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南薔端了個小凳坐在廚房裏看漫畫書,順便陪魏海月煎熬中藥。
看到一個情節她想起了什麽,“哎,你還記得高中畢業那會兒帶我去野炊的事嗎?”
魏海月手裏拿着根筷子時不時翻動着草藥,以防藥湯煮沸溢出來。
他語調平常,“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你記得的我都記得,你忘記的我也能幫你回想起來。”
南薔切了一聲,她自然也都是記得的。
“現在他們過得都還好嗎?”
他們指的就是當年和魏海月一起玩耍的幾個男孩子。
魏海月不知道應該如何作答,也許有些是好的,但另外幾個······
“大概是好的吧。”他沒有多說,不想讓南薔從他口中聽出遺憾。
除了原野現在還跟在自己身邊,其他的畢業以後就各奔東西了,他們有的經商發了财,也有的年近三十一事無成,甚至還有加入黑幫最後搞得家破人亡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向,他們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就應該盡力去承擔,去面對。白銳說得對,無論好壞,以後的路是自己走的,沒人幫得了。
“真奇怪,那時候吃到的東西,後來即使再買到了同樣的,卻再也吃不出那種味道了。”
“那樣的味道?”
“躁動而不安的青春期啊。”
高考結束後,所有的孩子都在忙着狂歡,魏海月便打算帶着南薔見一見自己的朋友們。在路上,他給了她一顆橘子味的棒棒糖,南薔喜歡酸甜的味道。
魏海月當時已經成年,自行車換成了機車,南薔坐在他的身後,一手摟着少年,一手拽着糖果。
他要帶南薔去一個少年們的秘密基地。
約莫半個小時後,機車靠邊停在了山腳,魏海月摘了兩人的頭盔,牽着南薔的手問她,“怕嗎?”
“不怕。”
“真不怕?”少年打趣,握着的手緊了緊,指着望不到去路的山林深處:“那我就把你賣給山中的老妖怪做童養媳。”
“說不定老妖怪更喜歡你呢。”
少年不解,問了一句爲什麽。
“因爲他一個人住在山中肯定很寂寞啊,而且他已經老了,需要有人替他幹活呀。”少女揮了揮自己的胳膊,“我太瘦了,送給他也是負擔,不會要的,不會要的。”
魏海月被南薔逗笑,這丫頭怎麽這麽可愛。
沿了石子小路往深處去,山中藏着潺潺的溪水,茂密的松林,城裏少見的花尾巴小鳥,還有一群或蹲或站各自忙活的少年。
他們在野炊,南薔的眼睛瞬間亮了,望向魏海月。
魏海月也看着南薔,下巴揚了揚,叫她往河邊去,這些男孩子都是他的好兄弟,不用太過拘束。
七八個少年早就注意到了兩人,和昶大着膽子故意問:“海哥,這姑娘是誰啊?”
原野從河邊洗淨手,往那小胖子頭上敲,“嫂子呗,還能是誰,你丫是不是傻?”
于是少年們嘻嘻哈哈,都瞧着南薔看:“大嫂好。”
什麽大嫂不大嫂的,真叫人難爲情。南薔怯怯的,害羞又害怕。
她平日和魏海月交往已算膽大,但被一群吊兒郎當的少年瞅着看,自然還是會緊張的,畢竟這些少年在大人們口中,已經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壞孩子了。
“行了啊,你們别鬧她,她膽兒小。”
丁彭推了推瓶底厚的眼鏡不肯放過兩人:“哦哦哦,海哥就知道護着嫂子。”
于是又是一陣嘻嘻哈哈的起哄聲。
因爲魏海月和南薔來得遲,少年們帶的空盤上已經擺了好些烤好的食物,魏海月撿了一串饅頭片遞過去。
“這個吃嗎?”
南薔點點頭,把魏海月先前給的糖放在了兜裏,接了過去。
饅頭片的外層撒了孜然和辣椒粉,烤得酥香,裏面還是軟軟的透着香甜,味道很特别,南薔喜歡。
東西烤得差不多了,白銳搬出一箱菠蘿啤,吆喝大家湊成一個圈:“诶诶,哥幾個,都把杯子端起來,咱們得給小薔薇意思意思啊。”
他提議所有人都敬南薔一杯,魏海月瞪了他一眼,搶了易拉罐直接替南薔喝了。
徐珩還在旁邊笑:“這菠蘿啤跟果味汽水一樣,海哥你搶什麽呢。”
“诶,就你話多。”原野抓了把花生就往少年嘴裏塞。
少年們嘻言嬉鬧成一團,也沒人去強求,這不過是男孩們想令南薔放松的一種方式。
“海哥,你和大嫂怎麽認識的,給我們講講呗。”衆人好奇,他們早就聽聞了小薔薇的大名,隻是魏海月成日和他們混在一塊,而南薔一看就是那種品學兼優,乖乖的好學生,怎麽想都沒辦法把兩人湊一塊兒去。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他們倆以前就是同學。”白銳搶答,他酒精容易上臉,看起來像是醉了。
樊駿從釘仔手裏抓走一把肉串,還惦記着去拿和尚的烤翅,嘴裏還不閑着:“哦?哪個以前啊,該不會是青梅竹馬吧!”
“滾開,你屬豬的啊。”和昶一巴掌将他拍開,“好好聽大嫂發言呢!”
南薔見魏海月看着她,知道衆人在等自己的答案,便紅着臉點了點頭。
“我和他認識的時候,剛上小學一年級,六歲······”
這段回憶不算特殊,但南薔最近總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時的每一個細節,當時少年們臉上純真的笑容,讓她不止一次的懷疑過,他們是壞人嗎?她覺得不是。
大人們口中的壞孩子,未必就壞到了極緻,而那些所謂的好孩子,也不見得就真的那麽好。
好與壞往往在一念之間,在自己的選擇中,随着年齡和閱曆的增長,隻不過大多數人都站在了對自己當下最有利的一面,而這一面若是對他人不利,就成了其他雙眼睛裏的“壞”。
***
魏海月等了一會兒,盛出來的藥湯已經沒有那麽燙了,他端過去遞給南薔。
女人輕皺着眉頭癟嘴,“好苦。”
魏海月笑她,“你還沒喝呢,怎麽知道苦。”
“聞起來就很苦呀。”
他揉了揉她的頭發,“小孩似的,你閉着氣,一口氣就喝掉了。”
南薔果然背過身去,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全喝了下去,苦味從口腔裏漫開,她吐了吐舌頭,太難受了。
魏海月把碗接過去,一邊笑一邊逗她,“棒棒棒,我們南薔真是好孩子,太勇敢了。”
“那你得給我發朵小紅花才行。”
收拾完廚房的瑣事魏海月到客廳尋南薔。
一來南薔還在生病,二來兩人明日還有各自的工作,他們沒必要急于貪戀這一時半刻的光陰。
“小方言,我回去了啊,自己早點休息。”
南薔扔了漫畫笑臉嘻嘻跑出來,一定要将男人送到門口。
欲言又止,她勾了勾手指,學着他的樣子挑眉道:“過來。”
魏海月彎了彎嘴角湊到她的面前,故作姿态:“嗯?還有什麽需要吩咐的嗎,魏太太。”
南薔輕咬住嘴唇忍不住笑,眼睛裏藏了許多小星星似的,耀眼得很,她踮腳勾住魏海月的脖子,自然而然的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今天辛苦魏先生了,這是小費,請收好。”
魏海月離開南薔的嘴唇,卻盯着她看,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甜的。”
南薔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佯裝驚訝地摸着自己的嘴唇道:“奇怪,爲什麽是甜的呢,我方才明明喝了藥,應該是苦才對呀。”
他捏着她的下颌,将吻加深,這個壞女人,在嘴裏藏了一枚橘子味的硬糖。
看來她最近很喜歡把自己小時候玩過的把戲故技重施嘛。
***
那天野炊後他照舊将南薔送回了家,夜幕垂下,二監外的小道上路燈又恰恰壞了。
兩人到了門口難舍難分,少年拉了少女到一處隐蔽的牆側:“等等,我有話跟你說。”
少女的氣息萦繞在鼻尖,他圈着她,周圍的色彩仿佛都消失,隻剩眼前這一雙小鹿般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你,你幹嘛呀······”她輕聲道。
“做壞事。”
魏海月湊近,很快地朝着南薔的嘴唇上親了一下,又立馬放開。
緊張和不确定的試探鑽出舌尖,他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可以嗎?”
懷裏的南薔靜了半晌,不易察覺的點了下頭,她踮起腳尖。
唇和唇再次貼合在一起,生疏而熱烈,像是跳跳糖在腦海裏濺炸開,嗡嗡作響。
是缺氧的感覺。
過了好一會兒,魏海月才停下動作,這感覺令人新奇和歡喜,卻也令人喘不過氣。他将腦袋埋在南薔的脖頸,毛茸茸的,像小貓,兩顆年輕的心緊緊靠攏,發出了同頻率的咚咚聲。
“甜的。”南薔在他的耳側細語,橘子味道的。
少年淺淺地笑出聲,“傻瓜,是棒棒糖啊。”他又捧起她的臉仔細看了個夠,這才舍不得放開,“乖,快進去吧,外婆待會又該問了。”
十八歲,初吻的美好,少年和少女一夜無眠。
城東澄海國際的公寓裏,徐瑩瑩環抱着身子坐在沙發上。
電視屏幕開着,音量卻是靜音,她直勾勾地看着劇中的女主角。
多麽幸運的人兒啊,姣好的容貌,不俗的身世,悲歡哀樂總有一幫子人陪着,更别提還有那樣一個貼心的男主角寵愛,真叫人眼紅。
劇情已經演到最後一集,主人公們心安理得地得到了一個美滿的結局。
再看看自己呢。
廚房裏的餐桌上飯菜滿桌,她滿懷興緻地準備了許久,結局卻是一樣沒動,都已經冷掉了。
房間裏靜悄悄的。他還沒來。她還在等。
一如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她以爲自己必定是要陷落了,但男人突然的出現拯救了自己。
她覺得這次也一樣,他一定會來的。
門外響起鑰匙轉動的聲音,徐瑩瑩站了起來,眼巴巴地望着門口的方向。
屋子裏沒有開燈,隻有熒幕的一點光亮,走道上的聲控燈亮起來,徐瑩瑩的心也跟着被點亮。
男人站在光與暗之間,眼眸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朝他示好:“你來啦,吃過晚飯了嗎,我······”
對方有些煩躁,不等她說完,也不回話,站在門口換下了鞋子,就徑直往卧室走。
徐瑩瑩跟了上去,拉着他一點衣角。
“你在生氣?”
男人轉過來看她,眼神陰冷,叫人害怕,徐瑩瑩把手放開了,那一瞬她甚至以爲男人想将自己掐死。
不會的,他不會的,她在心裏安慰着自己。
“你去招惹她幹嘛?”這一句是質問。
兩人都心照不宣這個她指的是誰,徐瑩瑩在心裏冷笑了一聲,難道自己在他心中現在連那個女人也比不上了。
“我沒有招惹她······”她的語氣軟得近乎卑微。
還是說那個女人居然向他告了自己的狀?她反應過來,又逼近幾步,語氣裏帶了些撒潑的意味:“她跟你說了什麽?她居然向你告狀!”
男人深呼一口氣一頭躺在床上,覺得極度的煩躁,他原以爲她會比那個女人聰明一點的呢,看來也不過如此。
“壓死駱駝的往往是最後一根稻草,這道理你不明白?”
徐瑩瑩站在原地,不能理解:“什麽意思?我不過跟她提了一句魏海月,你兇什麽。”
“魏海月,魏海月,你又不是不清楚魏海月在她心裏的份量,你怎麽這麽狠心?”
“我狠心?我做這些又是爲了誰?”
男人不想聽她繼續說下去,他救了她,她也爲自己做過不少事情,這本該是兩清的。但自己深陷泥潭時就忍不住想要拖岸上的人一起下水,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别想獨善其身。
想了一會兒,男人做出妥協。
他又突然坐了起來,伸手去牽徐瑩瑩的手,溫聲細語道,“好了好了,你那麽激動幹嘛,是我錯了,我不該兇你的。”
手指用力一拽,女人撲倒在了他的身上,她的味道真誘人,是他熟悉的淡香。
“你一個人到這邊,吃過飯了沒有?”
女人心情好了大半,他還是懂得關心自己的。
“沒呢,想等你來着。”
他卻沒接着往下問,“你用了我上次送你的香水?”他的手指勾着她的長發繞圈,嘴唇移向了徐瑩瑩的耳朵,輕輕咬了一口。
這香水的味道是他找了很久才尋到的替代品,是讓他心猿意馬的香味。
“嗯,你送的,自然,自然要用的啊。”女人的喘息聲在不大的空間裏回蕩。
像是星火點燃了枯草。
他的視線勾勒着她的眉眼,鼻梁,嘴唇,脖頸,她很美,他并不否認,隻是可惜······
他将頭埋在徐瑩瑩的肩胛處,這香味宛如毒/藥,着實令他心生魔念。
心裏念着一個名字,他閉上眼睛,手指動作脫下了徐瑩瑩的睡裙,沿着脖子,鎖骨······一路向下。
這身體是他熟悉的,這香味又如此令人着迷,他活該淪陷,活該墜入這無盡的深淵。
他們是這場漩渦中心無所依靠的獨帆,此時也隻能選擇擁抱彼此,隻能!
意亂情迷,女人在他的身下喚出了一個名字。
男人的眼神變了變,再次堵住了女人的嘴唇,撕咬折磨,他救了她,利用她,需要她,但她不配這樣叫自己。
因爲他的心裏比誰都清楚,他并不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