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多年了？你還沒有放下嗎？”準提沉聲問道，看着袁洪的目光中多了一縷憂傷的神色。

心愛的女人遭聖人算計，無辜慘死，我豈能忘懷！”袁洪冷然道，眼眸中的狠戾之色不減反增。

今天，你要麽給我一個說法，要麽，我就到那娲皇宮，親自和女娲做個了斷！”

當！”袁洪的鐵棍重重地點在了地面上，堅硬崎岖的山岩登時以棍頭爲中心呈網狀龜裂。

你要爲了妖狐妲己，和娲皇聖人魚死網破？”準提目光複雜地看着他，沉聲問道。

目光中有着一絲沉重，亦有着一絲歎服。

如果心愛的女人無辜遇害，我卻不能爲他讨回公道的話，我手中鐵棒何用？我袁洪又有何面目苟活于世間？”袁洪冷聲說道，既像是在質問準提，又像是在拷問自己的内心。

若不能做自己想做之事？手中鐵棒又有何用？”聽到這句話，孫悟空不由得眨了眨眼睛，看看自己手中的金箍棒，心中再一次産生了共鳴。

所不能随心所欲，掃盡三界中不平之事，手中鐵棒又有何用哉？”

孫悟空目光一凜，緩緩地開了口。

袁洪兄，你想和娲皇聖人魚死網破，我欣賞你的勇氣，你的執着和你的決心，都修爲上的差距，卻不是勇氣和決心可以彌補的，你若真去娲皇宮找女娲拼命，結果隻能是魚死，但網卻不會破，我想，你和聖人的差距，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否則，你又怎會在這山河社稷圖中被困一千五百餘年？”

當年，他亦是年輕氣盛，莽撞無謀，自以爲天下無敵，不知自己與聖人之間的差距，才會傻乎乎地與如來賭鬥，才被困入掌中佛國之中，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我當然知道。”袁洪長聲歎息，目光有些落寞，也有些悲涼。

但是，如果讓我當作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什麽也不做的話，我不甘心，我實在是不甘心！”

“心”字甫一出口，袁洪身形暴起，烏黑的鐵棍重重地打在了一塊壯若小山的巨石上，巨石頃刻間四分五裂，他的眼眸也在同一時刻散發出妖異的血紅。

袁洪兄，你若肯和我聯手對抗佛門，待解決了如來之後，我還你一個活生生的妲己。”孫悟空目光誠摯地看着袁洪，一字字道。

你在騙我！”袁洪目眦盡裂，歇斯底裏地咆哮道。

妲己在一千五百年前就已經死在了那陸壓道人的斬仙飛刀之下，魂魄早已消散于三界之中，你又如何将她尋回？”

當年姜尚隻是将其肉身斬殺，并未滅殺她的神魂，她或許已轉世投胎，等解決了天庭和佛門這兩個大敵之後，我帶你到十殿閻羅那，讓那十個老不死的仔仔細細地給你查，若查不到，俺老孫就讓那十個老不死的東西，還有那黑白無常，牛頭馬面，城隍判官，一起給你的妲己陪葬。”

孫悟空冷然道，铿锵有力的聲音從牙縫中迸出，蕭瑟的秋風亦是掩蓋不住他眼中的殺意與決然。

好！很好！”袁洪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目光嬌豔似火。

我想明白了，隻要壓迫我們的天庭和佛門還存在于世間，我就永遠尋不回我深愛的妲己，所以，我決定，和你這猴子幹了。”

你早該這麽想了。”看着袁洪與孫悟空冰釋前嫌，準提揚眉輕笑，心中的一塊巨石也随之落了下去。

往事已矣，斯人已逝，妲己自是不希望她所深愛的你就此沉淪，眼下如來野心勃勃，妄圖以那鬼迷心竅的經書攫取東土衆生信仰願力，如今那唐僧已死，西行隊伍分崩離析，取經一事亦是中道崩殂，但那如來卻是不會死心，一定是在醞釀着别的計策，他那套鬼迷心竅的經書一旦傳入東土，必會生靈塗炭，民不聊生，所以，你們身爲上古神猿一脈，自當攜起手來，共同擔負起拯救三界衆生的重任，與那如來抗争到底。”

上古神猿一脈？”袁洪自顧自地念叨着這六個字，眨巴着眼睛，先是看了看孫悟空，然後便把疑惑的目光定格在了準提的臉上。

孫悟空則靜靜地站在一旁，默默地回想着如來在靈山中所說的那些雲裏霧裏的話語，東海泉眼之中那個所謂他第一世殘念所告訴他的一切，還有那一直迂腐愚善，到最後關頭卻能下定決心自斷心脈的唐僧。

悟空是靈明神猿，你是通臂猿猴，你們同爲上古神猿，關于上古神猿之事，我亦知之不全，日後，若是機緣到來，你們自當會明白。”準提輕歎一聲，目光悠長地望着前方那一片片殘破的樹林和一座座已經崩塌陷落的巨峰，像是在回憶着一些遙遠而滄桑的故事。

眼下，對抗如來才是重中之重。”

哦對了，師父，如來去哪了？”孫悟空嬉着問，目光玩味地看着準提。

這時候他才想起，準提是爲了能安心地與如來交戰，才把他暫時囚禁在了這山河社稷圖之中。

方才，爲了防止禍及凡世生靈，我與那如來便到三十三天外的天外之天展開了大戰，他的修爲已達天聖巅峰，隻差一步便能步入道祖鴻鈞那樣的天道強者之列，而我的修爲，其實與他也并不差上多少，剛才的一場大戰，我和他都受了傷。”說到這裏，準提輕輕咳嗽了兩聲，勉力從臉上擠出一絲微笑，一口鮮血随即從嘴裏噴湧而出。

師父！”孫悟空急切地叫道，作勢就要沖上前去觀察師父的傷勢。

悟空，你的修爲幫不上忙。”準提微笑着伸出左手，向孫悟空作出了個“停止”，低沉的咳嗽聲卻是在繼續，鮮血依舊不斷地從嘴裏湧出。

爲師受傷不輕，但也不至于緻命，隻需回到山中，調養五百年便可恢複如初，那如來，也受了不小的創傷，也需要調養三四百載方可返本回原，所以，在療傷期間，他應該不至于再親自出手幹任何殺生害命之事，但你需記住。”

說到這裏，準提的目光忽然變得凝重了許多。

即便如此，如來也不是你現在的修爲所能對付的，所以，你不要想着到靈山給他補刀，行落井下石之事。”

我當然不會。”孫悟空饒有興趣地玩弄着手中的金箍棒，風輕雲淡地道，沉靜的目光透露出一種異乎尋常的清亮與決絕。

即便我現在能趁他病要他命，我也不會幹出這等下作之事，如來，是我心中的一道魔障，無論再怎麽恐懼，曾經有怎樣的陰影，我都會獨立地去面對，我和他之間的仇怨，更是要光明正大地做個了結。

很好，很好。”準提輕輕點了點頭，贊許地看着孫悟空。

不愧是爲師的好徒兒，爲師現在就要回山療傷，你們，随心而定即可，切莫忘了拯救蒼生，對抗如來之事。”

你要回靈台方寸山嗎？那裏怎麽樣了？八百多年了，我再也沒有回去過？”孫悟空大踏一步走上前去，那幽深的目光隐隐透露着幾分緬懷與戀戀不舍。

哈哈哈！”準提忽然開懷大笑了起來，笑得十分爽朗，十分的酣暢淋漓。

這個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麽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話音剛落，準提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來過，隻有散落在地上的幾滴鮮血，還有那彌漫在風中的血腥味在告訴着這一方的生靈，曾經有一位受傷的人在這裏駐足過。

沒有靈台方寸山？也沒有斜月三星洞？”孫悟空微微愣了愣神，怔怔地看着準提消失的地方，口中喃喃自語，沉吟半晌硬是沒有回過神來。

你忘了那山河社稷圖嗎？”袁洪輕拍孫悟空的肩膀，宛然輕笑道。

你是說，當年我學藝的靈台方寸山，還有斜月三星洞，乃是我師父用術法神通所造之一界？”孫悟空眼珠微轉，有些恍然大悟地道。

看來你還不笨。”袁洪不溫不火地道，聲線平緩如水，沒有貶低，也沒有贊許。

走吧，這如來修成丈六金身的聖境已經崩塌凹陷得不成樣子，就是凡間的用來埋葬死人的墳山估計都比這的風景要好上許多。”孫悟空白了一眼一座座崩塌得隻剩下半截身子的巨峰還有那一片片樹木斷裂，花卉枯萎，躺滿了各種山獸屍體的樹林，沒好氣地道。

去哪裏？”袁洪沉聲問道。

在山河社稷圖中囚禁了一千五百年，甫一出來，他還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東勝神州花果山。”孫悟空不緊不慢地從嘴裏吐出這麽幾個字，當即将金箍棒變成了一根細小的繡花針，緩緩地放入了耳朵裏。

那裏是我的家，那裏有二十萬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猴兵，其餘的七十二洞妖王也是戰力不俗，前些日子又收降了獅駝嶺三妖帶來的四十萬妖兵，眼下可謂是兵強馬壯，就算是天庭，和現在的佛門也不敢輕舉妄動。”

孫悟空眼中漸漸地散發出了一抹清冽的亮光，那是一種更深入骨髓的自信。

的确，憑花果山現在的實力和他自身的修爲，隻要三清不出手，他有信心打退天庭的任何一次圍剿，至于佛門方面，現下如來身負重傷，自是不會親自擺駕花果山對他出手，而燃燈和彌勒素來與如來不和，對他孫悟空并無太多敵意，也不會無故攻打花果山，至于其餘的佛陀菩薩，隻要他們敢來，憑花果山妖兵裝備之精良，訓練之有素，戰力之強橫，絕對能讓他們铩羽而歸！

他不是在吹牛，不是在顯擺，而是在如實告知袁洪自己手中所握有的實力。

你這麽一說，我對你那花果山倒是來了興趣。”袁洪呵呵一笑，眼眸中當即煥發出一抹玩味的色澤，隻是很快便消弭于無形，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悲涼、滄桑與凄然。

不過，在去你那花果山之前，我想回梅山看看，那裏，畢竟是我曾經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