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門口,坐在車内的賀連山看着手機中的照片,擡眼的時候,正巧看到那個看起來無比憔悴,如同得了絕症一樣的瘦男子慢慢走出來。
男子與照片相比,僅僅隻是換了一身衣服而已。
賀連山放下電話,緊盯着那男子的背影,等男子稍微走遠之後,又打開車窗,對路邊的另外一個男子點了點頭。
路邊的男子是賀連山找來的幫手,見賀連山給自己信号後,立即跟上了前面那個瘦男子。
病房内,賀晨雪拉上窗簾,轉身看着沉睡中的詹天涯:“他一直沒醒過?”
白芷道:“沒有,醫生說他應該是處于深度昏迷,能不能醒過來,得靠他的意志力,而且,他的大腦就算在昏迷期間都持續活躍着。”
賀晨雪道:“謝謝。”
白芷笑道:“拿人錢财替人消災,不用客氣,這會讓我不好意思的。”
賀晨雪也不看白芷,擡腳就往外走:“有事通知我。”
白芷道:“遵命。”
另外一邊的飯店内,唐舍見到了拖着行李箱趕來的雷乙,嚴九思立即起身給雷乙倒茶,同時叫服務員把菜單拿來。
雷乙也不用菜單,直接點了幾個自己熟悉的菜,等服務員走後便道:“你和艾志文以前關系很好,也知道他的家庭情況。”
唐舍道:“知道,通俗點說,他是小媽生的,所以,被同父異母的哥哥姐姐欺負。”
雷乙道:“對,所以導緻他性格有些扭曲,他是屬于那種,控制欲特别強的人,因爲他從小到大家裏都沒人聽他的,導緻他不受重視,所以在學校也好,在與他家庭無關的其他環境也罷,他都必須扮演一個重要角色。”
唐舍點頭:“這點我早就感受到了,他喜歡張羅,喜歡出主意,其他人要是不按照他所說的做,他就會很憤怒,喋喋不休的試圖用自己的理論将對方說服。”
艾志文的這個特點,從唐舍認識他那天起,就發現了。他是最喜歡張羅聚會的人,而且時間、地點,參加聚會的人都必須由他來決定。當然,一開始做這些他是采取商量的語氣,但他的商量明顯帶着指向性,他會告訴衆人,爲什麽要選在這個地點,爲什麽選在這個時間等等,有着充分的理由。
而且艾志文雖然家中有錢,但他并不是那種揮金如土的人,他很清楚自己應該把錢花在什麽地方,就拿追女孩兒來說,他會投入,但一旦發現自己的投入與自己的收獲不成正比之後,立即就會停止,用他的話來說,那叫止損。
可唐舍始終認爲,艾志文在骨子裏還是個好人。
雷乙道:“艾志文是一個走雙向極端的人,冷靜的時候他可以把事情的前因後果想得很明白,沖動的時候,他會不顧一切,不擇手段的去達到自己的目的,幾乎沒有平衡的時候,他來找我,就是想學會如何平衡。”
唐舍問:“那治療的結果怎麽樣?”
雷乙道:“因爲我和他原本就是朋友,所以,采取移情治療法是最好的。可是在這個過程中,會出現兩個問題。”
唐舍問:“哪兩個?”
雷乙道:“其一,這個療法在某些程度上有些不近人情,因爲移情治療法的原理之一就在于,我必須要成爲一個大度又具有權威的人,既能設定各種界限和規則,又必須允許艾志文擁有自己的權力,還可以與艾志文建立起分享必須權力的領域。”
唐舍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指,你必須要把控他的思想,但又不能完全禁锢他的思想,而且你們兩人還必須坦誠相見?”
雷乙道:“不算準确,但差不多是這樣。我不能讓他又有被抛棄的感覺,因爲人性往往在不同的人心中有着不同的認知标準,但每每把人性拿出來研究舉例的人,其實隻是在享受自己的話語權,還不允許他人辯駁,所以這個過程很艱難。”
唐舍又問:“第二點呢?”
雷乙叫服務員拿了一瓶飲料,打開後喝了一口道:“就是我個人的問題,如果我每天花兩小時來和艾志文對話,那麽就需要花差不多兩個小時甚至更多的時間來平複自己被激發的情緒,還要花雙倍的時間來研究我和他之間的對話,而且我說過,艾志文其實很聰明,他很會模仿。”
唐舍問:“什麽意思?他模仿你?”
雷乙歎了口氣:“對,通過對話,我得知,他在日常生活中,也會看一些心理學方面的書籍,所以很多問題他不是不明白,有時候會給我一種他來找我,并不是爲了治療,僅僅是爲了探讨的感覺。再者,我是心理醫生,我之所以是,是因爲我相信我可以治療好病人,而且我做到今天,小有成就,自己也會有正常的自戀情節,這種情節在治療他的過程中,會不自覺的散發出來,好幾次,我的表現就被他精準的捕捉到了,他立即展開了反駁,甚至是譏諷。”
嚴九思道:“聽起來,艾志文是個很會見縫插針的人。”
唐舍問:“你是如何對付的?”
雷乙道:“我首先得平複自己的心情,然後依然用坦誠的方式來表達,先贊同他,然後再講道理,不隐瞞,不隐藏,不給他繼續挑釁的機會。”
服務員此時上菜,雷乙一邊給唐舍舉例一邊吃飯,期間還接了個電話。
飯後,雷乙等車的時候,唐舍借嚴九思買單的機會,問:“我想知道,婉萍當時找你的時候,你對她是怎麽評測的?”
雷乙看着唐舍:“她很失望,可以說很絕望,我想盡辦法才讓她沒了自殺的念頭。”
唐舍道:“我也用盡了辦法,可是,站在我的角度,越想做好一件事,越容易弄巧成拙。”
雷乙道:“你太在乎她,而且又發生了那種事,你當然會自亂陣腳,而在她的心裏,對你是愧疚的。”
唐舍問:“什麽意思?”
雷乙擡手看了看表,又道:“她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你知道原因嗎?”
唐舍不語。
雷乙道:“話難聽,但是我還是得說。”
唐舍點頭:“你說吧。”
雷乙道:“她認識你的時候,剛被艾志文抛棄,你的溫暖是她所需要的,但你并不是艾志文,可她害怕寂寞和空虛,沒有歸宿感,所以答應與你在一起,再者,你對她真的非常好,她在你這裏感覺到了真心,也明白你和艾志文之間的區别,可是她心裏始終想要的還是艾志文的溫暖和真心,她一方面享受着你給予的一切,但心裏還記挂着艾志文,所以她對你很愧疚。”
唐舍聽完後道:“你治療艾志文的時候,艾志文有沒有跟你提過婉萍的事情。”
雷乙看着唐舍的雙眼:“你真的想知道?”
唐舍道:“想,你說吧。”
雷乙道:“艾志文是真的很愛婉萍,但是他很清楚,和婉萍在一起,對他的未來沒有任何幫助。”
唐舍問:“什麽意思?”
雷乙解釋道:“唐舍,每個人的成長經曆和背景都不一樣。你從小算是一無所有,寄人籬下長大,但你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賺錢也好,前程也罷,對你來說隻是想不想的問題,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可艾志文不同,他不像你那麽聰明,他最擅長的就是模仿他人,父親雖然有錢,但他算是二媽生的,能拿到的隻有極少的一部分,所以他的危機感很強,他必須利用有限的一切來賺取自己的未來,所以,在這個過程中,他需要的是劉雙那樣的女人,而不是婉萍。”
唐舍道:“婉萍難道會拖他後腿嗎?”
雷乙道:“婉萍說穿了,隻是個普通女性,是個小女人,想要的不多,而她這樣的人,在艾志文眼中是沒有志向,也無法輔助他的。”
唐舍道:“明白了,他喜歡婉萍,隻是單一的情感驅使,而他娶了劉雙,卻是抛棄情感,在絕對理智下所做的決定,我的理解對嗎?”
雷乙道:“沒錯,所以,艾志文也很痛苦,但他很清楚,無法找到這樣的平衡,所以,他甚至向我埋怨,爲什麽一個男人不能娶兩個女人。”
唐舍微微搖頭,不知如何作評價。
雷乙道:“我該走了,車已經到外面了。”
唐舍道:“你注意安全。”
雷乙點頭,走了兩步停下來:“我覺得你最近特别怪,你以前不怎麽說注意安全這種話的?”
唐舍道:“我常說呀。”
雷乙看着唐舍,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轉身離開。
嚴九思看着雷乙的背影道:“師父,雷醫生的那些話,隻是客觀說說,你可别往心裏去。”
唐舍道:“放心,我沒事,我已經不是那個時候的唐舍了。”
嚴九思道:“你可千萬不要帶着怨恨呀,别恨師娘。”
唐舍笑道:“我要恨她,早就恨了,還會惦記她這麽多年嗎?”
嚴九思道:“那就好,師父,你說X會是艾志文嗎?”
唐舍道:“現在感覺上,艾志文似乎就是X,可是反過來想,X那麽聰明,他怎麽會如此簡單的暴露自己呢?我覺得,我還是沒找準X的動機,肯定有什麽事促使這個X布下這麽大的局。”
雷乙走後的一周内,唐舍等人的調查都沒有太大的進展,除了夏雨生破解了苗繼東和魯真的微博号之外,其他的調查工作都幾乎處于停滞狀态。
這期間,唐舍做了一個決定,他決定從謝夢入手,讓雷乙嘗試着催眠謝夢,看看能不能從謝夢那裏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