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幾乎就是一片峭壁,山路狹窄,僅供一人通行,左邊便是萬丈深淵,雲霧翻騰,寒氣上湧,隻往那處望一眼,便覺得頭昏眼花,像要踩空了一般。
蘇潋陌跟在沈昀後面,腳下打滑,幾粒石塊被踢下懸崖,他吓出一身冷汗,下意識抓住沈昀的衣袖。沈昀回頭看他,蘇潋陌立即将他松開,明明臉色蒼白,卻還是嘴硬的說道:“我又不是山羊,走不穩有什麽稀奇的!”
沈昀沒說什麽,握住他的手繼續向前走,蘇潋陌愣了愣,看着那兩隻相握的手,終是沒有抽回來。走了大約半柱香時間後,道路漸漸變得開闊起來,懸崖被抛在身後,左右皆變爲天險般的峭壁,草木稀少,時不時從上面滾下一些石塊。
蘇潋陌打量着周圍道:“要開鑿出這樣一條路,許是要費上數年功夫。”
峭壁上還能看出來人工留下來的痕迹,看來他們所走的方向并沒有錯,沈昀問道:“這裏就是地圖上所标示的地方?”
蘇潋陌大大方方的把藏寶圖在他面前展開:“按圖上所示,再往前走就應該會有一扇石門,打開石門後便可以進入寶窟。”他的聲音透出些許興奮,這也難怪,畢竟他們在路上已經花了四個多月時間,雖然這天山之上天寒地凍,沒有四季變化,但他們卻已經從春寒料峭走到夏至暑熱。
沿着地圖上所标示的路線,他們繼續走了一段路,眼前漸漸出現一塊光滑如鏡的巨岩,幾乎要與峭壁齊高,岩上未生半株草木,在陽光的反射下瑩光水潤,竟有幾分玉石的光澤。蘇潋陌緊走幾步,指着那巨岩興奮道:“就是這裏!地圖上所标示的終點就是這個地方!”
這巨岩不知是自然形成,還是人工開鑿而成,立在此時确實巧奪天工,令人驚歎,沈昀看了看周圍道:“你說的石門,便在此處?”
除了這塊巨岩外,這裏再沒有其他特别的東西,峭壁是峭壁,沙石是沙石,野草稀稀拉拉生長着,寒風陣陣,哪裏有什麽石門?蘇潋陌并不着急,拿着地圖沿鏡岩走了幾圈,忽然喜道:“這裏看似普通,但我們剛才所來的路及這塊岩石,都是按浮光陣的陣法排列的,這塊鏡岩便是浮光陣的入口!”
浮光陣此名沈昀倒是聽聞過,據說此陣出處不祥,常用來守護藏寶之地,以變幻莫測著稱,不懂此陣者入了陣法,雖不會傷及到性命,但也無法找到開啓陣門的機關,導緻盤桓其中,最終精力耗竭而死。浮光陣失傳已久,隻在一些江湖古籍了稍有記載,布陣方法早已失傳,蘇潋陌竟然這麽輕易就看出來?
沈昀暗暗詫異,隻見蘇潋陌掐算手指,口中念念有聲,腳步忽而向前,忽而向後,或左或右,應該是在尋找破解到的方位。他的年紀不過弱冠,居然就懂得如此精妙的陣法,看來論及奇門遁甲之術,江湖中已沒有人及得上他,沈昀不由得歎息一聲。正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傳來,沈昀心頭一駭,提醒蘇潋陌:“有人追過來了!”
蘇潋陌皺眉不悅道:“别吵!還差一點我就能破陣了!”
那腳步聲已到了他們身後,一聲厲喝傳來:“沈昀,蘇潋陌,看你們這次往哪裏逃!”
來人正是慕雲擇一行人,他們發現腳印快步追趕而來,張途看見他們,立即就出聲質問,陳家侍衛及少林弟子向四周散開,堵住他們的退路。沈昀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停留在慕雲擇身上,見到他平安無事,才微微松了口氣。慈正大師上前念了句佛号,說道:“沈施主,我少林方丈大師之死,你是否該給個交待?”
沈昀抱拳道:“慈遠大師當真非我所殺,待我做完眼前的事後,再随大師回少林。”
陳珩之嘲弄地說道:“眼前何事?幫着這蘇潋陌盜劍尋寶之事嗎?沈昀,你還真是好厚的臉皮,赤霄劍乃是無瑕山莊的所有物,今日慕兄便站在此處,你竟然還能說出這般無恥的話!”
張途道:“過去我還敬你有幾分俠義,沒想到你竟然勾結這妖人殘害武林同道,當真是我瞎了眼!今日你若不交出解藥與赤霄劍,休怪我武當與你爲敵!”
沈昀雖是在回答張途的話,目光卻一直在望着慕雲擇:“解藥我自會找回,赤霄劍亦會物歸原主,但不是在此時。”
張途怒道:“不在此時?難道是在你與這妖人尋到寶藏之後嗎!既然你執迷不悟,便休怪我不客氣了!”話音剛落,他抽出寶劍淩空抖了個劍花,向沈昀刺去。沈昀不想與他交手,後退了數步躲開,張途到底是眼裏容不得沙子之人,見沈昀沒有拔劍,不想趁人之危:“快拔出你的劍!”
陳珩之在後面迫不及待地叫道:“張大俠,此人作惡多端,你與他還講什麽江湖道義,若這次再讓他跑了,豈不等于給江湖留了一大禍害,速速将他擒住才是正事啊!”
慈正大師亦走上前來,雙手合十向沈昀道:“沈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衲且問你一句,願不願意随我回少林?”
沈昀掃過眼前這些虎視耽耽的人,蘇潋陌還在尋找破陣的機關,他隻有盡量拖延時間:“大師,在下确實有不得已的苦衷,還望大師能寬限幾日,屆時在下必會給少林一個交待。”
慈正大師慈悲的眉目浮起一層冷色:“如此說來,沈施主是不願了?”
沈昀拱手道:“還望大師諒解。”
雖說出家人不能妄動殺念,但慈遠大師無辜枉死,少林無論如何都要将兇手緝拿回去,慈正大師又怎麽會憑沈昀的三言兩語就放過他,他念了句佛号,身影一晃,變拳爲掌,已經到了沈昀跟前。沈昀隻覺那掌風比刀劍更利,再要躲避已經來不及,提掌生生接下,兩股強勁的内力相撞,地面轟然下陷,沙土翻飛而上。慈正大師頓覺氣血翻湧,胸口一陣劇痛,沈昀不想再将矛盾激化,率先收掌,往後退了一步:“大師,得罪了。”
慈正大師雖站得穩當,但翻湧的氣血讓他一時無法開口說話,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沈昀竟然有如此強勁的内力。張途離他們最近,看得也最清楚,方才那一掌看似打了個平手,實則沈昀早已經勝了,但他卻給慈正大師留了顔面,張途一時怔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陳珩之見他們僵持不下,說道:“慕兄,赤霄劍便在那處,你若想奪回來,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慕雲擇看着蘇潋陌,目光已經逐漸冷了下來:“不必,這是無瑕山莊之事,我自會解決。”他抽出驚龍劍,一步一步向蘇潋陌走去,馮兆谷擔憂他的安危,便跟了上去,陳珩之沒有動彈,唇角帶着笑容,如同在欣賞一出好戲。
蘇潋陌正在通過五行八卦方位計算浮光陣的機關所在之處,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這迸現的殺機。驚龍劍在夕陽下閃着寒光,慕雲擇已經離他越來越近,一道人影閃過,沈昀擋住了他的去路,慕雲擇臉色一變,質問道:“你如今還要護着他嗎?”
沈昀望着他道:“雲擇,你相信我,我絕不會欺騙你。”
慕雲擇的劍指向蘇潋陌,面色冰冷:“解藥與赤霄劍都在他身上,你還要我等到何時?不管是爲了我,還是爲了你自己,你都應該将他擒住,而不是次次維護于他!”
沈昀耐心地說道:“這件事或許另有隐情……”
不等他說完,慕雲擇便已打斷他的話:“另有隐情又如何,他便該殺人奪劍嗎?沈昀,你既然有苦衷,我便不強迫于你,這是我與他之間的恩怨,必要有一個了斷!”
沈昀微微回頭看了眼蘇潋陌,那少年似乎渾然未察覺此處的劍拔弩張,依舊圍着鏡岩轉圈子,馮兆谷等人都面面相觑,猜不透他的舉動。沈昀歎息一聲,還是沒有動,慕雲擇的臉色白了幾分:“你當真不讓?”
他确實已經相信沈昀不會做出盜劍殺人之事,也相信沈昀會将赤霄劍與解藥一并拿回來交給他,但是眼下真正的仇人就在眼前,他如何能平靜得了?
沈昀明白他心裏的迫切,他之所以要擋在他們之間,不但是爲了對蘇潋陌的承諾,更是爲了二十五年前那樁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他不想慕雲擇去繼承那份仇恨,也希望能留蘇潋陌留下回頭的餘地。說到底,他終是覺得那少年并非不可饒恕……
他用沉默回答了慕雲擇的問題,驚龍劍向前挺進幾分,劍尖微微顫動,寒風瑟瑟,沙土翻飛,劍光突然亮起,猶如一道銀龍,向蘇潋陌所在的方向刺了過去。
沈昀倘若在此時拔劍,自然可以擋下這一招,但他怎麽忍心将那殺伐利器對向慕雲擇,當劍光從他身邊經過時,他身影一晃,已經先一步掠到蘇潋陌身前。這一劍慕雲擇幾乎用上了十成的功力,身法極快,沒有任何保留,驚龍劍在傾刻間紮進沈昀的胸口,劍尖從他背後鑽出,鮮血噴湧,濺在蘇潋陌身上。
慕雲擇呆住了,連他身後不遠處的馮兆谷也愣在原地,蘇潋陌扶住沈昀搖搖欲墜的身體,按下牆上一塊凸起的岩石,地面突然劇烈顫動起來,那碩大的鏡岩在一陣沉悶的摩擦聲中緩緩落下。慕雲擇失魂落魄站着,甚至忘了躲避,馮兆谷率先反應過來,拉住慕雲擇躍向旁邊。鏡岩落地發出一聲巨響,一扇石門出現在他們面前,蘇潋陌迅速扭動石門的機關,石門向左右打開,露出一條漆黑的密道。
在場衆人皆被眼前的景像驚呆了,蘇潋陌攬住昏迷不醒的沈昀,一躍飛進密道,身影轉眼消失在黑暗中。
陳珩之幾乎沒有猶豫,立即沖了進去。石門在逐漸關閉,慕雲擇反應過來,視線停留在地面那灘刺目驚心的血迹上,雙腳一踏,從石門的縫隙中飛了進去,馮兆谷緊跟在他後面,卻已晚了一步,在他們消失的同時,石門轟然閉合,将張途與慈正大師隔在了外面。
張途大喊幾聲,用力拍打着石門,裏面沒有傳來任何回音,他嘗試扭動機關,石門依舊紋絲不動。慈正愕然地說道:“難道這機會打開一次後,便就封死了?”
陳家侍衛沖過來想要将石門推開,但他們的努力顯然是徒勞的,石門始終沒有移動分毫,他們沖着裏面一聲一聲呼喊:“大公子!大公子!”
馮兆谷從驚愕中回過神,冷靜地說道:“有入口就會有出口,我們在周圍仔細找找!”
鏡岩鋪在地上,幾乎占據了半塊路面,張途低頭望了一眼,忽然覺得這塊奇特的石頭更像一塊墓碑,它聳立在這裏,在流逝的歲月裏守護着身後的墓穴,這樣一個地方,會有出口嗎……
他掃眼掃過空曠的山色,這裏已經恢複了安靜,隻有風聲呼嘯而過,就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