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隻是多留一天,但唐靈靈還是滿臉欣喜,望着沈昀的眼神多了幾分小女兒的嬌羞,讓齊辰玉一顆心幾乎跌進谷底。若說唐靈靈留下沈昀隻是因爲心中不舍的話,唐震審視的眼神已經說明他出言挽留絕不僅僅隻是爲了滿足女兒的心願。華經宇望了他們一眼,拱手說道:“唐伯父既然有客人,小侄也不宜在此打擾,先行告辭。”
唐震怎會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假意說道:“都是一家人,華賢侄何必客氣。”
華經宇道:“小侄落了件重要的東西在百福樓,想先去取回來,還望唐伯父諒解。”
唐震點點頭道:“那賢侄請便吧,得空之後再來也是一樣的。”
華經宇道了聲謝,向唐靈靈與齊辰玉分别緻了一禮,方才轉身離去,那眼神似乎一直沒有在沈昀身上停留下,可沈昀卻覺得他時刻在盯緊自己。沈昀皺眉想了片刻,确信并沒有見過他,唐靈靈瞥了眼那道遠去的人影,問道:“爹,他是誰啊,看着油腔滑調的,真讨厭!”
唐震道:“他是你華伯伯的兒子,小時候你們倆還在一塊玩過呢。”
唐靈靈蹙着眉頭回憶:“哪個華伯伯呀……啊!我想起來了,是不是七星堡的華伯伯?”
唐震笑着點頭:“這次經宇代表你華伯伯前來參加喜宴,席間還特意問起來你,所以我才帶他回來,你倆也算得上青梅竹馬,也就你這孩子忘性大。”
唐靈靈隐隐約約記得小時候是有這麽一位華哥哥帶她爬樹掏鳥蛋,爲了這事還挨了華伯伯一頓打,哭得滿臉淚痕,好不狼狽。這些趣事讓她撲哧一聲就樂了,說道:“原來是他,倒跟小時候沒什麽區别,那等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再好好跟他打招呼。”
七星堡的人?
沈昀從未與七星堡打過交道,更未與他們結下仇怨,何以這位少堡主對他如此戒備?唐震望了他一眼,說道:“沈公子先安心在此處養傷,辰玉,你帶沈公子去客房。”
齊辰玉拱手恭敬道:“是,師父。”
唐靈靈興緻勃勃地要跟上去,唐震拉住她道:“靈靈,你随我一同去看看芸芸。”
提起神智不清的唐芸芸,唐靈靈那臉上的神采便黯淡下來,憂心沖沖地問:“爹,你說芸芸會好嗎?”
唐震歎氣道:“我原想将薛神醫請來爲芸芸診病,怎知他并未去參加喜宴,看來還需要得另想辦法啊。”
唐靈靈神色焦急道:“他不是被稱爲鬼谷醫仙嗎,那咱們就派人去鬼谷找他呀!芸芸現在這個樣子,看着多招人心疼,爹,我就芸芸這麽一個妹妹,你不能不管她呀”
唐震拍拍她的手安慰道:“說什麽傻話,芸芸不也是爹的女兒嗎?放心吧,你姑父已經書信一封叫人帶去鬼谷,想來過不了多久薛神醫就會趕到金陵來。”
唐靈靈問道:“那我們豈不還要在金陵呆上很久?”
唐震長歎一聲:“昨日金陵城中發生一樁意外,少林寺慈遠大師不幸歸天,你慕伯伯被人暗算至今昏迷不醒,爹也想多留幾日,看能不能助雲擇賢侄一臂之力。”
唐靈靈震驚不已:“那慕伯伯現在怎麽樣,要不要緊?”
唐震的态度不容樂觀:“他身中七香散之毒,尚無解藥,等明日叫辰玉随我一同去百福樓看看,但願能尋到解毒的法子。”
唐靈靈難過地說道:“芸芸都還沒好呢,慕伯伯又出了這種意外,爹,你跟師兄就去照看慕伯伯吧,我一個人可以照顧好芸芸的!”
唐震憐愛地摸摸她的小臉,神情裏也多了幾分沉重。他沒有将全部事情告訴唐靈靈,是不希望她卷進江湖紛争裏,她救下沈昀是一個意外,但也說明這就是沈昀的命運,注定他逃不出金陵!
沈昀回到客房中靜坐調息,真氣雖有阻滞,但毒素确實已清去大半,自行調息一段時日便可恢複完全。他心中挂憂着慕雲擇的安危,想要盡快恢複内力,便凝聚心神,不理旁骛。約莫兩個時辰後,他便已感覺到周身氣血運行已通暢很多,内力足足恢複了七八成,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收住真氣,才将眼睛睜開。
天色已暗,屋裏還沒來得及點燈,那道白色影子站在昏沉暮光裏,虛虎恍恍的映入沈昀視線,叫他驟然驚住,他竟然沒有察覺到此人是何時出現的!
屋裏光線很暗,那人的臉龐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衣擺被窗外的風吹起,墨發飛揚,透出一股清若谪仙的氣質。沈昀的心跳突然加快,眼中神情被狂喜填滿,脫口喚道:“雲……”
然而下個字還沒有出口,他已愣在那裏,整個人像被澆了盆冷水般透體冰涼,許久才漠然地說道:“是你。”
蘇潋陌失望地歎氣,揭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道:“果然騙不了你第二次。”
饒是沈昀脾氣再好,此時也不禁愠怒:“你覺得這樣做很有趣嗎?”
蘇潋陌臉上毫無悔意:“有趣,當然有趣!這天下哪還有比惹惱你更有趣的事?”
沈昀冷冷道:“明日才是七日之期,蘇公子似乎來早了。”
蘇潋陌搖頭道:“我好心來爲我解毒,連一句好話都讨不到,沈昀呐沈昀,你可真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他語氣裏充滿委屈,早已将自己作惡在先之事忘得一幹二淨,沈昀原有滿腔怒火,竟都被他堵塞回去,不知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蘇公子颠倒是非的本事,也算得天下第一。”
蘇潋陌仰仰頭,一臉自豪地說:“我下的毒,自然隻有我能解,就憑唐門這三腳貓的手法,能救得了你的性命?”
沈昀真不知要拿他如何才好:“你的目的已經達到,還來做什麽?”
蘇潋陌望着他道:“你看你好不容易活下來,總該愛惜性命不是,你若再不離開這裏,可就不能活着走出去了。”
沈昀皺眉問:“你這話什麽意思?”
蘇潋陌一臉輕松地說道:“你毒害無瑕山莊莊主,又殺了少林寺方丈,你覺得他們會放過你嗎?”
沈昀怔在那裏:“你說什麽?”
蘇潋陌指指門外道:“剛才那個七星堡的少堡主之所以急着離去,就是去通知他們你在陳家别苑的事,我猜過一會那些名門正派就要追過來了。”
暫且不說慕百川爲人如何,那慈遠大師卻是江湖上最慈悲爲懷之人,沈昀對他素來敬重的很,聞言便上前揪住他衣領,怒道:“慈遠大師與你無怨無仇,你爲何要殺他?”
蘇潋陌一點也不驚慌,淡淡地望着他問:“你怎知道我們無怨無仇?你又怎知道他不該死?”
沈昀不是偏頗之人,善惡界線在他眼裏并不是以正邪來分隔,名門正派裏會出敗類,邪魔歪道也會有重情重義之人,但以慈遠大師的爲人,又能犯下什麽不可饒恕的過錯?蘇潋陌知道他不相信,也不屑再去解釋,勾着唇角說道:“人雖是我殺的,但在别人眼裏,他卻是你殺的,你覺得他們會相信誰?”
沈昀沒有回答,因爲答案已顯而易見。
事情果然遠遠沒有結束,這個少年,他有一百種方法将他推進更深的地獄。
蘇潋陌将他的手揮開,整了整衣襟,帶着得意說:“他們馬上就來了,你要是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
他該走嗎?又或許他不該走?
沈昀忽然迷茫了,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迷失過,現在的他就像深陷進一團濃霧裏,不管去向哪個方向,都沒有路可走。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一個清脆歡快的聲音響起:“沈大哥,我爹叫你過去吃飯……咦,你是誰啊,怎麽會在沈大哥房裏?”
唐靈靈好奇地打量着蘇潋陌,又看向沈昀問:“沈大哥,他是你朋友嗎?”
蘇潋陌笑得特别真誠:“對,我們是朋友,而且還是生死之交。”
唐靈靈見他模樣生得好看,不像個壞人,開心地說道:“真的啊?那太好啊,正好留下來跟沈大哥一塊吃飯!”
蘇潋陌惋惜地搖頭:“這飯我們恐怕吃不了。”
唐靈靈一怔,提高音量問:“爲什麽呀?你是來帶沈大哥走的嗎?”
蘇潋陌向她走去,帶着笑意說道:“因爲……他們不願意。”他的手向一臉懵懂的唐靈靈伸出,沈昀眉頭一皺,将唐靈靈拽到自己身邊護住,蘇潋陌撲了個空,輕佻地說道:“沈兄還真是憐香惜玉啊,隻可惜他們不會感激。”
唐靈靈察覺到他們之間的古怪,正欲詢問清楚,門外突然傳來唐震的怒喝:“沈昀,還不放開靈靈!”
院落中站了十數個人,将房門堵了個嚴實,裏面還有陳家派出來接應的高手,但沈昀眼中隻看見慕雲擇,他站在唐震身旁,緊緊握住手裏的驚龍劍,連嘴唇都在顫抖。四目相對,沈昀感覺到胸口一陣陣劇痛,卻不能将目光移開半分。
齊辰玉着急地沖唐靈靈招手:“靈靈,快點過來!”
唐靈靈不知發生了何事,乖乖走過去問:“爹,你怎麽帶這麽多人過來?”
唐震抓住唐靈靈的胳膊,将她推給齊辰玉,冷聲說道:“帶她離開這裏。”唐靈靈被抓着生痛,掙紮着大聲抗議:“爹,到底怎麽了,你們想對沈大哥做什麽?”
齊辰玉之前就聽唐震說了事情大概,知道唐靈靈留在這裏太危險,生拉硬拽将她帶離這裏,遠遠還能聽見唐靈靈的叫喊聲。蘇潋陌心疼地說道:“唐門主真是大英雄啊,連親生女兒都能下得去重手。”
唐震不識蘇潋陌,不屑地說道:“你是什麽人,也配在這裏跟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