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一身缟素的女子停了下來,她已經虛弱地無法再開口說話,百年來不停地哭泣,已經傷到三魂七魄,現在的她如果還不輪回,從此之後,隻怕永遠隻能是一抹遊魂。
而此刻化作人形的顔席則死死地盯着結界裏的畫面,渾身顫抖着喊道:“你們妄想騙我!”随着他情緒的波動,身後的鬼嬰發出凄厲的叫聲,然後化作無數黑影,向衆人襲來。
荁娘聽到顔席這般講話,不由萬念俱灰,她猛然睜開雙眼說道:“二郎!你看看我的眼睛,它早已哭瞎,卻還在爲我們流淚。這幾百年,我無時無刻不在爲我們感到惋惜,但更令我難過的是,明明我們近在咫尺,卻因誤解而無法投胎轉世,再續前緣!”
“今生約定來生情,奈何橋上等百年,但願世世長相守,隻羨鴛鴦不羨仙!”
“二郎……那日我患病梳妝,你曾爲我挽起青絲,這些便是你在我耳邊所說,你還記得嗎?!”
令誰都沒有想到,最後荁娘竟然站了起來,虛弱的她已經淡的如同一層霧,一陣風就能将她打散,但她卻執着地開始走動。
看到荁娘走動,白衣和尚歎了一口氣,他本就算到荁娘魂魄受損,所以才想親自過來度她輪回,可她現在卻因執念再次驅動靈體,隻怕已是輪回無望。
顔席因爲荁娘的那番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襲向衆人的黑氣重新凝成人形。荁娘走的很慢,每走一步仿佛就耗盡一點靈魂,而顔席也随着荁娘的走近而慢慢恢複神智。
在他的眼裏,荁娘還是那麽的美,她的一舉一動,仍舊牽動着他的心。這個他愛了幾百年的女人,果真沒有負他。恍惚間,他想起了以前爲她描眉的日子,他記得那是一個冬天,窗外的梅花正盛,他特意摘了一枝梅花放在梳妝鏡前,鏡子中微閉雙眼的荁娘竟比梅花還要美麗。
她有着一股淡雅的清香,還有一份柔韌的傲骨。
随着顔席的回憶,他烏黑的雙眼開始慢慢恢複瞳孔,向正在走來的荁娘伸出雙手,荁娘感受到他的變化,臉上也慢慢地揚起笑容,兩個人幾百年的執念,終于在這一刻得到化解。
這一刻,讓所有人動容。可就在這時,淩二突然喊道:“荁娘小心!”
隻見脫離顔席控制的鬼嬰如利箭一般迅速飛向荁娘,想要吞噬她的魂魄,恢複神智的顔席本能的将荁娘攬在懷中,與鬼嬰正面撞擊。鬼嬰被撞倒在地,發出不甘的慘叫聲,而顔席則直接被打散,又化成了黑霧。
荁娘雖然看不到,卻能清楚的感知到身邊發生的事情,從一開始淩二的一劍到白衣和尚的降魔咒印,她知道顔席的靈體早就是強弩之末,現在他被直接打散,很快就會灰飛煙滅。
荁娘沒有停下腳步,她依舊在走,然後在顔席伸出雙手的地方跪下,兩隻手輕輕擁抱住身前的黑霧,交叉放于胸前,感受最後的溫度,黑霧随着她的動作,逐漸變淡,最後消失無蹤。
可荁娘似乎是沒有感受到顔席的消失,她平靜地說道:“二郎,我從不怨恨你。”
就這樣過了良久,荁娘才再次開口:“救我出淚泉的那位公子可在?”
淩二看着眼前這一系列的變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過了半響才回道:“在。”
“公子,我知你手中之劍并非凡品,現在我的魂魄受損,無法投胎轉世,而這天下之大也沒有我荁娘想去的地方了,你就成全了我,别讓我成爲這天地間孤苦的遊魂。”
聽到這,大家都明白了荁娘的想法,原來她一開始就已經做好随着顔席魂飛魄散的準備,所以她才如此的平靜。
淩二看着荁娘,如同看到了求而不得的自己,當年的淩歆就是這樣在自己的懷中散爲點點白光,可是他卻與荁娘選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因爲他還有希望,爲了這個希望,他永遠不會放棄,無論花多少年,用多少時間。
淩二緩緩地抽出魂魄劍,此次劍身上顯現出繁複的“滅”字,幽幽的白光随着“滅”字而閃爍。
荁娘終于在白光中流出了血淚,伴随着淚水哼起了小調:
“今生約定來生情,奈何橋上等百年,
但願世世長相守,隻羨鴛鴦不羨仙。”
最終,荁娘随着小調消失在衆人的眼前,他們兩人直到最後都沒有得到奈何橋上等百年的機會。