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非流呆了一呆,見她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正滿帶驚恐地瞧着自己,不禁搖了搖頭,又歎了口氣,緩緩說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那杜韋娘又瞧了何非流一眼,然後垂下頭去,輕歎一聲,說道:“唉,紅顔薄命,隻好劫富濟貧了!”
何非流微微一笑,說道:“好一個劫富濟貧!嗯,所謂财不可露白,你是不是日間看到我們在商店裏大把大把花錢買東西,以爲我們是富人,于是晚上便劫财打秋風來了?哈哈,這麽漂亮的小姑娘,扮成一個醜陋恐怖的骷髅女鬼來吓人搶劫,也真難爲你了!”
那少女又偷瞥了何非流一眼,然後怯生生地道:“我……我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若不扮鬼吓人,怎麽能從你們七八個人手裏搶出東西來?而且……而且我也不想搶,隻是想把你們都吓暈過去,然後把錢包偷……偷出來!”
何非流剛想說話,這時麻羽、柳含煙等人也都追了出來,到了近前。
方大陸也已從窗中脫身而出,一到近前,便劈手一把将錢包從那少女手中奪過,厲聲喝道:“好你個可惡女賊,不但扮鬼差點把我吓死,還搶了我的錢包!你……你找死是不是?”掄拳向她便打。
何非流急忙伸臂将方大陸拳頭擋開,說道:“方大陸,你有點風度好不好?怎麽能向一個小姑娘大打出手呢?我看她天真爛漫,不像什麽壞人,而剛才扮鬼吓人,隻是一時頑皮胡鬧,也沒真正搶走你的錢,你又何必介意呢?大家一笑置之吧。”
方大陸雙眉一挑,怒道:“何非流,你這是什麽意思?她這可是入室搶劫,是應該進局子坐大牢的,怎能一笑置之?我看你是見這小姑娘有幾分姿色,又犯了憐香惜玉的老毛病了!”
麻羽在旁冷笑一聲,說道:“就算小河流憐香惜玉那又怎樣?剛才若不是小河流,這小姑娘不但抓不住,你的錢也被她帶跑了。你這副胖大的臭皮囊沒被窗戶夾壞就燒高香吧,還敢數落小河流,你不覺得太自不量力了麽?”
方大陸被噎得直翻白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何非流笑了笑,目光又轉向那少女,緩緩說道:“你自然不會叫杜韋娘,而你真實名字叫什麽我也不想知道,隻希望你以後再不要這樣頑皮胡鬧了。不過,無論如何,你今天都做了錯事,做了錯事就要受到懲罰,我就罰你即刻作詩一首。看你剛才接龍唐詩很是敏捷,想必也是有幾分才情的,這不算難爲你吧?”
那少女目光凝注在何非流臉上,過了半晌,才一字字地道:“謝謝你,謝謝你說我不是一個壞人,今後我也絕不會再做壞人了。我接受你的懲罰,因爲你的懲罰,實際上就是對我的寬恕。卻不知你想讓我作一首什麽樣的詩?”
何非流道:“什麽樣的詩都可以,不拘一格,你可以随意揮灑。”
那少女慢慢站起身來,剛要說話,忽聽遠處傳來一聲雞啼,原來時過午夜,已有雄雞司晨了。她不由眼睛一亮,拍手說道:“啊,有了,我就以‘雞叫’爲題,作一首詩吧。你們聽着:雞叫一聲撅一撅,雞叫兩聲撅兩撅……”
她剛吟出這兩句,麻羽便笑出聲來,說道:“哈哈,你作的這是什麽詩啊?我幼兒園時的塗鴉之作,都超過這個水平了!”
那少女卻不理他,接着吟道:“……三聲叫出扶桑日,掃敗殘星與曉月!”
這兩句詩一吟出來,衆人先是意外地一驚,随即便都擊掌贊歎。
何非流軒眉叫道:“好,太好了!此詩起句平淡,結句卻奇峰陡起,境界全出!好,好一首逆挽詩!”
那少女目光脈脈,看着何非流道:“沒想到你竟是個知音識者,也懂這種逆挽詩!卻不知你能不能也以這種逆挽法,來作上一首?”
何非流微微一笑,說道:“你這是考我來着,但恐怕考不倒我。”微一凝思,續道:“明天我們就要上路去尋找神秘的公主堡,可能要攀登冰山雪峰,我便以這種逆挽法,來作一首《上山歌》以壯行色吧。你聽着: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上到高山上。舉頭紅日白雲低,滿目青天都在望!”
他吟聲一落,那少女臉上便現出驚喜之色,拍手叫道:“好,好!你這首詩的意境可又比我那首高遠多了!想不到……想不到你竟然如此有才華!”
麻羽在旁笑道:“他天天和我在一起,受我的熏陶,想不有才華都難。怎麽,你想佳人愛才子麽?”
那少女搖了搖頭,說道:“我該走了!”轉身走出幾步,出了院門,又回頭向何非流道:“你叫何非流是吧?我會記住你的!”
何非流笑了笑,沒有說話。
麻羽卻道:“你還是把他忘掉的好,否則會得相思病的。這種病殺人不見血,可是比進局子坐大牢還折磨人!”
那少女也笑了笑,然後便飄然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隻聽得一陣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歌聲從她離去的方向遠遠傳來:“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麻羽心中一動,喃喃地道:“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這寫的不就是鬼麽?白居易這首小詩曆來便頗受争議,有說寫情,有說寫恨,我看其實寫的就是鬼呀!因爲隻有鬼才正如詩中所描繪的一樣,夜來晝去。莫非……莫非這自稱杜韋娘的少女,真的就是一個鬼?”
何非流笑道:“是的,她就是一個鬼,一個迷人的女鬼!”
衆人回入套房客廳,又閑聊了一陣,便準備各自就寝。就在這時,忽聽笃笃笃幾下敲門之聲,這敲門之聲也不甚大,但在萬籁俱寂的靜夜之中,聽來竟十分驚心動魄。
衆人心中驚異,均想:“這客棧中隻有那女店主陰海棠一人,敲門的是她無疑,卻不知她午夜敲門意欲何爲?”
何非流提高聲音問道:“是誰敲門?有什麽事麽?”
隻聽門外應道:“是我,我是杜韋娘!我去而複返,是因爲沒有替身替我做鬼,我還是無法再爲人類,所以又來請你們幫忙,讓你們當中一人做我的替身,使我可以轉世托生。”聲音陰陰恻恻、哀哀瑟瑟而又凄凄幽幽,依稀還是那個自稱杜韋娘的少女,并非陰海棠。
何非流尋思:“這小姑娘怎麽不知進退,又來裝神弄鬼?”感覺好笑,便向麻羽道:“麻子,又是那個漂亮女鬼,找你來了。你不是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麽?這回你就做她的替身風流去吧。”
麻羽笑道:“哈哈,今晚這個客廳成了聊齋,說不定還真有什麽風流豔遇呢。嗯,所謂平生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待我看看,來者是人是鬼,如果是鬼的話,就在今日此門中,我打它個人面桃花别樣紅!”
說完,快步來到門前,一把拉開房門,說道:“小姑娘,别鬧了,否則我把你……”
哪知言還未畢,從已拉開半尺多寬的門隙之中,一隻手突然疾伸進來,直抓他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