的肖遠聽到老爺子的話，他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此時終于是忍不住掉下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