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無藥可醫


九重天阙,淩霄殿中。

雲煙霧氣竟相缭繞,星辰鋪就銀河,彩虹駕作飛橋,一根根金石打造,粗若水桶的殿柱巍然屹立,雕龍刻鳳,金碧輝煌,盡顯天庭的雍容與華貴。

頭戴純金珠簾平天冠,身着五爪金龍袍的玉帝悠然地端坐在籠子之上,白淨斯文的臉平靜祥和,深邃的眼眸自上而下,淩厲地俯瞰着大殿之上的一衆仙家,極盡威儀華貴之态。

王母亦是頭戴玉鳳簪,身着華美的金色絲織,正襟危坐于玉帝身畔,目光亦是高傲地掃過一衆仙卿的臉。

啓奏陛下!”鎮守南天門的小校忽然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在大殿中央重重地單膝跪下,身上铠甲碰撞,铿锵作響。

何事?”玉帝冷聲問道,白淨斯文的臉上顯露出了一絲陰沉愠怒的神色,似乎在責怪小校的失态。

啓奏陛下,巨靈神将軍他,他……小校睜大着眼睛,怔怔地看着高坐在龍椅之上的玉帝,努力地想要做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但無論他怎麽努力,卻硬是無法從喉嚨裏吐出一個字來。

巨靈神究竟怎麽啦?”玉帝眉頭微蹙,深而狹長的丹鳳眼裏漸漸地顯露出了一絲怒火。

在大庭廣衆之下,在威嚴莊重的議政場合,面對下屬的連番事态,就是佛也發火,何況玉帝不是佛,而是野心勃勃,妄圖集大權于一身,真正統禦三界的帝王。

陛下,是巨靈神,巨靈神将軍他回來了,不過,不過他好像手腳殘廢了,人也瘋了,現在整個人就像,像個畜生一樣趴在南天門外,不斷地流着口水,還對着我們不停地傻笑。”看着玉帝陰沉的目光,小校也顧不得許多,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戰戰兢兢地将發生在南天門外的一切盡數告知了玉帝。

什麽?”玉帝不由得面色一沉,食指宛若飛禽的利爪,緊緊地抓着龍椅邊上的扶手,全身僵直地坐在其上,如果不是那雙不時地散發出陣陣詫異光芒的眼睛,還真是像極了一具癱坐在其上的木偶。

這巨靈神究竟是怎麽回事?自五百年前起,天庭每一次出兵圍剿梅山,都能輕而易舉地剿殺捕獲大批的妖怪,滿載而歸,而這一次,怎麽就會出了這樣的岔子呢?據朕所知,那梅山之上,并沒有像孫悟空那樣神通廣大的妖王啊?”

玉帝凝神苦思,百思不得其解。

沉默良久,他輕輕舒了一口氣,勉力穩住心神,用沉悶到極點的聲音說:”宣他進來。”

諾!”小校當即抱拳回應道。

不消片刻,一衆天兵架着一個身形魁梧,但卻盔歪甲斜,蓬頭垢面的天将走了進來,如果那個龐然大物還能稱之爲天将,不,應該說,如果還能稱之爲人的話。

那個大家夥張開四肢,趴在地上緩緩地蠕動,那粗如巨樹的四肢似乎已經喪失了所有的生機和力道,向四面八方無力地散落,每向前挪動一下,都要猛烈地扭動身軀,仿佛是在窮盡全身所有的力道。

啊哈哈哈!他不時地擡起頭,木然地環視着四周,并不停地爆發出陣陣癡傻的狂笑,鼻涕、唾液,嘩啦啦地從鼻孔和嘴巴裏流出,目光呆滞而無神,除了那龐大的身軀和那殘破的盔甲,完全和之前那個孔武有力,威風凜凜的巨靈神判若兩人。

這這這!”看着眼前這個像巨大的蠕蟲一樣趴在地上,神志不清,不停地傻笑,鼻涕唾液灑了一地,快要彙聚成一條小溪的大漢,一衆仙家面面相觑,眼眸中無不流露出震驚、詫異的神色。

沒有人知道,爲什麽梅山一役,八萬天兵天将皆無影無蹤,隻有巨靈神回來了,還成了這麽一個瘋癫癡傻樣,梅山之上,究竟發生了什麽?”驚恐、疑惑、好奇等情緒登時在一衆仙家的心頭慢慢地滋生。

巨靈神!給朕站起來!告訴朕,究竟發生了什麽?”玉帝目光一凜,厲聲呵斥道。

啊哈哈哈!”巨靈神擡起頭,傻呆呆地看着玉帝,依然在自顧自地傻笑,活像一個靈魂被掏空,隻殘留了一點兒身體本能反應的瘋子和傻子。

玉帝沒有說話,原本微微驟起的眉頭一點一點地加深,緊抓着龍椅扶手十指的力道緩緩地增大,手臂上的青筋根根突兀,白淨斯文的臉更是一陣青一陣白。

一旁的王母娘娘也因震驚和氣惱瞬間變得面如金紙。

王靈官!”沉吟片刻,玉帝清了清嗓子,喊出了這個還略微讓他感到有些安全感的名字。

臣在!”一個身高八尺,面紅如棗,眉似彎刀、目似銅鈴,鼻如火柱的大漢閃身站了出來,三绺紅色長須随風輕動,身上金甲鱗片碰撞铿锵作響,一條金光閃閃的竹節金鞭穩穩地握在赤紅色的手上,盡顯威武煞氣。

此人正是五百年前孫悟空大鬧天宮之時,在淩霄寶殿外率領三十六員雷将與孫悟空對峙的王靈官。

你去看看,巨靈神究竟發生了什麽。”玉帝沉聲道。

諾!”王靈官朗聲抱拳道,當即轉身走到了巨靈神身旁,宛若按摩一般,把空着的左手輕輕放在了巨靈神的眉心處,一道靈氣順勢打出,順着泥丸宮緩緩地鑽入巨靈神的體内。

王靈官火焰一樣濃密的眉毛忽然觸電似的顫動了兩下,棗紅色的臉時而緊繃,時而松弛,深邃碩大的眼眸中亦是不時地散發出道道驚疑交織的冷芒。

良久,他無奈地歎了口氣,把手從巨靈神的額頭上拿開,緩步走到玉帝身前,徐徐跪下。

啓禀陛下,巨靈神手筋足筋皆被挑斷,主神念也被強大的靈力生生震碎,已成殘疾癡傻之人,換句話說,這巨靈神,已經廢了。”

什麽?”玉帝睜大着眼睛,怔怔地看着像條癞皮狗一樣趴在地上,不停地向衆仙家搖頭傻笑,鼻涕眼淚瀑布般嘩嘩直流的巨靈神,臉上肌肉微微抽搐,扣在龍椅上的食指幾乎要把那萬年黃金打造的扶手捏出指印來,寬大的龍袍似乎也感應到了主人的怒火,在微風的吹拂下忙不疊地飄動了起來。

文武百官心中皆驚駭萬分,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聚集在了正瘋狂傻笑着的巨靈神的身上,卻是沒有人敢發出一聲。

莊嚴華麗的淩霄殿裏,此時此刻,寂靜無聲,仿佛一根繡花針落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得見。

究竟是誰?如此猖狂?如此狠毒?不僅殺了朕的八萬天兵,還将爲天庭立下過赫赫戰功的天将巨靈神弄成了殘障的癡傻兒!”玉帝暗自怒罵,額頭上的青筋也漸漸地突兀了起來,如同一條在其中拼命掙紮,正欲破殼而出的毒蛇,他心中的怒火,已經沸騰到了極點。

殺了八萬天兵,廢了巨靈神,這倒還不是讓他最痛心的,天兵,隻不過是從凡間修士,幽冥鬼魂,還有少量妖族生靈中挑選到天庭服役的小卒而已,在他高高在上的玄穹高上帝心中,這些不過是些随時都可以丢棄的棋子、炮灰,甚至是廉價的一次性消耗品,死了一個,立馬又可以從凡間或者冥府找來十個,沒有什麽值得同情得惋惜的,即便是巨靈神這樣修爲達到太乙金仙中階,有着非凡戰鬥經驗,爲天庭立下過赫赫戰功的天将,在他看來也是可以爲了目的而抛棄的籌碼,所以,他自然不會對巨靈神産生真正的憐憫之心。

他在意的,是他心中一直想要達成的目的,他屢次派出大軍圍剿梅山,不斷地将梅山中的各種妖怪擒上天來,與他的目的和野心息息相關,若是成功了,他或許個人修爲真的能真正的擺脫三清的掌控,如來的拿捏,成爲真正意義上的萬天之主!

若是失敗的話,他可能在以後的數千年,甚至數萬年,都依然是三清擺布的傀儡,如來可以随時拿捏在手心裏的玩物!

而八萬天兵的喪身,巨靈神的被廢,則意味着,某個神通廣大的人物正在出手阻止他的計劃,這很可能讓他處心積慮謀劃的大事毀于一旦,所以,他怨忿!他惱怒!他不甘心!”

托塔李天王!”玉帝清了清嗓子,冷然道。

沉在!”一身戎裝,手持玲珑寶塔的李靖赫然從武臣隊列中站出身來,深黑色的戰袍随風輕輕飄動,身上鱗甲碰撞之聲不絕于耳,顯得英姿飒爽,威武雄雄。

立即将這巨靈神帶動三十三天外兜率宮處,看看太上老君有沒有辦法進行救治。”

諾!”

盡管巨靈神在他眼裏不過是一條随時可以犧牲掉的狗,但好歹算是一條對他玉帝忠心耿耿,有着一定戰鬥力的惡犬,若是能太上能将其就回,也算是爲天庭保留了一份力量,哪怕隻是一份極其微小的力量。

三十三天,兜率宮處。

太上老君神色凝重地看了看像條癱瘓的巨犬一樣趴在地上,傻愣愣地睜大眼睛,流着唾液,吐着舌頭,不住地傻笑的巨靈神,忽然長歎了一口氣,然後重重搖了搖頭。

請天王回複陛下,巨靈神一事,老朽實在是無能爲力。”

老君此言何意?”李靖目光灼灼地看着太上老君,魁梧的身子硬是沒有挪動半分,似乎在認爲,太上老君是有意推卸。

手筋腳筋被挑斷,貧道倒是還能煉制一些丹藥将其複原,隻是主神念破碎,貧道是真的無能爲力,除非家師鴻鈞老祖出手,以大神通将三界之中純陰至陽之氣交彙相融,方可有法子重鑄主神念,但即便如此,也隻是有那麽一點可能而已,家師還在這方天地之時,貧道亦未曾見家師行過此事,隻是一次在紫霄宮聽課之時偶然聽及家師所言。”太上老君侃侃道,聲音平緩而沉靜,目光,亦是悠長地望着遠方。

那老君可知如何才能尋到令師?”李靖不甘心地問,目光亦是沒有離開太上老君臉上半分。

他雖狡黠好利,爲了往上攀升,獲得更高的權勢地位不遺餘力地耍弄陰謀詭計,需流拍馬,阿谀奉承,但卻并非冷血無情之人,巨靈神好歹跟了他數千年,在他帳下立下過不少汗馬功勞,更重要的是,巨靈神是他李天王麾下,放眼整個天庭,或許區區一個巨靈神無足輕重,但在他的軍中,卻是一顆不可忽視的拳頭。

天庭表面上看似一片祥和,實際上派系林立,盤根錯節,多一名心腹猛将的幫持,在錯綜複雜、爾虞我詐的政治鬥争中,就等于多了一份助力,相對于處心積慮要把自己除之而後快的對手,也就多了幾分優勢。

所以,李靖迫切地想把巨靈神救回。

家師自封神大戰之後,就遠遁天外之天,至今杳無音訊,恕貧道無法相告。”太上老君沉聲道,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與愧疚,使本就蒼老的臉變得更爲滄桑。

天外之天?”李靖喃喃自語道,眼珠轉動,眉頭緊鎖,目光中流露出一抹無奈與不幹。

天外之天,那是一個超脫三十三天外,廣闊無垠的地方,聽說那裏長年刮着種種惡風,出現種種,稍有不慎,就會被攪碎肉體,滅殺神魂,除了這些之外,還生存着不少能将玄仙以下修士一口吞入腹中,一時三刻便化爲膿水的洪荒兇獸,就算是地聖、人聖,甚至是天聖強者亦不敢輕易深入其中,更别提他區區一個中階太乙金仙了,連破開橫亘在三十三天與天外之天之間法陣的能力都沒有。

沉思片刻,他還是不甘心地說出了一句話:“還請老君發發慈悲,治好巨靈神受損的手腳筋脈。”

這個自然。”太上老君輕輕點頭道。

我道家向來以清靜,慈善爲本,就請讓巨靈神暫居于我處,待貧道慢慢煉制丹藥對其進行調養,等到他的手腳筋脈恢複如初之後,天王再差人來将其領回。”

也好,那在下這就回去向玉帝複命。”李靖雙手抱拳道,當即轉身離開。

大師兄,你真的要救這巨靈神嗎?即使你治好了他的手腳筋脈,他也隻能是具神志不清,連自己都不認識的行屍走肉罷了。”看着橫躺在地上,雙眼無神地望着天空,還在不停地傻笑的巨靈神,元始天尊輕撫長須,微笑着問。

他的身旁,站着一隻身高約摸隻有四尺,尖嘴咨牙,身着虎皮裙,手持一根鐵棍的猴子,不用說,這正是曾經奉如來之命假冒孫悟空的六耳猕猴了。

隻是,此時的他腦袋上空空如也,那個将他折磨得欲仙欲死的金箍早已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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