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藥湯終于被她喝光了,向侍女要了一杯水,秦栀含在嘴裏,使得兩腮鼓鼓的,好像松鼠似得。
轉眼看着旁邊的元極,他還在處理手上的密信,全神貫注的,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眼下是什麽時辰,連她在他身邊他都不知道了。
元極認真的樣子秦栀不是沒見過,但是眼下卻不禁覺得他的認真有點奇怪,可一時之間又分析不出到底哪裏奇怪來。
剛想說話,眼角餘光便瞧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看過去,居然是蕭四禾。
他一手托着一摞密信,另一手托着一個精緻的錦盒,半張臉塗抹着藥膏,乍一看倒是幾分滑稽,與他一貫的風流潇灑做派十分不符。
“蕭公子這是、、、”看着他走進來這造型,秦栀不由得皺起眉頭,還真是别具一格。
“這是在下爲世子妃置辦的,這二爺成親,世子妃必然得送禮。世子爺将在下從床上揪起來,讓我趕緊去辦這事兒,生怕會惹得世子妃不高興,破壞了您與二爺的友誼。來,世子妃上眼,瞧瞧這些滿意否?這可是城裏最值錢的了,若世子妃不滿意,那在下隻能立即前往帝都了,那兒好東西多。”說着,蕭四禾将那錦盒送到秦栀的手上,邊誇張的說道。
接過來,秦栀上下的掃了掃蕭四禾,他半張臉上都是藥膏,倒是有效的擋住了他多餘的表情,以至于讓她不太能分辨的出他的心思來。
轉眼又看向元極,他接過了蕭四禾遞給他的密信,然後轉過臉來看着她,“你應該抓緊時間挑選,然後盡快派人回朱城,不然可能就來不及了。”
“蕭公子搜羅來的必然是好東西,我放心的很。”打開錦盒,裏面擺放着翡翠的首飾,是一套,從耳環到項墜到镯子,都是上等的成色。
挨個拿起來看了看,秦栀随後點頭,“很好,就這個吧。連夜送回朱城去,順帶還要恭喜元爍,讓他不要閃了腰。”
一聽秦栀的話,蕭四禾就大聲的笑了起來,“世子妃和二爺果然是好朋友,這份惦念真心實意。”簡直不能更損了,元爍聽到估計得氣的夠嗆。
秦栀斜睨他一眼,“聽說蕭公子現在神經過敏,總懷疑别人給你下毒?”
“世子妃還真是關心在下。這都是誤會,那該死的毒氣引起的,不過已經比别人好的太多了,你是沒瞧見那些人,凄慘無比。”蕭四禾邊說邊搖頭,嘴上可惜,但很明顯他正在幸災樂禍。
“我和你一樣,吃什麽都泛着一股苦絲絲的味道。咱們倆也算同病相憐了,不過我到底是不會武功,你和我一個檔次,就不覺得難爲情麽?”看他那高興的樣子,好像根本不爲這事兒發愁,反而在想着看熱鬧。
“能和世子妃一個檔次,那是在下的榮幸啊。不過,在下顯然比不上世子妃,不然的話,世子爺可就得移情别戀了。”蕭四禾的嘴那真是無人能敵,逗笑了秦栀,惡心了元極。
元極淡淡的掃了他一眼,顯然是拿他沒什麽辦法,這麽多年了,他什麽樣子元極清清楚楚。說這種古怪的話也是習以爲常,堵不住他的嘴,就隻能任他胡說了。
“蕭公子,什麽時候你成親了,我肯定送你一份大禮。”也不知他這樣的人能娶個什麽樣兒的媳婦兒,秦栀真是期待了。而且還想看看他後院着火的情形,他這麽能說會道,也不知将來能不能發生這種事。
“多謝世子妃了。”誇張的拱手作揖,秦栀彎起眉眼。蓦地轉眼看向身邊的元極,他正在看着她,而且在她看他的一瞬間,發現他的眼神兒裏好像充滿了愧疚之色。
不過,那感覺轉眼即逝,眨了下眼睛,再看他時,就完全正常了,好像那隻是她的錯覺。
“天色晚了,在下便先告退了。世子爺,世子妃,您二老好好休息。”說完,蕭四禾便離開了,瞧他的背影,當真是潇灑無比。
若說林蘊潇灑吧,但此時此刻又覺得還真和蕭四禾不同,因爲蕭四禾真是男性荷爾蒙爆表,成熟男人的魅力,無法複刻。
收回視線,秦栀再次看向元極,這次他還在處理着密信,好像根本也不在意她和蕭四禾在說什麽。
這可和他一點都不像,他好像心裏有事。
收拾了一下堆積在兩人之間的密信,秦栀随後身體一歪靠在了他身上,“明日再處理吧,晚上即便燈火再明亮,可若像你這樣一直用功下去,眼睛會瞎的。”
“堆積了太多,而且時日也拖延了很長,得盡快處理掉。”元極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在她腦門兒上親了一口。
“和你一比,倒是顯得我十分懶惰。來吧,咱倆一塊處理,總是能快一些。”說着,秦栀伸出手,想拿他身體另一側,蕭四禾剛剛送來的那些密信。
然而,元極卻抓住了她的手,“我自己處理吧,你先去用膳。順便再試試,是否吃東西時還覺得發苦。”
看着他的臉,秦栀随後點點頭,“成,那你就自己熬着吧。别說我不體貼你,是你不讓我幫忙的。”
“往時也是我自己處理,積攢太多的話,不睡覺便是了,總有處理完的一天。”摸了摸她的頭,元極輕聲道。
沒有再說什麽,秦栀起身,朝着餐桌走過去。
侍女将飯菜從保溫的餐盒裏拿出來,一一擺放在秦栀面前,又将玉箸遞給她,随後站在她身邊服侍。
軟榻上,看着背對着自己的秦栀在用飯,元極也擡手将剛剛蕭四禾送來的密信拿了起來。
上面是正常的密信,而下面,卻壓着幾個普通的信封,裏面很厚。
抽出其中一個信封,元極動作如常的展開,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字迹新鮮,泛着墨的氣味兒,顯然是剛剛書寫完沒多久。
看着上面的那些字,元極的臉色也逐漸的僵硬了起來。
這上面,寫的是這城裏因爲生孩子而死去的女子,情況各不相同,但結果都是一樣的,全部都死了。
僅僅一座小城,就有這麽多的女人在生孩子的時候死去,若是算上整個大魏呢?那将是一個怎樣巨大的數字?
元極不敢想,看着這上面記錄的,血粼粼,他好像都看到了那血流成河的情景。
十分駭人的是,很多女人死在了生孩子的時候,不止産婦死了,連孩子也沒命了。有的孩子根本就沒生出來,或是隻出來了一條腿,一隻手,就一屍兩命了。
這太可怕了,刀風劍雨似乎都沒有這種事來的可怕,元極真真正正的體會到了什麽是膽寒。那寒氣由心底而生,逐漸的蔓延至四肢百骸,好像整個人都落入了寒窟之中。
現在看來,似乎生孩子靠的也是運氣,運氣不好的話,就什麽都沒有了。和豪賭一個性質,但十賭九輸,賭不起。
擡手,元極捏住了自己的眉心,一時之間,他真是遍體生寒。
用飯的人回頭看了一眼,便瞧見了元極捏自己眉心的模樣,秦栀頓了頓,卻什麽都沒說。
元極的确是心裏有事,不知遇到了什麽,若是天機甲,應該不會讓他發愁至此。
雖是很想問問他,但是,眼下她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想了想,她收回視線,待得睡覺時再問他吧,總是會說的。
飯菜的味道還是微微發苦,但比前一餐要好得多了。也不知是因爲吃了藥,還是心理作用。
吃飽了,秦栀放下玉箸,拿着水杯,然後起身緩步的走回軟榻前。
随着她走過來,元極也将手上的東西收了,“吃飽了?”
“嗯。休息去吧,你這樣是不行的,容易早衰。”秦栀看着他,一邊輕聲道。他收起來的信紙她看見了,不是密信的專用紙,反而是很普通的紙張。也不知上頭寫了些什麽,讓他如此神神秘秘。
提起早衰兩個字,元極頓了頓,搖了搖頭,他随後站起身,“别吓唬我了,跟你去休息就是了。”
“這語氣,好像自己是被強迫的似得。還不是爲你好,走吧。”抓住他的手把他拽起來,然後朝着樓上走。
元極随行,被她扯着,好像真的很無奈似得。
不時的回頭看他一眼,秦栀眉眼含笑,不管他有什麽發愁的事情,休息好了總是會想到辦法的。
人啊,不能将自己逼到極限,會瘋掉的。
看着她回頭望自己笑顔如花的模樣,元極心中的一角再次塌陷。那種血腥危險的事情,絕不能發生在她的身上,決不能。
人生如此長的旅途,終于有個人可以與他一同前行,他不再孤身一人,好似天地間隻有他自己。
這個陪着自己同行的人,得一直都在,甚至要比他活的更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