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哥,那人沒死。”
“嗯?”
魏海月坐在車中,雙手輕輕搭在方向盤上,眼睛望着前方的道路。
雨夜裏的燈光映在一個個細小的水窪中,穿梭不停的車輛将水花濺起,像是碾碎的星辰,一瞬一瞬的迸發華光。
人既然沒死,那小勇豈不是被白打了一頓。
原野的這通電話裏信息很多,從藍青手裏出去的那批貨确實有問題,但掉包在交易之前。
而在魚兒姐手裏買貨的那人,原本就是一早被安排好了的,餘二是想找藍青的麻煩。
原來魚兒姐的真名是餘婷,餘婷說她想見見魏海月,老同學回來了總得叙個舊。
老同學,魏海月的印象裏不記得有這樣一個人。
他翻出短信看了看,地址在城西的酒洋場,是個夜總會。
跟着導航一路行去,七彩霓虹燈做成的巨大招牌映入眼簾。夜總會修得富麗堂皇,像座小金樓,樓頂還設置了四五個遠光射燈,在如漆的夜空裏投射出一道道绮光。
門口一溜西裝革履的黑衣安保,身材高大,面無表情,一邊指揮停車,一邊仔細檢查着入場的客人。
想要進這夜總會還需門票?魏海月揚了揚眉毛,餘婷可沒托原野交給過自己什麽入場憑證。
他将車停好,直接走到門口,安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耳麥裏似乎是收到了通知,什麽也沒說便将他請了進去。
有點意思。
于此同時,一頭金發的餘婷擡擡手,示意身邊的男人送自己回屋。
露台上風大,又兼下着小雨,既然人已經到了,待客之道,總不好叫對方一直等着的。
魏海月被請進一間裝修暧昧的包房,紫紅色燈光在不大的空間裏眨着眼睛,似暗夜的妖姬。
他朝沙發的位置走過去,半分不自在也沒有,悠然落座。
“你們就沒有正常一點的房間嗎?”
身前的長幾上擺滿了小食拼盤、水果、鹵味、堅果、幾瓶紅酒、十來種洋酒,還有一箱未開瓶的啤酒。
黑衣人順着魏海月的視線跟着看,這些零食是他剛擺好不久的,但是這個男人好像不怎麽喜歡。
他又從兜裏掏出一盒香煙,是餘婷前不久賞給自己的高級貨。
魏海月擺擺手,“戒了,最近打算要孩子。”
孩子?黑衣人撓撓腦袋有些尴尬,那這一桌子的酒對方想必也不會喝了。
他擔心餘婷怪罪自己沒招呼好客人。
“那,那你就坐一會兒吧,她應該就快來了。”
“她”,這個稱呼别有深意。
“無妨,你去忙你的吧。”
魏海月已經拿出手機玩了起來,聽聲音像是消消樂。
“餘婷叫我招呼你,我今晚沒别的事了。”
魏海月又擡眼看他一瞬,這話原本平常,但叫一個大男人陪自己一晚?他可沒有特殊愛好。
那黑衣人卻似沒眼力價,幹脆坐到了魏海月身邊,“你玩到第幾關了?”
“什麽?”
“消消樂呀。”
魏海月把手機亮到他面前一晃,“給我老婆發短信呢。”
确實是短信的編輯界面沒錯,魏海月打出幾個字,還沒想好後面的内容,包廂的門開了。
金色的大卷發,一席香槟色長裙,烈焰般的紅唇,還有一雙同樣火紅的高跟鞋。
女人靠在門邊,媚眼如絲:“嗨,魏海月,好久不見。”
魏海月盯着門口的女人看半晌,“餘二姐麻煩走近點,燈光太暗了,看不清啊。”
餘婷果然走了進來,嘴裏啧了一聲,示意黑衣人把屁股挪開。
她坐到了魏海月旁邊,錘了一下男人的肩,語氣并無不快:“好啊你,居然把老同學都給忘了。”
“餘二姐長得越發美麗,叫人不敢相認呐。”魏海月嘴裏雖然玩笑,但其實記憶裏壓根還沒想起這号人來。
“你小子,以前可沒這麽油嘴滑舌。”
“哦?我以前如何。”
“你以前啊······太高冷了。”餘婷感歎。
男人笑了一下,他的性子并不太冷,隻是不愛搭理除了南薔以外的女孩罷了。
餘婷想起短暫的學生時期,自己唯一一次和魏海月有過說話的機會,居然是他向自己拜托幫忙。
翠微山的夏令營,按理魏海月是不會參加的,但誰能想到少年最後也會報名加入呢。
短短三天的時光,同年級有不少的女孩子借機跟魏海月說話,但少年的眼裏隻有一個人。
越過人群,他緊緊地盯着一班那個紮麻花辮的小姑娘,一眨也不眨,語氣裏滿帶着不耐煩的冷漠,他說,“不想挨揍就滾開,别擋着我。”
魏海月隻是在擔心南薔會不會被橡皮繩絆倒,他得看着她。
***
“話說回來,你今天找我有什麽事嗎?”
餘婷點了根煙,靠在沙發上,吞雲吐霧道:“我聽說藍青手裏的那批貨,原本該是你的?”
得,又有了新傳言。
魏海月幹脆順着她的話往下說:“在誰手上便是誰的。”
餘婷把眼睛微眯着,并不相信,“你甘心嗎?”
“沒什麽不甘心的,我和他現在的關系不算差。”
“呵呵,騙誰呢,我可聽說了,你因爲這批貨還進過幾次局子,是人,都不會甘心的。”最後幾個字頗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看來餘二姐心裏必定是有點什麽不甘心的咯?”
餘婷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情緒激動了起來。
“他媽的以前好歹同過校,我餘婷的名字在城西的夜場随便一擺,不說面子有多大,但同行裏誰不看着給幾分情面。”
魏海月不言語,等着下文。
“藍青有個手下,喝醉了在我的場子裏鬧事,小黑把對方給打了一頓,他居然讓人斷了小黑一截小指,這筆賬不能就這樣算了。”
“小黑?”這個小黑在餘婷心裏分量不輕啊。
最初領魏海月進門的黑衣男人聽到對方點名,默默舉了舉手,“我就是小黑。”
魏海月笑了,這大個子傻愣愣的,還挺可愛。他注意到餘婷瞥小黑的眼神,真叫人熟悉。
“所以你就讓人從藍青手中買貨,然後假裝吃出問題,好坑他一道?”
餘婷不否認,魏海月心中思量,看樣子她還不知道其實這批貨真的出了問題。
“但藍青現在有他嶽父撐腰,你輕易動不得。而且小黑應該也不希望你再同藍幫的人打交道了吧。”
魏海月這話不錯,曲汶雖然已經老了,但畢竟曾經是在虞市的黑幫裏排得上号的人物,他不再管事不代表不會幫襯藍青,至于小黑······
餘婷把煙按滅,瞅着黑衣男人,像要發火:“你聽我的還是我聽你的?”
小黑憨憨一笑,語态溫柔,揉了把女人的肩:“聽你的,都聽你的。但太危險了嘛,我們不如不做。”
“所以啊,我這不是把這座神仙給請來了嘛。”餘婷轉過身,重新看向魏海月。
魏海月舔了舔嘴唇,舌頭頂到腮幫子,合着這倆人跟自己演戲呢。
他讪笑:“我能幫你什麽?藍青我也惹不起,何況還有警方一堆眼睛正盯着呢。”
“你把資金從青市撤回來,不就是爲了對付他?”
男人好整以暇,“我爲什麽要對付他?”
“是嗎,那你想對付誰?”餘婷這話問完,又将話題一轉,“不管你對付誰,反正消息我已經放出去了,你今天到我酒洋場來,按照藍青的性格,你認爲他不會疑心?”
22:30分,魏海月把原本編輯好的短信内容一字字删去,這個時間她大概已經睡了。
“你想怎麽做,我隻能答應盡力配合。”
餘婷沒有琢磨出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她以爲對方肯幫自己,心情更好了:“到時候我會再聯系你的。”
還賣關子,魏海月笑了一下:“行啊。”
既然都談妥了,時間不早,他打算離開。
小黑在一旁給餘婷撐着傘,一邊揮手,“魏先生,下次再來玩啊。”
魏海月看着兩人依偎在一處,“下次咱們改約茶樓吧,我不太喜歡這樣幽暗的環境,而且也不通風。”
“成,下次你做東,咱們就去茶樓。”餘婷想了想又問,“這麽些年了,也沒聽說你找個對象?”
魏海月眼底不自覺浮出的柔情,讓餘婷一愣。
“怎麽沒有,以後若有機會的話就帶來讓你們見見。”
車駛出酒洋場,他給藍青打了個電話:“你之前怎麽沒提,魚兒姐就是餘婷?”
那頭的男人笑了兩聲,“怎麽,她真找上你了?”
魏海月語氣似乎有些不快:“你故意的,你想怎麽樣。”
“你們倆不是老同學嘛,讓你們叙個舊。她說什麽了?”
“還能說什麽。”
藍青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圈,一個一個,由小變大,在半空中散開。
他眯着眼睛,神情陶醉:“那,魏兄弟有想法了嗎?”
“她想讓我幫她,既然這樣,你把曾勇交給我,我來跟她談。”
***
下了一夜的雨。
南薔睡得昏沉,想要下床時才發覺全身無力,竟是站也站不住了,一頭又栽回了枕頭。
難怪昨夜覺着發冷,過了一會兒又開始發熱,她後知後覺,原來是發燒了。
昨天和葉明真約好要去見田曉甜的,看來也得延期。
想到這裏,她才記起昨天見了魏海月居然連要緊事也忘記問,碰上他,自己真是又給活回去了。
沒出息。
在床頭摸了手機,她最近隻和葉明真聯系過,看也沒看,直接就按下了撥号鍵。
“葉明真,我有點發燒,明天再······”
“嗯?”
聲音不對。
南薔愣了愣,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号碼,不是葉明真。
聽筒那邊的人再次開口,南薔方反應過來,這是魏海月的号碼。
“是我,我馬上過來。”
挂斷電話南薔還處于一種迷瞪的狀态,她記得自己沒存他的号碼呀,懵懵地縮進被子,腦子裏還回響着那句“我馬上過來。”
又眯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什麽,南薔猛地撐着一股力道坐起身,魏海月的家離自己不遠,他說要馬上過來!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兩人最近算是剛剛和好,若是這幅模樣······她連忙爬下床,踉踉跄跄地沖進衛生間,刷牙洗臉,換衣服,收拾好一切才又重新躺了回去。
臉上燙得厲害,心裏也咚咚直跳,不知道是發燒還是别的什麽在作祟。
魏海月果然很快就趕到了門口,大門關着,他也不想麻煩南薔起身開門。
在玉蘭樹周圍的一圈石欄下摸索了半天,南薔習慣在這兒藏把備用鑰匙,這麽多年也一直沒變。
他開門進去,輕聲上樓。
南薔又睡了過去。
魏海月坐在床邊,南薔小小的一張臉探在潔白的被子外面,長發漫在枕頭上,她閉着眼睛,臉上兩團绯紅,大概還有些上火,嘴唇也比平日裏紅得略不正常。
一隻手撫上額頭,滾燙遇上溫涼,南薔動了動身子覺得極其舒服。
像是夏日裏的雪糕,解渴的西瓜,冰鎮的橙汁······好喜歡。
魏海月輕輕拍了拍被子:“小方言,咱們去醫院吧。”
有一個聲音在叫她。
“嗯?不想去。”下意識的拒絕後突然又反應過來,南薔緩緩睜開眼睛。
“你真的來啦。”
魏海月淺笑,“難道我還诓你不成。”他将被子揭開一角,伸出雙手想要去抱她。
“哎哎哎。”有氣無力的慌張聲。
“别亂動。”男人手下微微用力,直接将南薔拎了起來。
“生病了就該乖乖聽話。”
他幫她把外套穿好,一個橫抱直接走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