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拂過山頂上燃燒着的烈火，帶來一絲絲燥熱之感。

而站在雲頭上的他，卻時不時地從内心深處感到一陣寒冷。

原因無他，隻因爲孫悟空在他靈魂深處種下的東西，那是一種能夠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東西，佛門的緊箍咒和那玩意比起來，似乎溫婉柔和太多了！

頭上的金箍！靈魂深處的印記！我真是受夠了！”他的眼神先是充滿了怒火，緊接着又變得十分的無奈和悲涼。

想當年，自己在渤海之濱的無名仙山上的時候，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與群猴玩耍，與山獸嬉戲，雖然那時候的他靈智未開，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法力，但卻樂得逍遙自在。

而現在，雖然法力通天，但卻成了大能手中的棋子、玩物！

如果可以，他真的願意回到從前。

可惜，時光永遠不會倒流。

火焰山中，貧瘠幹燥，溝壑縱橫的土地上，頭戴萬佛冠，身披錦斓袈裟的三藏雙手合十，盤膝而坐，清澈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似乎在默念着什麽經文。

師父，您還真是潛心向佛啊，在如此燥熱之地，竟然還不忘記誦經念佛。”豬八戒喃喃道，不停地用扇子扇風，努力地想要扇出一絲風來。

可惜，在他幾乎用盡全力的情況下，所期待的涼風，也就來了那麽一縷。

心靜自然涼。”唐僧默默地道，清秀俊朗的臉上卻是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變化。

猴哥去了這麽久了，還沒回來，該不會是借不到扇子，又讓牛魔王給打傷了，沒臉回來，所以逃回花果山去了。”看着前方山頂熊熊燃燒的火焰，豬八戒猛力地揮了揮扇子，很是不耐煩地道。

二師兄，你能不能少說兩句，這一路上，大師兄降妖伏魔，哪次不是身先士卒，有哪次撂過擔子？”一旁的沙僧有些不滿地道。

這一路上，孫悟空每一次斬妖除魔，所負的傷，所流過的血，他都看在眼裏，對孫悟空那種身經百戰打頭陣行徑，嫉惡如仇的品性，不屈不撓的意志他是由衷地欽佩，所以，他很是反感豬八戒對孫悟空的诋毀和諷刺。

豬八戒沒好氣地白了沙僧一眼，沒有再說什麽。

沙僧，還有白龍馬都認爲，他是嫉妒孫悟空，所以才變着法子地在唐僧面前說孫悟空的壞話，尤其是三打白骨精的時候，更是他在一旁煽風點火，才讓唐僧毫不猶豫地趕走了孫悟空。

其實，那隻是表象，真正的原因，是因爲一個人曾給他許下過諾言。

高坐九天之上的那個人曾經和他說過，如果他能順利拆散西行隊伍，還不讓天庭在佛門手上落下任何把柄的話，他就可以回去，并還他一具人身。

所以，他才不止一次地在唐僧與孫悟空之間制造摩擦，慫恿唐僧将孫悟空趕走，這樣一來，他的目的就成功了一半，畢竟，孫悟空是降妖伏魔的主力！

現在，他真希望猴子不要回來，盡管，那隻是一種奢望。

你這呆貨！又在亂嚼舌根，說俺老孫壞話！”六耳猕猴忽地從天而降落在，如流星般落在豬八戒的面前，厲聲暴喝，并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耳朵，狠命地撕扯起來。

猴哥，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胡言了。”豬八戒趕緊眼淚汪汪地哀求道，畢竟，他知道自己不是六耳猕猴的對手。

悟空，扇子借到了沒有？”一直正襟危坐的唐僧忽然站起身子，沉聲問道。

師父，事情是這樣的。”六耳猕猴放開了豬八戒，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正色道。

那牛魔王說，必須要讓師父親自前往積雷山摩雲洞拜會，他才肯說服其妻鐵扇公主，把扇子借給我們。”

什麽，那牛魔王讓師父親自前往積雷山摩雲洞拜會？”沒等唐僧做出回應，豬八戒便一臉驚詫地問。

那牛魔王是這麽說的。”六耳猕猴一字字地道，目光流轉，左顧右盼，若有所思地留意着衆人臉上神情的變化。

這牛魔王怎麽突然讓師父前去摩雲洞相見，這其中，不知道是不是蘊藏着什麽陰謀？”沙僧一臉嚴肅地道，這一路上遭遇了不少崎岖坎坷，魑魅魍魉，已然讓他的每一根神經，都變得警惕了起來。

既然牛魔王想要見貧僧，那麽貧僧就前去走一遭，福兮禍兮，終不能逃脫。”唐僧輕輕抖了抖袈裟上的塵埃，不緊不慢地道，神色鎮靜而淡然。

師父！”六耳猕猴臉上露出一絲喜色，但很快便将其收斂，并努力做出一副很是擔心、關切的樣子。

爲了西行，我自當親自前往，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驚濤駭浪。”唐僧風輕雲淡地說着，目光中流露出的，是無比的堅定與執着。

要取到真經，就必須得有克服一切困難，直面一切危險的勇氣和決心，否則，一切皆是惘然。”他一邊走，一邊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當想到“真經”二字的時候，心髒竟忽然像遭到微弱的電流擊中了一番，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也毫無征兆地湧現在了腦海之中。

這些經書上的經文，所闡述的佛理，似乎和我所理解，所領悟的，所經曆的一切，都有所出入，佛曰衆生平等，但如來佛祖，還有那一個個佛陀菩薩，又憑什麽高坐蓮台之上俯瞰衆生？佛曰慈悲爲懷，不可殺生，掃地不傷蝼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可那些被佛門滅殺的精怪，難道就不是生靈嗎？按佛法所雲，他們縱然有錯，但也罪不至死，不，不，如若他們作惡多端，屢教不改的話，寬恕他們，就是縱容，就會有更多的生靈慘遭屠戮！白骨精、南山大王，還有陀羅莊那條成精的大蟒，莫不是兇狠殘酷，嗜殺成性之輩，佛可慈眉善目，亦可化爲怒目金剛！”

想到這裏，他微微閉上眼睛，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不對，我佛應一視同仁，通天河紅鯉精假借河神之名興風作浪，不知吃掉了多少童男童女，孩童乃是父母的心頭之肉，他的所作所爲，讓多少家庭骨肉離散，支離破碎，其罪行比之白骨精、蟒蛇精、南山大王等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而素來以大慈大悲著稱的觀世音菩薩，爲何卻隻是将它收走了事，雖說要囚禁它千年以示懲罰，但終是未傷其性命，爲損其修爲，千年時光，于壽延無窮的神仙精怪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之事，而塵世中的凡人，卻早已化爲塵土，這麽做，對于那些被吃掉的孩童，一生都經曆着喪兒之痛的父母而言，似乎太過草率了些？究竟，什麽是佛？”

金蟬子，你爲何不專心聆聽吾之教誨，反而長身而立，生出輕慢佛法之舉？”九品蓮台之上，如來沉聲斥責道，寬敞飽滿的臉上無喜無悲，但目光，卻有着一種穿透人心的淩厲之感。

我有一事不明。”一身錦斓袈裟的金蟬子直視如來逼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

講來。”如來緩緩道，莊嚴肅穆的面龐依舊是沉靜如水。

佛曰衆生平等，你爲何高坐蓮台之上頤指氣使，佛曰慈悲爲懷，而你，卻爲何對凡間的生靈如此冷酷無情，凡世之中，很多人在災禍橫行，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情形下，依然不忘在你的佛像之前爲奉上一炷香火，而每當戰火連綿，瘟疫橫行，生靈塗炭之際，你卻不讓佛門中任何人對凡人施以援手，哪怕是幫助他們達成苟活于世的小小心願皆不可爲，至于那些不小心弄滅了香火，忘了上貢貢品等所謂的不虔之事，你卻爲何锱铢必報？用殘酷的手段滅殺他們的肉體，摧殘他們的精神，我問你，這就是你的佛法所說的普渡衆生，慈悲爲懷嗎？”

此語一出，滿座的佛陀菩薩、羅漢使者盡皆大駭，他們誰都沒有想到，金蟬子竟然會在佛祖講經釋道這等神聖莊嚴的時刻，說出這麽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語來。

狂妄。”如來冷哼一聲，飽滿寬闊的臉依舊慈眉善目，但目光，卻是更爲淩厲蕭殺。

你所謂的衆生平等，乃生之平等，非所獲所得所受待遇之平等，每一個生命來到這個世界上，或是爲了享福，或是爲了受苦，皆承載着一段因果。至于慈悲爲懷，我佛即可慈眉善目，亦可華爲怒目金剛，對于世間那些輕慢佛法，有辱我佛的狂悖之徒，我佛自當加以嚴懲，而你所言的爲何不在世人受苦受難之時施以援手，世間每一個飛禽，每一隻走獸，每一棵草木，從出生起，其命數就已經注定，我佛門豈可妄加幹預，忤逆天道？”

那麽就請佛祖告訴弟子，何爲命數？何爲因果？何爲天道？佛祖在菩提樹下悟道成佛，難道也是天命使然？難道如今諸位端坐在這蓮台之上，亦是天注定？”金蟬子不依不饒，直視如來的目光中，已經隐隐透露出了利劍般的鋒芒。

狂悖之言。”如來冷冷地道，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漸漸湧起了萬丈波濤。

汝出言不遜，輕慢佛法，當墜入紅塵，輪回十世，曆經凡世之滄桑疾苦，悲歡離合，悟得佛家之真谛，方可重返靈山，重歸我釋教。”

話音剛落，如來大手一揮，一道耀眼到極點的金光從寬大的袖口中湧出，宛若蛟龍出海，刹那之間便把周圍的一切籠罩住了。

剛才那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金蟬子，這個名字怎地如此熟悉，西天靈山，那金碧輝煌的大雷音寺，那一株株蓬勃生長，不染半點世俗塵埃的菩提，那一座座端莊、華麗的蓮台，還有那一尊尊佛聖菩薩，對自己而言，頃刻間變得不再那麽神聖，不再那麽遙不可及，反而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像是回憶起自己生活了數十百千年的居所那樣熟悉而充滿回憶。

西天，難道我曾經去過？那些高坐在蓮台之上的佛陀、菩薩、羅漢，難道我都曾經和他們平起平坐？”唐僧半開半閉着眼睛，一連串的疑問接連不斷地閃現在腦海之中，如同一粒石頭落在水中，瞬間湧起一個個似真似幻的氣泡。

積雷山，摩雲洞。

牛魔王悠然地坐在一張用碧綠翡翠打造而成的長椅上，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舉起了一個盛滿烈酒的青銅酒杯，朗聲喝道：”賢弟，我們哥倆幹一杯！”

幹一杯！”孫悟空爽朗地笑道，當即毫不矯情地舉起一個同樣盛滿了烈酒的青銅酒杯，和牛魔王手裏的物事重重地碰了碰。

铿锵之聲傳來，幾滴酒液在震蕩之下飛濺而出，洋洋灑灑地落在大理石砌成的圓桌上。

然後，孫悟空舉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腹，滋潤脾髒，全身的筋脈在瞬間都産生了一種被烈火灼燒的感覺，盡管這些酒比起當年他在天宮中喝過的瓊漿玉液來說，其味道相差了不止一星半點，但對于五百年來再沒有沾過葷腥的他而言，卻是前所未有的淋漓暢快。

你說那唐僧會來嗎？”牛魔王若有所思地凝視着孫悟空的臉，略顯擔憂地問。

他一定會來的。”孫悟空放下酒杯，沉聲道，清冷的目光透露出的是無比的肯定。

他是個迂腐、愚善的和尚，但卻不得不承認，他是個信念堅定，意志頑強的家夥，他曾在唐王面前發過宏願，不到靈山，不取回真經誓不回還，所以，隻要是爲了取經，爲了西行，哪怕前方是一個火坑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往裏跳，況且，剛才我在六耳猕猴身上留下了一枚神念，而現在那枚神念告訴我，他們，已經在路上了。”

聽說保護唐僧的，除了明面上的你們之外，還有五方揭谛在暗中加以護持，靈山的如來更是能随時随地的洞察到西行隊伍的動向，所以許多妖族中人都隻敢制造些磨難做做樣子，讓唐僧有驚無險，并不敢真正的加害于他，我們如果動手的話，會不會驚動那治世之尊如來？”牛魔王眼珠微轉，還是有些不放心地道。

大哥放心，小弟自由妙法。”孫悟空莞爾一笑，再次将一杯烈酒一飲而盡，靈動的目光顯得神秘而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