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不由爲之一怔。
在一旁護駕的尉遲恭和秦叔寶也紛紛轉過了臉,警惕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手也不由自主地放在了腰間的兵刃上。
而兩個老僧卻是依舊臉沉如水,巋然不動,穩如泰山。
兩個身着玄色道袍,長發齊肩,手執拂塵的道人并排着走了進來,兩人的每一步,都仿佛事先丈量好了一樣,整齊一緻,穩健有力,就連落地的聲音都是那樣的分毫不差,就像是隻有一個人在走路那般。
你們是什麽人?”尉遲恭率先站起了身子,怒目圓睜,揮鞭指着兩位漸行漸近的兩位道人,厲聲喝道。
多年過去了,他的性情依舊是那麽的耿直率真,脾氣,依舊那樣的火爆,就如他當年陣前奪馬那般豪爽,那麽酣暢淋漓,隻要任何人敢做出傷害李世民的舉動,就會毫不猶豫地擋在主公身前,向來犯之敵發起最兇狠最緻命的一擊,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秦叔寶亦是取下了雙锏,三步并作兩步地跑了上來,淩厲的目光如利劍般從兩名道人的臉上掃過。
凔瑯!一聲聲利刃出鞘的聲音也随之響起,一個個頂盔貫甲,面容冷峻的禦林軍士卒也井然有序地沖了上來,将兩名道士圍在核心,雪亮的唐刀在陽光下發出陣陣秋水般的銀光,耀眼而刺目。
兩位将軍不必驚慌。”左邊一個膚色略顯黝黑,眉似黑刀,豹環大眼的道人輕輕揮了揮拂塵,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道,似乎對兩員久經戰陣,殺氣騰騰的猛将和一群全副武裝的精裝士卒視而不見。
開玩笑,此道人正是孫悟空所變,當年他大鬧天宮之時,面對十萬天兵天将,九曜星君,四大天王都沒有怕過,更何況這些凡俗軍士,尉遲恭和秦叔寶在凡人之中算得上是骁勇善戰,萬中無一的好手,他們身上的血氣陽光也足以吓退普通的陰鬼遊魂,但在齊天大聖面前,他們也隻是蝼蟻一般的存在。
我們來此,隻爲除掉妖僧,匡扶大唐江山社稷。”孫悟空目光森冷地瞟了兩個老僧一眼,不溫不火地說。
全都退下!”靠在龍塌之上的李世民大手一揮,喝令尉遲恭,秦叔寶,還有一衆禦林軍退下,目光,也在瞬間變得威嚴霸氣,将九五之尊的威儀之态盡數彰顯。
到底是在亂世風雨中成長起來的一代君王,在确定兩名道士沒有傷害自己的意思之後,李世民驚懼之感盡消,瞬間恢複了作爲一名帝王應有的鎮靜與從容。
兩員猛将立即退到李世民身畔,一衆軍士也紛紛收起了手中的兵刃。
道長,兩位聖僧乃是從西土遠道而來,贈與朕三藏真經,爲朕治病解惑,并在東土講經傳法,勸導我東土衆生向善,保我大唐江山穩固,百姓安康,道長卻貶斥他們爲妖,不知爲何?”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看着孫悟空和袁洪所變化的道人,疑惑地問。
陛下果然是有道明君,知道善思則智,兼聽則明,若是換做别的帝王,恐怕早就怒斥我兄弟二人傲慢無禮,妖言恐吓君上,最壞的結果,也是讓武士将我們亂棍打出。”袁洪看着和顔悅色,卻不失皇家威儀的李世民,再想想當年的亡國之君商纣王,不禁微笑着贊許道。
可西土之教,本爲異端,名爲勸人向善,實則宣揚無卑無尊,無君無父之道,萬物蒼生,包括陛下,皆爲蝼蟻,唯有那佛祖高高在上,頤指氣使,享受世人頂禮膜拜,成湯之時,佛法之事未嘗有之也,蓋享國運六百餘年,而後的姬周,亦穩坐天下八百餘年,西土佛法之傳入,始于東漢明帝之初,之後我東土大地便幹戈不止,紛争不斷,先有十常侍禍亂朝綱,後有董卓寬政,群雄逐鹿,連年征戰,百姓颠沛流離,究其本因,蓋因佛法流毒,禮樂崩壞所緻,陛下當以此爲鑒,遠西土之異法,以安天下人之心。”
你好大的膽,竟敢在陛下面前謗我真言,侮辱我佛,難道你就不怕遭那因果報應,死後被打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嗎?”寶幢重光佛站起身子,把臉緩緩地轉向了袁洪和孫悟空,不溫不火地道。
深邃而狹長的丹鳳眼宛若怪獸張開的巨口,似乎随時可以把周圍的一切吞噬其中。
阿鼻地獄,你們的佛法不是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嗎?你所謂之輕慢佛法,并非滔天之惡事,我又爲何必遭那因果報應,又爲何要被投入那阿鼻地獄之中,難不成,你們的佛聖菩薩所謂之果報,不是爲了懲惡揚善,普度衆生,而是爲了專橫跋扈,排除異己,你們的佛祖常曰“我佛慈悲”,你們卻爲何隻因一言不合便要取我等性命,你們的佛法雲衆生平等,爲何你們的佛祖卻要高坐九品蓮台之上,享受衆生的頂禮膜拜?”孫悟空輕甩拂塵,聲線平緩如水,但卻字字如金。
你放肆,我佛如來乃洞悉宇宙蒼生之大覺悟大慈悲大神通者,能度化三界之人神鬼,拯救所有受苦受難者脫離苦海,教化衆生不貪不殺,多行善事,故能高坐蓮台,享受世人萬世之香火供奉,豈是爾等所能輕慢?”藥師佛亦站起身子,目光深沉地看着是孫悟空和袁洪,莊重笃實的聲音如巨石墜落般擲地有聲。
你的意思是,你們的佛祖命你們不遠萬裏來到東土大唐地界,也是爲了度化我東土衆生咯?”孫悟空饒有興趣地迎上他的目光,不緊不慢地問。
我佛如來所著之三藏真經,皆是能度化蒼生的不世經典,所謂法一藏談天,論一藏說地,經一藏度鬼,凡專心研讀我三藏真經者,不僅能除盡貪癡嗔慢疑等雜念,還能洞悉三界中至高無上之法則真理,勸導旁人行善,還能超度堕落于枉死城中的惡鬼怨靈,南瞻部洲,人心浮躁,趨名好利,故我佛命我等傳經于此,以拯救受苦受難的東土衆生。”藥師佛單手合十放在胸前,不緊不慢地說着,聲音平緩而祥和,但看着孫悟空和袁洪地目光卻是愈發地陰沉。
你們的佛祖命爾等前來教化我東土衆生對吧?”孫悟空眉毛輕挑,不以爲意地笑了笑。
你們佛門發源于西方,西土天竺,乃是爾等的發祥之地,可據我所知,在我們大唐廣施仁政,江山穩固,百姓安康之時,你們天竺國卻南北分裂,征戰殺伐不休,更有甚者,那把世人分成三六九等的種姓制度,亦是在不斷地發展,強化,婆羅門爲第一等姓氏,擁有解釋經典,祭神等特權,并壟斷政治和教育,二等刹帝利,則爲婆羅門之爪牙仆從,專司苛虐民,向百姓征收賦稅,三等爲吠舍,隻能從事經商,畜牧和手工業,不能做官,政治上無任何的特權,還得繳納繁重的賦稅來供養所謂的上等種姓人士,第四等首陀羅隻能從事仆役,工匠等賤業,至于更下等的賤民,則根本得不到作爲人的待遇,不同種姓的人不許通婚,上等姓氏的婆羅門和刹帝利,可以随心所欲地用殘酷的刑罰折磨,甚至殺死首陀羅和所謂的賤民,這就是你們佛家所謂的衆生平等嗎?你們的佛祖,連自己發源地的子民都沒有教化好,就想來教化我東土衆生,簡直是可笑至極!”
你,你竟敢侮辱我佛!”寶幢重光佛恨恨地道,想出言反駁,但一時間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因爲,孫悟空所言句句屬實。
天竺國當前之境況,雖主要原因在于凡俗社會的種種,但亦和他們靈山聖境的佛聖菩薩脫不了幹系,普度衆生,隻是一句口号罷了,在靈山之中,哪怕是一個給菩薩端茶送水的小沙彌,都不會把這麽一句鬼話當真。
那些佛聖菩薩羅漢,爲了自己的利益,攫取更多的香火願力輔助自己修煉,相互之間明争暗鬥,在天竺國俗世之中扶持各股勢力,隻要給自己燒夠香,給予足夠多的信仰之力,那些佛聖菩薩便會幫助某一股勢力在某一場鬥争中取得勝利,并保佑其子孫後代富貴綿長。
當然,這些東西,是不能說出口的!
難道,我說的那些不是事實嗎?凡人但凡手中還有一點餘錢,亦不會忘記給你們上香供奉,哪怕是食不果腹的乞丐,也會在深夜之中雙手合十,懇求你們保佑他能吃上一頓飽飯,可以說,凡人都把你們當成了希望,當成了守護神,而你們,卻是爲達私利,可以随時犧牲掉數百,甚至凡人的生命當成炮灰,不要以爲我不知道,天竺國當下之局勢,正是你們這些佛陀菩薩明争暗鬥,不斷地在俗世招攬信徒,扶持傀儡勢力的結果;至于如來爲何視而不見,聽之任之,那是因爲,你們鬥得越歡,越是會迫不及待地去抱緊他那根粗腿,他越是能将無上權力牢牢掌握在手中,至于凡人,在你們這些佛聖菩薩的眼中,簡直是卑微如刍狗;長安城的瘟疫,也正是你們所爲,你們爲了幫自己的主子如來傳播那一本本鬼迷心竅的經書,不惜在長安城中投下瘟疫,毒殺百姓無數,之後又裝模作樣地以救人爲契機,傳播那如來的鬼書!你不用否認,大慈大悲的藥師佛,你麾下十多個藥叉死了,你的右脅侍月光菩薩也死在了我的手上,他什麽都招了,還把一件用梵文刻了“藥師佛”三個字的藥杵交給了我。”孫悟空侃侃笑道,望着藥師佛的目光深邃而玩味。
其實,他躲在暗處未現身的時候,就睜開了火眼金睛,一眼看出了兩名老僧的真身。
你胡說!”藥師佛眉頭緊鎖,擡手指着孫悟空,厲聲斥責道。
我根本就沒有把藥杵給他,更不會在藥杵上刻自己的名字。”
你當然沒有把藥杵給他,因爲,投放瘟疫,一直都是你一人所爲。”孫悟空打趣地笑了,神情玩味地看着藥師佛。
這個……藥師佛心頭不由一驚,當即警惕地環視起四周來,猛然發現,尉遲恭、秦叔寶兩員猛将正冷冷地看着他,唐王李世民亦将冰冷的目光集中在了他的臉上。
他這才想起,剛才情急之下,說漏了嘴,上當了。
藥師佛?藥師佛?”李世民所有所思地重複着這個名字,望着藥師佛的目光愈發的驚悸、陰沉。
曾一度笃信佛教的他自然知道藥師佛爲何物。
東土衆生,貪争好殺,我佛想以三藏真經度之,但又恐愚昧之徒謗我真言,輕慢佛法,貧僧故降下災厄,以試佛心,凡生前行善者皆以往上殷實富貴之人家,凡專心研讀我三真經,誠心禮佛者,皆以得到我佛庇護,病痛自消矣,陛下當誠心向佛,虔心弘揚我三藏佛法,我佛自會保佑陛下江山永固,子孫後代綿長,如若不然,果報必至,東土必定戰亂不息,幹戈不止,大唐江山易主,陛下國破家亡。”藥師佛自知事情敗露,也不做任何辯解,而是毫不畏懼地迎上李世民的目光,字正腔圓地說着,言語铿锵,字字如金。
大膽妖僧!竟敢出言恫吓聖上!”尉遲恭怒目圓睜,破口大罵,當即舉起竹節鋼鞭,一陣風似的沖了上來。
秦叔寶亦是怒不可遏,取下雙锏,自右邊向藥師佛包抄而至。
雕蟲小技!”藥師佛冷笑一聲,身體金芒大盛,現出原形,一個頭上長滿烏黑光亮肉髻,面容飽滿富态,大耳垂肩,目似星辰,身高丈二的佛陀頃刻間現身,被水藍色佛衣輕輕纏繞着的左手也在同一時間揮出。
一道淡藍色的靈力自藥師佛寬大的手中裏飛出,宛若大海之中翻騰起的浪潮,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尉遲恭和秦叔寶的身上。
兩名武藝高強,久經沙場的猛将竟然像斷了線的風筝一樣橫飛而出。
救駕!”一個禦林軍小校拔出利劍,大喝一聲,一衆頂盔貫甲的士卒立即如疾風般爲了上來,刀出鞘,箭上弦,所有武器都在同一時間對準了藥師佛。
禦林軍,向來以護衛皇帝爲己任,隻要有人欲行那圖謀不軌,危及皇帝安危之事,便會在第一時間發起最迅猛最緻命的一擊,無論對方是神通廣大的妖邪還是法力無邊的神佛。
雖明知不敵,亦要以死相拼,此乃大唐禦林軍之靈魂骨氣也!
無知的凡人,竟敢對我等佛陀刀兵想相向!”寶幢重光佛陰測測地一笑,數道耀眼的金芒如盛開的郁金香一般從身上綻放,原身頓現,一尊頭上遍布青色肉髻,雙耳大如車蓋,目若瀚海,鼻直口闊,身高丈二,輕批明黃色佛袍的佛陀赫然在目。
放箭!”禦林軍小校揮劍直指兩名被圍在核心的佛陀,厲聲喝道,圓睜的眼眸中除了滔天的戰意之外,再無其他。
嗖嗖嗖!陣陣破空之聲傳來,一支支離弦的箭矢雨點般向兩位佛陀身上招呼。
兩位佛陀卻是巋然不動,穩如泰山,深邃地眼眸,皆如天空般沉靜。
那一隻隻能把鐵盾射穿的箭矢,在快要接近兩位佛陀身軀的時候,竟然像被掏空了力氣的飛鳥般無力地垂落。
四周圍登時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