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營之中暗地裏發生了許多的事情,不過元衛卻不知道。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自然不能被他知道,這是所有人達成的共識。
在外跑馬一天,元衛心情很不錯,邊關之地,與帝都大不相同。
坐在高位這麽多年,看似了解自己江山的每寸每分,但走出來才知道,他了解的極爲片面。
夜晚,炊事營做了十分多樣的晚餐,盡管并不精緻,但元衛倒是吃了不少。總是吃精緻的飯食,偶爾的吃一些較爲粗糙的,反倒很對他胃口。
那一直跟着元衛的總管公公這一天累的不行,本就是閹人,身體虛浮,折騰一天,那臉都白的不正常了。
用過了飯,衆人彙聚在主帳中,元衛坐在主座上喝茶,不時的與白将軍說一說今日之事,他興緻頗高。
白将軍和其他幾個副将坐在那兒與元衛說話,他興緻高,其他人自是不敢掃了他的興。
主帳遠處,秦栀和元爍坐在桌邊,她不時的吃一口桌子上的點心,這是總管公公攜帶的,一直用冰盒儲藏,這麽長時間,點心還是新鮮的。
而且這點心是宮中之物,做的的确要比尋常人家的更精緻,甜味适度,很好吃。
一般人品嘗不到宮中的食物,秦栀這也算第一次,這世上最好的東西在宮中都能找到,封建社會,其實這也不奇怪。
跑了一天,元爍也不免幾分疲累,坐在那兒聽着他們說話,漸漸地幾分瞌睡。
蓦地,那邊也不知說起什麽,衆人都在笑,元爍随即睜開眼睛,這才發覺自己打盹呢。
“說什麽呢?”看了一眼那邊,都很開心的樣子,除了元極依舊面色清冷,看起來格格不入。
“在說成王府的馬,吃好喝好照顧好,但是跑起來就沒勁兒,也不知怎的還拉肚,邊跑邊拉屎。”秦栀捏着點心放進嘴裏,一邊說道。
元爍無言,“皇上在馬背上颠簸了一天,居然沒有困乏之意,反倒我感覺眼睛都睜不開了。”
“說明你開始邁向老年了呗。”秦栀看了他一眼,然後把他面前的茶推過去,喝茶醒腦。
撇起嘴角,元爍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精神些,讓皇上高興了,他也能盡快離開。你瞧那公公,都要站不住了,卻依舊像一棵青松似得,這是一種精神。要是在皇上面前失儀,我想下場會很慘。”這也就是在軍營,講究的是不拘小節,所以元衛也自動的摒棄了那些規矩。但看那總管公公的表現就知道,宮中的規矩有多嚴厲。
“那規矩是對那些閹人的,我們軍中将士,出生入死,誰守那嚴苛的規矩。”元爍不甚在意,覺得秦栀就是想得太多。
“正是因爲你這種想法,所以才誕生了一句話,叫做功高蓋主。奉勸你一句,這種想法永遠不要有。在這封建時代,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有些事情君能做得,臣卻做不得。若是逾規越矩,必會引得君上猜忌。你看看白将軍,永遠都無比謹慎,盡管威名蓋天下,可走的越高,他就越小心翼翼,這樣才能長久。”秦栀壓低了聲音,邊看着那邊,邊說道。所謂的不拘小節,都是說給底下的人聽得,糊弄勞苦大衆爲之拼命。
元爍看着她,一邊搖頭,“你就是活的太緊張了,是不是被退婚了之後,你一直在猜想是不是自己犯了什麽錯誤,才導緻的退婚?我告訴你,真不是你犯什麽錯誤了,就是因爲他們看人低,不管你多出類拔萃,他們也一樣。所以說,這人的命天注定,我就不信我真的混吃等死,皇上還能把我宰了。”
挑着眉毛看向他,秦栀還在吃着點心,“皇上會不會把你宰了我不知道,但王爺肯定會扒掉你一層皮。”
聞言,元爍微微點頭,“這個我信。”
輕笑,這家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元霖宗。
“元爍啊,朕剛剛說的,你可聽到了?”蓦地,元衛的聲音傳過來,元爍随即站起身。
那邊的人都看過來,元爍也有點愣神,剛剛元衛說什麽了?
低頭,他看向秦栀,剛剛隻顧着和她說話了,元衛說什麽他哪兒聽見了。
緩緩擡手,遮擋住了自己的半邊臉,秦栀壓低了聲音,“禁軍統領汪大川的長女。”
元爍一聽,随後就笑了,“這汪小姐我是見過,不過已經記不清她長什麽樣兒了,隻記得那時和她打了一架,她可壯了,巾帼不讓須眉。”
秦栀不由得撇嘴,這個二愣子,哪有這麽誇姑娘的。
元衛也不禁笑,那些副将也一并跟着笑起來,笑的元爍有些忐忑,他說的好像也沒什麽問題吧。
“汪小姐現在可不是兒時的模樣了,亭亭玉立,十分美麗。前些日子,這汪大川本想求朕給他這女兒婚配,哪知朕還沒選定哪家公子呢,這汪大川就又跑來,十分爲難的與朕說,他這個女兒有意中人了。朕頗爲好奇,她常年在閨中,從哪兒認識的意中人。汪大川迂回告知朕,他這個女兒在八年前就芳心暗許,看上了一個曾和她打過一架的臭小子。”元衛滿目笑意,大帳内的火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極爲奪目。
元爍愣了片刻,随後擡手指着自己,“我嗎?”
秦栀歪頭看着他,也忍不住笑,這個傻子。
“就是你。”元衛笑,其他人也跟着笑,反倒笑的元爍不由得臉紅了起來。
“這、、、這我也做不了主。父親、、、父親也不在,大哥,你決定吧。”說完,他就坐下了,一副自己也沒想到的樣子。
元衛輕笑着看向元極,元極幾不可微的颌首,“煩請皇上做主。”這婚事,是可以的,根據身份地位來說,是般配的。
秦栀單手撐着頭,滿臉笑意的看着元爍,“你知道猴屁股是什麽樣子的麽?”
看向秦栀,元爍挺胸擡頭,“别想着罵我啊。”
“你的臉現在和猴屁股一模一樣,紅的不得了。這黑燈瞎火的你出去站着,都能瞧得見。”看見元爍臉紅,真是不容易,這家夥臉皮厚如城牆。
“你就是見不得我好。怎麽樣,還有人在惦記我,想做我媳婦兒呢。而且,這一惦記就是八年,本少爺我也不差。”說着,他更得意了,要是有條尾巴,都翹到了天上去。
秦栀盯着他呵呵了兩聲,然後擡手握拳,如同拿着刀子捅自己的樣子,朝着肚子連捅三刀,一邊仰起頭吐血。
元爍擡手虛空的扇了她兩巴掌,讓她清醒些,看見他好就這種反應,是不是朋友啊!
笑聲再次傳來,兩人同時看過去,隻見那邊的人都在看着他們倆,被逗笑了。
元衛看着秦栀,眸子染笑,似乎覺得很有意思。
端正了身體,秦栀暗暗搖頭,剛剛還說要元爍正經些,這眨眼間的自己就忘了。
也多虧眼下是在軍營,否則她這種無視君主的行爲,非得被定罪不可。
“若有閑暇之時,元爍與秦栀可以去帝都走一走,順便見一見這汪小姐。若二人有意,朕也可以過一回做月老的瘾。”元衛這話聽起來好像将範圍放的很寬,但實則這事兒就是已經定下了。
元爍點點頭,“謝皇上。”
秦栀倒是幾分詫異,他邀請元爍很正常,但幹嘛連着她一同邀請了?她也不是什麽擁有特别身份的人,不夠格才對。
視線一轉,蓦地與元極對上了,他的眼睛在這燈火之下顯得格外的漆黑,忽然對上了,讓人不由得幾分心驚。
而且,他的眼睛裏分明有内容。
隻是短暫的對視了一眼,元極便轉開了視線,秦栀垂眸,心有疑惑。
談了很晚,直至總管公公提醒元衛該休息了,衆人才退下。
走出主帳,秦栀直起腰身,坐了一晚,累死她了。
元爍走在她身邊,還在想着帝都那汪小姐的事兒呢,過去太久了,他怎麽也想不起來那汪小姐的模樣了。
“還沒琢磨明白呢?”看他那樣子,秦栀不由得笑。
“我就是想不明白,她幹嘛一直想着我?我和她當初認識的過程并不愉快,更況且還打了一架呢。”這是元爍想不明白的,哪有人會一直惦記和自己打過架的人。
秦栀搖搖頭,“所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這個東西,用最先進的科學理論都解釋不了,你就更想不明白了。行了,别浪費腦細胞了,這事兒也就算成了。到了這時間允許時,成親生子,萬事大吉。”
“瞧把你樂的,好像你要娶媳婦兒了似得。我就是想不明白了罷了,不過,希望皇上說的是真話,那個汪小姐小時候,我真不記得她長得多好看。要是特别漂亮,我怎麽可能和她打架?”元爍對元衛之言有懷疑。
“皇上見多識廣,什麽樣的女子沒見過?他能說出美麗二字,想來不會太差。”女大十八變,小時候胖又能說明什麽,隻能說明家裏夥食好罷了。
“聽你這麽一說,我心裏更沒底了。”元爍哼了哼,滿腦子的想法,各種可能。
“别隻想着人家長成什麽樣,你得想想自己和八年前的差别大不大。若是現在長得還不如小時候,小心到時見面,人家再失望。”秦栀不免是打擊,元爍一聽,雀躍的心也不由得低落下來了幾分。
“你總打擊我,虧得你落難時我一直支持你,沒良心。”被秦栀說的心裏七上八下,元爍停下腳步,忍不住虛空的朝着她的頭揮拳。
秦栀輕笑,“所謂春心動蕩大概就是你這模樣吧。好吧,那我就說幾句好話,算是給你支招了。如果你真有意的話,這往後啊,行爲得檢點些。你那兩個侍妾是王妃給你的,也就算了,從此後不能再納妾了。那汪小姐的情況顯然和别人是不同的,因爲她對你有情,而且是八年的情,這很難得。她父親又是帝都的禁軍統領,身份地位也不差,你不能做出失了風格之事。再說王爺的名聲一向特别好,不爲其他,也得爲王爺着想。再來就是這相處之道了,雖說你們八年前曾見過,也太過久遠了,但再次見面,根據你們之前的情況,我覺得你可以極盡所能的展示優點。盡管在人際相處中來說,先展示缺點再展示優點,最後還會留在你身邊的,才方能長久。不過八年前你已經展示了缺點,無需再展示了。我來看的話,元校尉樣貌不錯,身姿魁梧,有一種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間的特别魅力。那個汪小姐能八年之間對你一直念念不忘,再次相見,也肯定會相當滿意。朋友,祝你成功。”手成拳,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下,前景可觀。
看着她,元爍不由得笑起來,“這才像話,作爲朋友,你就得這樣鼓勵才行。”
“你們倆說完了麽?”蓦地,清冷的聲音從旁邊一米開外傳來,元爍和秦栀一詫,随即看過去,也不知何時,元極站在那兒,護衛在後,一直在盯着他們。
“大哥你有話說?”元爍看了看秦栀,随後問道。
“皇上今日提起此事,說明他早已有了定奪,今日隻不過天時地利,他順便提起告知你罷了。禁軍統領汪大川爲人略古闆,不過忠心耿耿,也正是因爲此,皇上才答應了汪大川的請求。此次皇上回帝都,你随行保護,順便去見一見汪小姐。”元極淡淡的說着,但很明顯他也是滿意這婚事的。
元爍不免幾分雀躍,看了看元極,又看了看秦栀,蓦地道:“剛剛皇上不是說要小栀也去帝都嘛,正好一路去瞧瞧?”
說起這個,秦栀倒是仍舊疑惑,不知元衛是何意。這些人,不管說什麽做什麽都有自己的目的,她并不相信元衛隻是熱情邀請。
“皇宮是哪個人都能去的麽?你回去準備一下,你跟我來。”話落,元極便腳下一轉走了,背影涼薄,恍若罩着一層寒霜。
元爍愣了愣,“是要你過去,還是要我過去?”他有點沒聽明白。
歎口氣,“要你回去,要我過去。”
“爲什麽?”元爍不解,他們倆都解除婚約了,這陽關道獨木橋的,深更半夜有什麽可說的。
“鬼知道。”聳了聳肩,秦栀轉身跟了過去。
已經時至半夜了,營地裏很安靜,火光雖然很亮,但卻四下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寂靜,讓行走的人也不自覺的放輕了步伐,免得驚擾了這安甯。
走到元極所在的大帳,護衛仍舊守在外面,獨樹一幟。即便眼睛瞎了,也知道這是元極所在的地方,閑人免進。
走進來,燭火耀眼,元極就坐在書案後,面無表情的整理書案上的那些密信。
“世子爺叫我做什麽?”看着他,秦栀真是覺得難以猜透他,想要分析明白他的心理,她得花上很多時間。不過顯然她沒有那麽充裕的時間以及合适的時機,除非把他綁架了,然後捆住,夜以繼日的盯着他,沒準兒能分析出些什麽來。
“今日抓到了三個人,雖他們矢口否認,但,他們似乎并非同一陣營。你去看看,到底都是些什麽來路。”收拾完書案上的東西,元極起身,将那些密信分爲兩部分,分别裝進了兩個很大的密封袋中。
“不是一個陣營?也有可能,皇上來到邊關,這消息定然早早的就洩露出去了。尤其這裏距離西棠和吳國都很近,他們肯定會蠢蠢欲動的。不過我現在擔心的是,昨晚在白頭峰山後那兩個西棠奸細到底傳遞了什麽?可審訊出來的?”自元衛回來後,這事兒就誰也沒提過,好像沒發生似得。
看着她,元極一邊從書案後走出來,到了她近前,他停下腳步,“死了。”
“死了?什麽時候死得?”不過是晌午過後抓住的人,怎麽這麽快就死了。
“用過晚飯之後,護衛來報,人已經死了。服毒,但毒藥是何時吃進肚子裏的,未知。興許,早在帶狗搜索全營的時候,他就把毒藥吞了。”元極認爲,這是唯一的可能了。
“這麽說來,那個被傳遞的東西,可能重要的超出我們想象了。”搭上了兩條人命,重要程度再次加成。
幾不可微的颌首,“跟我去看看今日抓到的那三個人。”
随着他走出大營,他将手裏的東西交給了其中一個護衛,那個護衛便轉身離開了,速度極快。
朝着關押那三個人的大帳走去,護衛跟在後面,那三個人都被單獨的關押在帳篷裏,以免他們再串供什麽的。
走着,秦栀忽然問道:“世子爺,你去過皇宮麽?”
聞言,元極的腳步略有停頓,“你想進宮?”
看向他,秦栀搖頭,“倒不是說想進宮,隻不過,剛剛世子爺說不是誰都能進宮的,這句話讓我有些疑惑,難不成依照我這不足輕重的身份,連得到皇上邀請的資格都沒有?”
緩緩停下腳步,元極轉身,垂眸看着她,那眸子載滿清冷和淡漠,“你是真聽不出好話和壞話,這顆聰明的腦子白長了。”
略有疑惑,仰頭盯着他,“那就請世子爺說說,爲何你說的是好話,我卻聽不出來?”
“能得到皇上的邀請,的确是無上的榮光,一般人得不到這份殊榮。但是,這僅對于男人。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被皇上邀請進入皇宮,你認爲代表的是什麽?”他的聲音不高,更像是在跟她說什麽秘密,由此也十分好聽,鑽進耳朵裏,使得身體都不由癢癢的。
緩慢的眨眼,秦栀随即恍然,“原來如此。”
“除非,你也有此意,倒是可以順水推舟。”元極又道,語氣也輕了幾分。
彎起唇角,秦栀想了想,“這主意也不錯。”
哪想,元極聽到這話卻眸色一變,“腦袋不想要了?不要打這個主意,小心我把你的腦袋揪下來。”狠聲警告,随後他轉身就走,頗爲吓人。
秦栀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嗤笑了一聲,這人真是讓人搞不明白,想法邏輯異于常人,前後作爲相差甚大,總的來說,這個男人是個謎。
進入扣押其中一個奸細的大帳,燈火昏暗,那個奸細被捆綁的結結實實,而且嘴裏還塞了東西。發生了兩次人抓到手裏卻死了的事情,護衛也擔心了,想盡了辦法。
元極站在最遠處,顯然他并不想靠近那奸細,其實若仔細觀察的話,他不想讓任何人靠近自己,即便是今晚在主帳裏的時候,他也坐到了最遠的位置。
其實從心理層面分析的話,他這屬于不信任,不信任任何出現在他面前的人,所以他要拉開距離,而且還會讓自己處于能最好觀察的地點,讓任何人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秦栀将視線從元極的身上收回,其實隻要給她足夠的時間,她相信自己能夠分析出元極的行爲邏輯。
看向那個被捆綁的可憐的奸細,秦栀不由得搖搖頭,做這一行真的很兇險,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把命丢了。
蹲下身體,秦栀上下的打量了他一番,蓦地她擡手,一手摸在那奸細的後頸,另一手掐在了他脖子上,手指輕動,在摸着什麽。
元極看着她的動作,幾不可微的眯起眼睛,盡管知道她的路子異于常人,可看着仍舊覺得不妥。
手順着他後頸往上遊走,摸到了他的後腦,前面的手則按在了他的額頭上,手指纖細,但每一下按壓都看得出她很用力。
“西棠大越族的人,隻不過,血統應該并不純,颞骨豐滿。隻不過這枕骨仍舊是多了一塊,除非下手摸,不然辨别不出來。”放開手,秦栀微微皺眉,這是她見到的第二個西棠大越族的人了。那第一個,的确是書上所寫的大越族人,所有的特征都具備。但是這個人,如果是大越族和外族人混血的話,那麽就證明她所看的書上有很多是錯誤的。
書上說,大越族的人不與外人通婚,而且他們痛恨西棠朝廷。當初打下天下,大越族又爲西棠建立了最初的大越宮,後來不知爲何,大越族險些被滅族,他們盡數撤出了大越宮。之後大越宮改名爲大月宮,歸屬了西棠朝廷。
可現在來看,事實并非如此,大越族在那之後,仍舊爲西棠效命,而且還會與外族通婚。
那個奸細盯着她,那雙眼睛也透着不可置信在其中,他混入這蕭山大營多年,沒人懷疑過他的來曆,畢竟他在外形上,沒有絲毫大越族的特點。
“如此倒是可以确定,他是西棠的奸細。”元極微微颌首,身份确定了就好,之前死不承認,現下也是無話可說了。
“身份确認了,其實其他的也無需再問了。你們的同夥都被抓住了,而埋在白頭峰山後的東西,也被找了出來。我會請求世子爺給你們一個痛快的,不過天機甲做事的風格,想必你們也清楚,我盡人事聽天命吧。”看着他,秦栀歎口氣,面上皆是無奈。
聽說了這些,那個奸細明顯露出幾分不可思議來,畢竟他以爲,起碼會有幾個任務會成功的。可如今來看,一個都沒成功。
“對了,那個負責去白頭山後取東西的人,你們的同夥,已經死了。你若想看他的屍體,我倒是可以幫忙将他拖過來,就在你隔壁。東西就是從他手裏拿到的,他沒來得及帶走,就被抓住了。情急之下,他也不知吃了一個什麽東西,兩個時辰之後,他就死了。”秦栀繼續淡淡的叙述,她說謊,那是完全看不出來,和真的沒有任何差别。
擡手,秦栀将他嘴裏塞着的東西拿出來,“想見一見他的屍體麽?這個主,我還是能做的。”
“殺了我吧,我什麽都不會說的。”那奸細低下頭,情緒低落。
“我也沒想要你說什麽,隻不過聽說你拒不承認自己的身份,所以我來瞧瞧罷了。既然已确定了你的身份,死也不過早晚的問題,你也無需焦急。其實我很好奇你們這些奸細之間的關系,平時你們是如何聯絡的?”秦栀狀似聊天,問道。
他低垂着頭,不言不語,好像根本沒聽到秦栀的話。
“依我看,那個人要做的任務比你要艱巨,因爲他随身帶着毒藥。而你沒有,說明隻是很低下的一環,甚至連備用的都算不上。不知你是否成婚了?大越族的人并不多,我想,能讓你出來埋伏在敵營,想必應該是已經成婚生子了。任務是重要,但是繁衍更重要,不知你有幾個孩子?”秦栀歪頭看着他,語氣一如既往,很溫和,沒有任何的殺傷力。
“别說了。”那奸細低垂着頭,情緒已經有了變化。
“昨日被我們抓到的你的同夥,他也已經成婚生子了,孩子很像他。也因此,他覺得死而無憾。不知,你的孩子長得像誰?是像你妻子多一些,還是像你多一些?”秦栀接着問,絲毫沒受到影響。
“别說了!我叫你别說了!我要殺了你,殺了你們的狗皇帝,殺了你們大魏的每一個人。”他忽然大吼,整個身體向前撲,但因爲身上捆綁了繩子,他一撲之下險些撞到了秦栀。她向後躲了一下,他整個人撲在了地上,還在發出嘶吼扭動。
站起身,秦栀又後退了兩步,看着精神崩潰的奸細,她緩緩轉身走向元極,“我差不多能知道他們傳遞的是什麽了,走吧,我再去看看那另外兩個。”
元極與她走出大帳,裏面的奸細還在嚎叫,聽起來極爲痛苦。
也很深,天空漆黑,連一顆星子都沒有。
護衛守在大帳外,元極陪着秦栀再次進入了大帳,靜悄悄的,秦栀那柔軟而溫和的說話聲也顯得極爲清晰。
護衛站在外面都聽得到,這種審訊形式,和天機甲完全不一樣,沒有人會有這種耐心,說着看似沒有任何營養的話。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邊顯出了魚肚白,秦栀和元極才從最後一個軍帳裏出來。
秦栀垂眸盯着地面,一邊分析着,腦海中,逐漸的形成了一條線。
“最開始抓到的那幾個奸細,和前日在白頭峰後山找到的,昨日死去的,以及今日的這三個,看起來似乎都來自西棠大月宮,但其實,卻有點不對勁兒。他們的身份興許并非我之前所判斷的,毒藥之說,也是我随口胡謅。可從剛剛第三個人的表現來看,他反倒不像是西棠的奸細。我說毒藥時,他神情輕蔑,眼裏更有掩飾不住的得意,所以,我認爲他來自吳國。吳國南部盛産各種稀奇的毒藥,在他們看來猶如家常便飯一般。皇上來到邊關,無論對于西棠亦或是吳國,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認爲他們聯手了。”看向元極,這是秦栀的判斷。了解内情的人和不了解内情的人,反應完全是不同的。身上沒有毒藥的人,興許是不了解内情,但拿了毒藥的人,必然是知曉計劃,從而甯願死,也害怕會被撬出隻言片語來。
垂眸看着她,元極那漆黑的眼眸似乎有點點星光,在這晨起的時刻,顯得尤爲清明。
“所以,你認爲該如何着手應對?”他問道,清冷的語氣中有着掩飾不住的感興趣。
想了想,秦栀繼續道:“在這蕭山大營之中,無論吳國和西棠想做什麽都做不成,唯一的機會就是皇上離開時了。西棠,除了攻擊力之外,并沒有讓我覺得難纏之物,反倒是吳國,他們有神奇的毒物,可能是任何一個不起眼的東西,太危險了。如果皇上要回帝都的話,我覺得,做兩手準備爲好。”如果元衛在路上出事,這整個邊關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薄唇微揚,元極幾不可微的颌首,“很好。”
“什麽很好?你是在讓我提建議,還是在考試呢?”這個人,明明在說正事兒,忽然間來一句很好是什麽意思?
“天亮了,你回去休息吧。皇上暫定五天後離開,這幾日,得把那‘第二手準備’準備好。”元極最後看了她一眼,随後便轉身離開了。
看着他的背影,秦栀若有似無的搖搖頭,元極心海底針啊!
元衛在邊關,每日都要出營,騎馬查看各處,他心情很是不錯。
而這幾天,元極則很少出現,秦栀也沒有去找他,想必他是在做準備呢。
元爍已經确定了要去帝都,這幾日将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躍躍欲試。帝都還是他十歲的時候去的,這麽多年過去了,不知是否繁華依舊。
第五天,是元衛要出發的日子,總管公公穿上了代表自己身份的衣袍,臉白白的,光鮮亮麗。當然了,他如果能盡力改了走路夾着腿的毛病,興許看起來也能和正常人無異了。
禁軍上馬,盔甲着身,威武不凡。駿馬各個毛色鮮亮,矯健異常,單單是看着就知都是好馬。
蕭山大營中的所有兵将都聚集在了營地前方的空地上,隊伍出發,衆将單膝跪地,跪拜那隊伍之中唯一的一輛馬車。顯而易見,那輛唯一的馬車裏坐着的是誰。
很快的,隊伍出營了,後面由白朗帶領着一支隊伍亦出營跟上保護,不過這保護也隻限于抵達朱城,到了朱城,營地的隊伍就得撤回來。
秦栀站在那兒,周邊皆是剛硬的盔甲兵将,唯獨她是其中的特别,嬌豔而脆弱,恍似不堪一擊。
瞧着隊伍消失在視線之中,秦栀扭頭看向旁邊,隔着幾個人,元極站在那兒,俊美而清冷。
蓦地,他也轉頭看過來,四目相對,卻好像有諸多言語在其中。
轉身回了大帳,秦栀換上了一身男裝,将自己的東西整理好,然後便出了大帳。
繞到了營地的左翼,此時,一批隊伍就在這裏,附近軍帳裏的兵士也被清走了,這處就顯得靜悄悄的。
駿馬齊備,護衛也皆準備完畢,秦栀到來時,元極也從别處走了過來,人員到齊,各自上馬,期間沒有一句言語,随後便出發了。
這隊伍一共二十幾人,出發時走的也是營地左翼的小路,沒有驚動任何人。
之前秦栀說要有兩手準備,但元極準備了四手,剛剛離開的禁軍隊伍是第一手,他們則是第二手了。
第三手還沒出發,第四手則要等着前三個隊伍都出發之後,才能啓程。
如此嚴密的準備,不隻是爲了讓元衛安全回到帝都,同時也是爲了引出西棠和吳國的聯手刺殺,他們很狡猾,不能輕視。
騎在馬背上,這是秦栀第一次走在隊伍的前頭,速度不快,因爲第一個隊伍的速度不會很快,他們顯然不能超過去。
由此,秦栀也能在隊伍的前頭慢行,也不會拖沓了大家。
此次行動,她能跟着,完全是因爲元極的命令,她連反對的機會都沒有,因爲是護衛來通知她的。
她對自己不擔心,倒是有些擔心元爍,他要跟在元衛身邊,一同前往帝都。
她不跟着,總是擔心他會出錯,畢竟心沒有那麽細,二愣子的名字也并非平白無故冠到他頭上的,有時他的确考慮的不周全。
“騎馬時最好集中精神,小心從馬背上掉下去。”蓦地,好聽如大提琴一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秦栀也回了神兒。
看向他,秦栀若有似無的歎口氣,“我隻不過在擔心元爍罷了,怕他跟在皇上身邊,沒人提醒會做錯事。”在别人身邊做錯事尚且能得到原諒,可跟在皇上身邊出了岔子,可就麻煩了。元衛看起來是個心胸寬闊的人,但皇上的心,哪是那麽容易猜測的。
“你的任務就是守着他,給他指點麽?”元極目視前方,淡淡道。
“總得有個過程啊,誰也不是一夜間就能長大的。他性子急,藏不住事兒,有什麽說什麽,很少會思考之後再說。也正因爲此,他有時得罪人做錯事也不自知,很容易闖禍。要說讓他打仗,他絕對沒問題,隻是容易在這方面出問題。”秦栀說着,不禁更加擔憂起來。
她希望元爍能夠成長,緩慢的來也沒事兒,這麽多年來,她和元爍之間的友情,不是旁人能夠相比的。
看着她,元極面色幾分複雜,“既然如此,你何不想個法子,一輩子看着他。”
他這語氣帶着淡淡的諷刺,秦栀不由得皺眉,扭頭看向他,“世子爺,你是真不知友情爲何物麽?并非這世上所有男女的感情都是男盜女娼。人是感情動物,在一起時間久了,定然是會有感情的。但感情也分很多種,親情,友情,都是情。這六年來,我爲他保駕護航,同時他也多處保護我照顧我,不論何時,都與我站在同一陣線,不會因爲我沒有身份地位而看不起我。我想這些,你怕是不理解吧?”他那個模樣,好像根本就不懂。
也對,他是個斷情的人,怎麽可能會懂這些。
“我知道了。”四目相對許久,元極最後撂下四個字,然後便不再看她。
秦栀莫可奈何,他總是這樣,讓人捉摸不透。他的腦回路和任何她所見過的人都不一樣,根本搞不懂。
隊伍走出了山間小路,上了山間的大路,因爲兵馬來回走動,所以這條路也被踩踏的很光滑。
上了大路後,隊伍的速度加快了些,但也不敢太過快,要和前面的隊伍拉開一定的距離。
第一個隊伍中,禁軍是真的,總管公公是真的,但馬車裏的元衛是假的。
如此逼真,爲的就是迷惑,元衛也同意了。
夜幕降臨,隊伍也從山中出來了,上了官道,馬兒開始加速奔跑。
早就看不見前一個隊伍的影子了,不過這後面的人也不焦急,他們并非是爲追趕前面那個隊伍,而是另有任務。
秦栀希望此行能順利,能夠抓住吳國和西棠聯手的奸細刺客,無數這樣的人盤踞在大魏的各個角落之中,沒準兒在街上随便擦肩而過的一個普通人,可能就是鄰國的奸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